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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82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禪真後史
作 者: [明]清溪道人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三回 二真仙奇遇传方 裘五福巧言构衅
  诗曰:
  袖手亡羊泣路岐,空林邂逅授仙机。
  宿愆未尽遭萋斐,顷刻风雷驾祸梯。
  话说瞿天民随着笛音,循步踅出庙后,只见后殿墙外是一片荒草地,内中有几株大槐树,槐树之下有二乞丐席地而坐,品笛饮酒。左边的须发皓然,身上穿着一领厚重衲衣;右边的骨瘦如柴,浑身精赤,只将一片荷叶遮于腹下。地上横放着两条短竹杖。二人对饮,谈笑自若。瞿天民将伞柄拄地,伫目旁观,那赤身的猛抬头见了,举手招瞿天民道:“来来来,卮酒解热,莫嫌腥秽。”瞿天民道:“不敢请耳,固所愿也。”二人同声道:“妙人妙人!”瞿天民也塌地坐了,那须白者斟过酒来,一连吃了数杯,配酒的是一味苦菜,两色果品:一样是鲜荔枝,一样是新柑子。瞿天民心下惊疑,动问道:“这荔枝出自广闽,离此较远,二丈如何得来?况柑子此时方得开花,焉能有果?事属奇异,敢请玄教!”那瘦子道:“君虽敏悟,岂解我方外之玄。看君气色晦滞,有一大难,不可不慎。”瞿天民道:“小生值一几死之难,侥幸获生。”即将客店被盗之事说了一遍,瘦者笑道:“此是他人之难,与尔何预,即日还有缧绁之忧,犹虑死生难定。”瞿天民惊愕,已知此二丐决非凡人,忙长跪恳求避难之术。发白者扶起坐定,又熟视一会,笑道:“不妨。看君部位,似有丧亡之厄,幸印堂里隐隐黄光相映,阴德纹已露,虽见灾危,尚有一线百生之机。平日君有甚济人守己的好处,明与吾言,吾即示尔生路。”瞿天民道:“小生贫寒之士,自给不暇,焉能济人,但守己一节,似或有之,不过是安贫守分而已,余无德业可称。”瘦者道:“阴德者,在于冥冥之中行的好事,不丧自己的心术,不玷他人的节义,光明正大,人所不知,方谓之阴德。君若隐而不言,是欺我也!”瞿天民想起昔日夜间耿寡妇叩门,拒而不纳,莫非是这一桩阴德?正欲开言,心里又想道:“若与他二人说知,岂不玷辱了濮氏名节?”随复闭口不言。瘦者道:“君欲言又忍,是何缘故?”瞿天民道:“某深思半生履历,兢兢自守而已,非是隐忍不言,实无一长可取。”二人一齐称羡道:“诚笃君子也,诚笃君子也!有实行而不矜,更能隐人之恶,当今之世,如君者能有几人?”瞿天民躬身逊谢,白发者道:“汝今到家之后,即有祸事临身。但当逆来顺受,不必忧煎。”指着地下柑子、荔枝之核:“这二物是救汝之灵药也。”瞿天民恳问道:“此二物何以救得小生之命?”白发者道:“看君气色,直交上元节候,方得脱灾。其中遇一贵人内室有难,汝当救之,不惟离却囹圄,而且获其重报,自此后君家永无灾眚,寿高禄厚,兼有子嗣。”又捡起柑瓤三片、荔核五枚,交与瞿天民,细细开传秘法。瞿天民拜受,请问二仙长姓名,瘦者道:“予二人乃方外逃名之士,不必相问,君宜速往,少刻雷雨至矣!”瞿天民狐疑不信,还欲盘桓,霎时间阴云四合,渐闻隐隐雷声,瞿天民道:“雨已之头,不如权在庙中躲避,候天霁再行。”瘦者笑道:“汝在庙中避雨,眼见得命在须臾。这殿角头有一孽畜作怪,应在令日申时起蜃,故吾二人在此镇伏。不然,这满村百姓尽为鱼鳖矣!”瞿天民大惊失色,那瘦者将那一片遮身荷叶覆在瞿天民头上,吩咐道:“君只在此向北而立,不可移动,直待雨止天清,速速离此前去。”说话未毕,忽然狂风骤起,雷声震击,电光闪烁,大雨如注。少顷,一股恶气如烟如雾,从殿角上直冲起来,腥气触人。只见那白发老者袖内取出一把长柄折迭扇子来,对那恶气扇将去,渐渐烟消雾灭。猛听豁刺地一声响亮,恰如山崩地塌之势,有一赤龙从殿角上飞将上来,烟雾奔腾,霹雳大震,火光缭绕,冰雹抛掷。那龙初飞出殿角时,不过长得丈余,乘着风云之势,半空中盘旋奋跃,顷刻间长有数十余丈,昂头向天,将尾反搠入殿下乱搅,只见一股黑水骨都都倒滚上来,倏忽之间,平地水高数丈。
  瞿天民幸与二仙长同站在园内,冰雹不能着身,黑水滚至足边即退。此时水势汹涌,风雷愈猛。白发者手提竹杖,大喝一声,腾云而起,迎着龙劈头打去,那龙奋勇来斗;这瘦者也提了竹杖,飞身直上,向前助战。瞿天民仰面看时,那两条竹杖变成二口宝剑,去砍孽龙。那龙公然不俱,扬鳞舞爪,抵死相敌。两下鏖斗良久,被瘦者一剑砍中龙尾,那龙负疼向北逃遁,这二仙随后赶去。一霎时,云清风息,雨住天晴,黑水尽退。瞿天民惊得面如土色,半晌不能举足。奈何日色两沉,取下荷叶,折迭藏于袖内,提了雨伞包裹,乘湿而走离古庙。又趱过三里多路,到一村坊,寻觅客店投宿。吃罢晚饭,对店内众人细说二仙赶龙之事,众人各各惊异。店家道:“我适才见狂风骤雨,雷电交作,谅来是有龙起蜃,后来见天地昏黑,似有喊杀之声,合家慌张起来,不期幸有二仙追杀孽龙远去,是我敝地百姓之大幸也。”三三两两,四处传扬,地方保正人等科敛富户银两,在古庙之中造一伏龙祠,即依瞿天民所说二仙形象装塑金身,牌位上鎸着十三个金字“通灵显圣除孽济民惠德二真君”。这是后话不题。
  却说瞿天民次日算还店钱,趁早行程。一路无话,不觉已到故乡。当下一面行路,心下算计道:“离家数月,理应先见母亲。但耿家知道,未免生疑