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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82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禪真後史
作 者: [明]清溪道人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二十一回 好施小惠恒招祸 急为偷生反丧躯
  诗曰:
  恩威并着合官箴,过却慈祥反祸生。
  试鉴建城囚叛狱,方知姑息亦非仁。
  话说刘仁轨自赴建州廉访之任,时值严冬,狱官连进申文,禀称狱中囚犯冻死者相继数人。刘仁轨不忍,捐俸资籴米煮粥,遍济饥囚。又买棉花草褥,给赐狱中。吩咐狱吏;“天色寒冷,一概镣杻笼匣刑具,暂且宽放,待春来又作区处。”本狱官吏、牢头、节级等怎敢违拗,遵依钧谕,不拘轻重犯人,尽行宽放,瞿天民知觉,忙拦阻道:“贤侄衙门不比寻常州县去处。况本狱囚犯俱系大盗凶徒,焉知好歹?今一时容情宽纵,倘乘机变生不测,有伤宪体。”刘仁轨道:“彼虽凶暴强徒,亦有人心者。恩仇两字,岂不分明?不肖施之以惠,终不成反噬我以仇。”瞿天民道:“贤侄之言因为合理。但人心叵测,亦宜防闲缜密,庶无他虑。”刘仁轨道:“姑待春气和煦之候,复加刑具。”
  后贤看此,评论刘廉访徒知好行小惠,不识为政之大体。有诗为证:
  修己安民成大圣,岂因小惠作公卿。
  伫看旦夕囹圄变,空负刘君一片情。
  且说建州司大狱中,俱是各州县成案大辟重犯,总解来监候的,向来官府十分严禁。因本司近海,贼寇出没之处,常虑劫牢越狱,狱中官吏等昼夜防闲,不敢时刻懈驰。只因这刘爷慈祥好善,引动一个强徒,姓金插号为焦面鬼,生得身躯雄伟,勇猛无敌,满脸青蓝斑点。原系万安人氏,因见一宦家小姐到东岳庙中念佛,生得万分美貌,欲要求亲,谅来不就,纠合一伙强人,劫了宦家财物,并夺了小姐,一齐下海为盗,官兵不能捕获,数年无可奈何。当年春尽,众贼伙为焦面鬼寒疾新痊,设宴于楼船内,摇到毕家圩看玩桃花,庆贺作乐,欢歌畅饮,都吃得酩酊大醉,因月色明朗,夜饮忘归。毕家圩原有十余家土妓,众贼乘兴上岸嫖耍去了,只留二健汉在舟上伏侍焦面鬼。
  那夜恰值一只官船巡哨出来,船上弓兵一色渔人打扮,窥见楼船上恁地模样,心下怀疑,把船轻轻地荡到黑暗处,觑其动静。
  少顷,只见一大汉踉踉跄跄踅出船头上放溺,内中弓兵有认得的,忙指道:“这是贼首焦面鬼!”一大胆弓兵道:“不是他,就是我!”将船移近的来,挺枪照焦面鬼腿上戳来,一枪戳个正着,焦面鬼叫一声“阿呀”,翻觔力斗跌下海去。焦面鬼恃着勇力,也不喊叫,呼呼地跃出水面来。弓兵慌了,忙打开大网撒下,恰好捞在网里。此时贼船上健卒都醉后睡去,并不知觉。官船上驾起双橹,飞也似奔到屯扎去处,一声锣响,四下里兵船齐出,把焦面鬼捆缚定了,解入万安县来。县官拷掠,拟罪成狱,解到廉访司监禁,待期取决。这贼向来有心越牢逃遁,只因刑具拘挛,不能施展。当下因刘廉访宽恩,释去镣杻丑绷匣,无限快乐。因这个机会,辄生歹心,暗里和一班重犯商议逃牢之策。内中一个大盗,姓符名湘,主谋道:“越狱而逃,多分难脱罗网。趁此老刘是个邋遢没伎俩官儿,不甚盘诘,我等随便潜取器械入狱,令人暗通海上弟兄,里应外合,乘开正灯夜匆忙时候,约定日期,杀出狱去,抢掳大库财宝,同下海中受用,煞强似扒墙钻洞越牢的勾当!”焦面鬼从其议论,预先整顿齐备,只待临期下手。
  却说本狱有一牢头,姓汪排行十五,原系永泰县一筹好汉,家事颇为饶裕,只为路见不平,为本县库吏暗盗钱粮、嫖赌撒漫用度,后因盘库事露,扳累无辜百姓株连受害。这县官胡涂,恨不的一时出豁了库吏,保全了自己前程,一概波及良民,登时酷刑严比,其中借贷、变产、鬻妻、卖子者,何只一、二百家。凡下狱的,将所扳银两照数赔纳,兀自要寻分上说了方便,才得出狱;那库吏反唤亲人保领出去,外厢快乐。汪十五闻人传讲,忿忿不平,常对天大叫道:“杀了这厮,也替百姓们除了一害。奈何不识其面,难以下手!”天下事多有不意相凑的祸福。
  这汪十五忽往街上闲走,行至十字路口,见一伙人围绕喧嚷。汪十五捱近看时,街心里一个汉子,带着半醉指手画脚,在那里大骂。街侧首一个小厮,披着发,带哭带说的分辩,满街撒的葱菜。汪十五问旁人道:“这是甚地缘故?”邻人悄悄道:“恁星星一些小事,倚官托势地在此欺人。这人拿一文钱与小厮买葱,定要找一株菜。小厮道:“一文钱交易,能有几多利息,再拿一株菜去,岂不连本送了?’抵死的没有与他,两下争闹起来。这小厮尊脸上受了几下,又将他葱担儿撒散满地,众人打攒攒劝他,兀自不肯罢手。”汪十五又问道:“这汉子是兀谁,敢恁地无状?”邻人道:“他是本县库吏的……”汪十五也不待说完,跨一步向前,分开人丛,便喝道:“小厮们小本经营,有甚大赚钱?尔将他货物坏了,又打得恁地模样,你不省的交易不成,两物现在的话哩?”那汉大怒道:“汝是甚村鸟,敢管我等闲事?”伸掌就劈面打来。汪十五接住手,只一提,放倒在地,拳捶脚踢,用力打了一顿,那汉垂头张目,只有一丝两气。众人见势头不好,一齐拖住解劝。忽见十余人挺着柴棒赶来,将汪十五乱打。果然双拳不敌四手,被众人拖翻,也打得个几死。
  原来这汪十五是个性直莽撞的汉子,见人说小厮受亏,那一腔不平之气已攒到泥丸宫上了。复听得讲到“本县库吏的”五个字,提起日前愤怒,奋勇打这一场,不期错接了脐带,那人是库吏查三的亲弟查四。查三正在县中点卯,见人报说兄弟被人打伤,慌忙率领家丁,把汪十五当面答席,又将衣服尽行剥下,便袋内搜出一包银子,一把解手小刀,查三见景生情,喊鸣地方道:“今有不识姓名凶徒,白日持刀,当街刺我兄弟,凶器现存,地方作证。”当下簇拥到县堂上来。
  县官审问一番,一面情词,将汪十五重刑拷打,逼勒供招“白昼持刀杀人”,验出查四伤痕,虽不殒命,凶器现存,依律拟成绞罪,迭成文案,申详上司。汪十五父亲虑查三暗行嘱托狱中谋害,县中上下用了银两,解入建州大狱里来。汪十五又使费钱钞买了一个牢头,专管狱门盘诘一应出入之人,极有权柄,所赚钱财尽可受用。此时因刘廉访宽厚,狱中任情出入,难以关防,趁钱渐渐薄了,屡屡见面生人入狱,交头附耳地说话,静夜里常闻铁器之声,暗想:“我是负屈之囚,天幸本县大爷去任,犹可伸冤出罪。今大狱里这一伙强徒,见刘爷宽恩相待,决生歹心,果若反狱逃牢,那时有口难辩。”乘便时,备细禀知狱官。狱官道:“此非细事,汝可用心提防,幸无他变,必有重赏。”狱官就将此事禀闻宪主,刘仁轨喝退不理。
  狱官无奈,又和狱吏商议,狱吏道:“这事非同小可,倘果有变故,老爷与小吏身家难保。”狱官烦恼道:“我想汪牢头之言,实有线索,堂上付之不理,教我怎生奈何?不如及早收拾回乡,免一家为异国之鬼。”狱吏道:“老爷若去,是速其反也。依吏典之见,亦可调停。狱内之事,径托汪十五查验,暗通消息。外边之事,全仗老爷料理,密报与州县诸位爷知道,求拨精锐士兵、能为缉捕,昼夜更番,巡牢防护,纵有变乱,亦可解救。”狱官道:“不如将这些死囚仍旧上了镣杻丑笼匣,怕他飞上天去,岂不脱了许多干系?”狱吏道:“倘宪爷知道,是上下相抗了。设若激出事端,反成不美。”狱官大喜道:“良言甚达通变。事逢盘错,彼此护持,向后已属通家,不须芥蒂。”狱吏辞谢:“不敢。”散讫。狱官乘便将此事禀闻州县官员,各官也知滨海地方贼寇出没之处,依言拨兵防护。这牢头汪十五朝暮提防,暗窥动静,这是严冬的话。
  转眼间,又早正月中旬元宵佳节。汪十五于十二日暗传消息与狱官知道:“自岁底狱中愈加来往人杂,每每见束缚包裹互相传递,焦面鬼又以言语试拨犯人,犯人佯允共事,彼已信悦不疑,嘱我但听衙前火起,吶喊为号,这事只在早晚举发。犯人若不从顺,必先受其戕害,恳求老爷作主,庶免临期贻害。”
  狱官听此消息,如坐针毡之上,寝食不安。别人庆赏灯夜快乐,狱官、狱吏昼夜彷徨,拣选勇健民壮官兵,整理器械伺候,暗中许神作愿,祈祝平安无事。此时沸沸地传入刘廉访衙内来,刘仁轨笑道:“这是本狱官吏因我宽宥罪人,难以逞威凌逼、索诈钱财,故造言惑众,实为可恼,且从容另作理会。”瞿天民暗对龙氏道:“恩将仇报,凶徒故态。反牢劫狱,为害匪轻。做官的向来性愎自任,谏阻无益,但夫人密加防护方好。”龙氏心慌,吩咐僮仆、虞候,轮流击梆巡察,自己和衣而睡,一连数夜,寂静无闻。刘仁轨暗笑众人痴蠢,龙氏也觉疲倦,渐渐懈弛,不在意了。
  当下已是正月尽边,忽然阴云四合,狂风骤起,一霎时天气大冷。初更时分,龙氏正在睡梦中,忽听得人声喧嚷,失惊跳起,抬头一看,只见粉墙上照得一片通红,原来是司衙前火起。龙氏谅定是那事发作,喊叫众人急起,合衙男女蹿醒来,寒抖抖颤做一块,你我相觑,不能移动。刘仁轨心下虽是慌张,口里兀自嚷道:“有我在此不妨。”龙氏跌足叫苦。这衙前火发,正是里应外合的暗号,海上一二百强徒,吶喊放火攻门。此时幸有准备,各衙门拨来的守宿弓兵民壮四面围合拢来,放火厮杀。这狱里焦面鬼一行人听得号起,各持器械杀出狱来。狱官也有准备,一班捕卒挺着枪刀截住栅口。内外吶喊,满司鼎沸,火光照耀,如同白日。焦面鬼手举若双斧,奋勇当先,随后合狱囚犯并力向前,杀出栅来。捕卒拦定不放,焦面鬼大喊道:“事已至此,进前则生,退后必死!”引着众囚乱砍出来。胆大捕卒迎住厮杀,焦面鬼拚死冲突,一斧将一捕卒砍翻,众卒望后便退,囚犯乘势一齐把栅门推倒,直杀出狱官厅上来。狱官预先已将家小藏匿过了,自己闪入夹墙内躲避。焦面鬼一行人杀出侧厅,径奔入刘廉访衙里。刘仁轨合衙男女并瞿天民都躲于后边花园内,单不见了瞿琰。刘仁轨夫妇慌做一堆,又不敢声扬,暗暗捶胸叫苦。瞿天民道:“不妨,我儿自有伎俩,管取无伤。所虑者,贼徒杀入园中,我等皆无生路。”一齐低头屏息,隐伏在树木丛密之处。
  原来瞿琰年纪虽小,灵性不凡,平日里听得龙氏计议狱中事体,已自在意。当夜正在轩子中灯下看书,猛听得喊声大起,忙脱下道袍,只穿扣身小衣,拿了弓箭杆棒,奔出后堂轩子前,飞身跃上屋顶,端坐观望。只见值宿更夫民壮人等乱纷纷奔入来,口里只叫:“罢了!这回性命都断送在刘爷手里!”四下里乱跑。瞿琰且不做声,悄悄地伫目窥觇。
  少顷,一丛火光渐近前来。火光之中,那焦面鬼手持两斧,扬威耀武,杀入甬道,口里喊叫:“杀了赃官污吏,替民除害,要性命的,各自回避!”两旁百余个囚犯应声吶喊。说时迟,那时疾,瞿琰看得亲切,扯弓搭箭,望下射来,一箭射中焦面鬼左目,望后便倒。众贼都吃一惊,喊叫:“不好了,有人暗算,快快搜检!”一贼举手指道:“这箭从屋上射下来的,速上去擒住,碎尸万段!”说话未毕,只听得“地”一声响,面颊上中箭,滚倒地上。众贼惊咤道:“异事!”又一贼从檐柱上溜到檐顶,探头张看,未及举目,被瞿琰暗放一箭,射中眉心,翻觔力斗倒撞下来,跌得脑浆迸流,死于阶下。众贼料势头不好,谅有埋伏,喊一声都望外倒退出去,商议打开司门,同接应好汉径出东门,下海而走,一齐杀出堂上来。未到二门,只见大门洞开,火光烛天,数百勇士蜂拥入来。这是州县官选来精锐军兵,杀退外应大队贼寇,翻身奔入司里来,擒拿反狱囚犯。众贼中有几个大胆骁勇的,向前厮斗,皆被长枪戳倒。后边的贼囚都胆颤心惊,往后缩转,哀求道:“今日变乱,皆是焦面鬼倡谋引诱出狱,并不干我等之事,求好汉饶命。”众官兵喝道:“汝等若要性命,快快放下凶器,退入狱中,方才罢手。”众贼各各弃了手中器械,奔转狱里去了。官兵拥进狱门口,团团围定。不知这伙反狱凶徒生死若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 
第二十二回 叛狱贼市口遭刑 烧香客庙前斗宝
  诗曰:
  岳神有德庇群黎,岂令愚夫哭向隅。
  曾似逢场山作戏,灵猴玉蟹并争奇。
  话说廉访司大狱中囚犯,协助焦面鬼作变杀出狱来,焦面鬼目中一箭身死,众囚犯被官军杀败,逼退狱中,四面官兵围住,又着人往堂上并各衙分投报捷献功。合司官员一齐出堂商议,刘仁轨对众官道:“这事俱系下官不谨之故,致诸位先生受惊。但不知救护杀贼者是何处壮士,如此出力,实为难得。”狱官、狱吏将前情一一禀知。刘仁轨道:“下官适避于花园之内,只听喊声大举,众贼犯杀入敝衙。倏忽之间,寂然而退,甬道上射倒三贼,不知是甚缘故?”旁边转过值宿门子禀道:“今夜轮小的值衙,偶因狱囚反乱,小的慌张,急爬上侧厅梁上藏躲。忽见小相公手持弓箭杆棒,飞身上屋。不移时,贼已涌到。但听得三次弓弦响,三贼中箭倒地。众囚喊:‘有埋伏’,立脚不住,望后便走。众位老爷不受惊险,皆小相公之力也。”刘仁轨笑道:“胡说!小相公童稚无知,怎能退贼?况屋有数仞之高,焉能飞跃而上?此必是值宿衙将诸人奋力卫我,乃有功之士,不可埋没,我老爷必有重赏。”门子道:“小相公上屋时,是小的目击的,这时候有甚官兵将校救护老爷?不信,可回衙查问,便知端的。”刘仁轨疑惑,率众官同入后堂查验。
  月光之下,远远见一人卧于屋顶。刘仁轨急令人步梯上屋看时,果是瞿琰仰卧于屋顶脊上。那人近前轻轻摇醒,抱瞿琰于怀,溜至檐口下梯。刘仁轨见了,失惊道:“吾弟何能上屋退贼?”瞿琰诈道:“我正在书房中打睡,忽见一大汉却与门神相似,将我梦中提起,云飞电送的奔至此间,翼我上屋顶,先备下弓箭,那大汉催我放箭,不知射倒了谁。次后,人声寂静,不觉的睡去了。”众官庆贺道:“老大人才优德重,以致神人助令弟殄厥渠魁,合司俱受再生之惠。”刘廉访道:“此事皆叨诸位先生福庇,舍弟何功之有?”令虞候抱小相公进衙,交与夫人,暂且安寝。一面差人查点内外,效劳士卒,犒赏酒饭。当夜合司官员团聚计议,又早东方露白,差承局赍表章星夜至京,申详枢密院转奏朝廷。不日圣旨发下云:
  海寇窃发,外应劫狱。莱尔等官员用力芟剿,除杀戮已外,狱中一应重犯,实时取决。
  刘廉访奉旨,即将狱中重犯都绑至通衢处斩,已下该发配远方人犯捆打五十,责限发配起程。单为着焦面鬼一人,害及百余条性命。有诗为证:
  越狱图侥幸,谁知速受刑。
  何如安分者,快乐过平生。
  且说汪十五也被绑出街口,汪十五高声叫屈,狱吏监刑即忙禀知狱官,狱官即把前情细细对刘廉访说了。刘仁轨令去绑释放,给赏官银五十两,省发回籍。已外囚犯尽斩于市。又将焦面鬼三犯尸首拖出郭外烧毁,重赏各县军兵并本司人役。又致书伸谢州县官员,狱官委署县印,狱吏超参司椽;差拨匠人修理官民舍宇;内中官兵有被贼杀伤者,另赏钱谷调养。合司同僚官属排宴庆贺,军兵士庶尽皆欢喜,内外安堵如故。值班门子人前称羡刘爷衙内小相公,年仅十岁,黑夜连发三矢,射死贼首焦面鬼等三人,救了满司贵贱性命,并附近居民屋舍,因此遍处传扬瞿琰神箭有百步穿杨之技。刘仁轨耳中也屡屡闻得人说,兀自半信半疑。
  瞿天民是一缜密之士,秘而不言其故。但那夜吃了一惊,旧病复作,辞别刘仁轨,即刻起程。刘仁轨夫妇苦留不住,忙整礼物,差门吏皂快十余人赍了宪牌,一路夫马支应,护送还家。瞿琰依然留于衙内攻书。
  时光荏苒,又早过了三个年头,闲话不叙。且说这建州离城西南三十余里,有一山名为乌石山,下创一岳庙,庙中供奉东岳天齐天生仁圣帝金身,两旁装塑十殿阎王神像,内中分善恶报应等项。东首有金、银二桥,桥前彩云之上,无数金童、玉女,手持幢幡宝盖、熏炉仪仗,接引一伙善男信女,颈挂数珠、合掌顶礼,眉开眼笑的过桥;西首有牛头马面、持刀挺戟,带着一班囚首垢面、披枷带锁人犯,前面又架着油锅、磨碓、冰山、火焰、刀锯、镣杻,种种地狱,狱城之外是天佛、人鬼、地畜,六道轮回景象;左边血污池内浸着无数披发女人,恶蛇猛犬盘绕其间;右边是一个白发婆子,手里拿着碗盏,迎接往来人众吃那迷魂汤,装塑十分齐整。本州岛风俗,三月二十八日乃东岳大帝生辰,庙中年例做三日大会,远近男女聚集烧香祭赛,凡一应商贾,并将珠宝、缎匹、玩器、古董都往庙中货卖。
  庙里和尚所获财物,尽彀一年支费。这三日大会极其热闹。当下瞿琰闻人传言有趣,即对刘仁轨道:“兄弟要往东岳烧一炷香,随便看其景致,乞大哥拨人役跟弟同去,玩毕就回。”刘仁轨差门子二人、皂快四人,带了香烛,伏侍瞿琰上马,取路出了西门,径往东岳庙来。这是三月二十五日下午时候,瞿琰一行人进庙烧香,令和尚忏悔毕,和尚伸手讨忏悔钱,门子道:“小相公是廉访刘爷之弟,特来见岳帝爷爷烧香,就便要瞧大会,汝速打点静房洁榻,小相公安宿。待回衙时,一并赏赐,不必需索。”和尚听了,唬得脖颈骨缩了一节,慌忙俯伏道:“和尚不知贵人降临,失于迎接,万死犹轻,乞看岳帝金面,饶恕则个!”瞿琰含笑道:“我久闻庙景致,特来游览,就便焚一炷香。烦尔指引胜景奇观一看,自有酬谢,如此足恭,反成不雅。”和尚弓身道:“不敢。”忙献酒肴茶果。当晚打扫静室,铺迭牀枕、裀褥、被帐,晚膳极其丰盛,外厢又设酒饭管待门役。
  次日,陪侍瞿琰遍处游玩,近晚方回。廿七日早上,瞿琰朦胧睡着,忽被哭声惊觉,侧耳听时,却是妇女声音。瞿琰披衣而起,踅出偷觑,只见妇女们提篮挈盒,化纸浇浆,都面向西北角号篊痛哭,也有男子在那里悲泣。瞿琰唤住持问道:“这岳庙非坟墓祭扫之处,何故男妇们向此恸哭?”住持道:“明日乃岳帝爷爷寿诞。前后三日,旧例冥府阎君释放一切鬼魂至庙中聚会,故年规本月廿七至廿九,男女毕集,祭奠亡灵,如此悲苦。”瞿琰大笑道:“邪教惑愚一致于此,深可叹息!”暗觑那男女们呜呜咽咽哭得凄惨,这一班少年和尚手里执着缘簿签经,捱捱擦擦往来窥看,只瞧着有颜色的妇人身旁捱将拢去,笑嘻嘻劝道:“女菩萨们,只索耐烦,休得苦苦地伤感,恁地悲切时有损贵体。”口里念诵,一双眼珠紧紧瞧着。少顷,男妇陆续接踵而至。瞿琰跨上案子看时,何只千百人众,耳内但闻的一派哭声,实是一桩奇事,将到巳牌时分,纷纷然都散去了。
  又换一伙人物,挑箱担笼,驮笈背囊,乱丛丛相继入庙,于殿前两廊甬道上撒开桌架褥毯,摆出金翠珠玉、绒缎绫锦、古董书画、奇珍异宝,果是富贵繁华,灿然夺目。瞿琰伫目细看,但见:
  黄金似粟,白玉如砖。夜光珠粒粒皆圆,珊瑚树株株尽赤。子母绿端放水晶盘,猫儿眼满贮玻璃盏。还有那精琴古鼎,名画奇书,宝鉴异香,文禽怪兽。
  当下交易的、烧香的、看会的人,交肩迭臂,挨挤不开,直至日色将斜,众皆散会而去。
  次日,瞿琰吃了早膳,依然到殿上来看斗宝会。未及辰牌前后,货物堆栈如山,看的人塞满庙中。瞿琰骑跨在快手肩上,四围观看,捱至西廊下,只见一伙人打攒攒围住一个北方汉子,在那里笑说。众人道:“客官逐年价到此,拿些宝物与我等看。今日有甚奇异之物,乞借一观。”那汉子笑道:“咱们涿州人氏,姓关官名呶台,专出入西番,收贩珠玉金宝,西番人又呼咱们为关赤丁,内中香官也有知道咱家名姓的。今日咱发一点虔心,见东岳爷爷磕一个头,便里带几件宝贝儿与众位香官瞧瞧,也是闹中夺彩。”众人一齐道:“妙,妙,正要看客官儿的宝贝哩!”关赤丁双手除下头上戴的那一顶长檐敞口天青毡帽,对众道:“这帽子是咱家护头颅的真宝。”一个人笑道:“这破毡帽新买时不过一、二贯低钱,值得甚的称为宝贝?”关赤丁笑道:“咦,原来众爷不省的哩。咱这顶破帽瞧他虽不入眼,却来得远呢。咱家有一颗滚盘珠献于西洋国主,要索他百十锭银两。国王将这破帽子抵死要与咱家厮换,咱家若没有伎俩时,怎肯轻轻地交换与他?”众人道:“客官且讲,这毡帽有何妙处?”关赤丁道:“这破帽沾水不湿,着火不焦;寒冬戴上,满头和暖;盛夏贮物,并不腐秽。列位香官,你想可是真宝么?”内中一人道:“口说无凭,试出便见,且与我一戴,看是如何?”关赤丁即将帽子传递过来,那人接了,举手掂一掂,好松松不上三五钱重,绷开向日眼里照时,稀漉漉几茎绒毛。举起戴来头上,未及半刻,那人不住的喝采道:“妙哉,妙哉!真宝,真宝!”众人问何以见得,那人道:“适才东风刮面,觉得凛冽逼人。这帽子果煞作怪,戴上去登时头脸遍身和暖,岂不是件宝贝?”内中有几个好事的不信,疑是一路插科演术的,夺过来你我互相试戴,果实和暖异常,一齐喝采称妙。
  关赤丁取帽子戴了,对众道:“这毡帽是件死宝,不足夸异。咱家还有一件活宝,送与众香爷瞧,莫要笑话。”众人拍手道:“更好,更好。”关赤丁于衣囊内取出方方一个西洋花布包袱,打开包袱,内中是一石匣,揭开匣盖,匣中乃一池碧绿之水,水中端端正正蹲着一只雪白的玉蟹。众人捱近细看,那玉蟹身围长不过三寸,八支脚、两支钳,细细纹缕,雕琢非常。
  关赤丁腰下葫芦里取出一茎草来,望匣上拂了几拂,只见那玉蟹“郭郭索索”爬出匣来。关赤丁以手接住,放于布袱之上周围爬转,举起两眼四面张望,众人齐声喝采。好事的又问道:“客官,这玉蟹委实是人世上有一没二的活宝,但不知从何处得来,讲一讲与我等听,也知一个出处,不枉了今日一会。”关赤丁道:“咱家便讲与众位爷听也无妨碍。咱家前岁从西番泛海南回,不期海岛中遇了飓风,怎敢开船?整整在岛子里候了三个月日。众位爷不曾见那海洋上的光景,万分妙哩!每逢风清月朗之夜,一望无际,内中的妙处,不能尽述。咱家夜夜出船头上看月消遣,常见岛口石旁这蟹子出来行走,两眼射月,烁烁有光。咱家也识是件宝物,昼夜思量,无计可施。猛一日瞧见船梢一个帚子,光秃秃只有数茎稻秆。细问那舟子时,讲道:‘是父祖留下来打扫船舱的,约莫有百余年了。’咱家细想,这帚子历年已久,故草色黄润洁亮,似有生气,必受日精月华,如此光彩。咱家又心下转了一转,这玉蟹既能行动,决贪水谷;以宝引宝,其宝自到。咱家将那帚子悄悄地藏下,待夜深云静、月光皎洁时候,坐在船头上瞧时,这蟹子仍然从石眼里钻出来行走。咱家跳上崖时,蟹子忽然不见。咱家耐着性儿瞧着,不及半刻,只听得索索地响,蟹子溜近水口来。咱家取出那帚子拂了一拂,蟹子不避人瞧,放开八支毛脚,飞也似赶来。咱家复跃入船上,他就翻身转去了。自此后,咱家每夜船头挑引,费了十数夜工夫才得入手。这是活宝的出处,众香爷可知道呢。”众人齐道:“承教了,但不知活宝价索几何,可肯货与人么?”关赤丁道:“咱家千山万水收买宝贝,单为着谁来?不过图赚些钱财养活。香爷们肯出百十锭大银,咱家随即奉上。”众人正要答话时,只见一人捱步向前,高声道:“尊客这活宝要货百十锭大银,价不为过。小可也有一个件宝物,天生灵异,与尊客厮换了何如?”关赤丁道:“香爷有宝,请出一瞧,价果相当,咱家不吝。”那人在袖中拿出一件东西来,高高托在手掌内与众人看。众人见了,齐声喝采。
  看官,你道是甚宝物?原来是一个猢狲,浑身披一片赤色细毛,两只眼珠金光射目,一双长臂过脚尺余,自头至足不过五寸长短。关赤丁笑道:“这猴子虽然生得奇异,但没甚精巧处,何足为宝?”那汉道:“猴子身躯虽小,尽有几件能处。你且听着:
  下水能擒鱼蟹,登山善捉豺狼。一双金眼识阴阳,晴笑雨天凄怆;侔睡不生蚤虱,居家蛇鼠潜藏。监辖灵警更非常,贼盗闻之胆丧。
  关赤丁听罢摇首道:“兄讲这无涯浪语,哄的谁哩!”众人一齐抚掌大笑。不知一笑里有何评品,且看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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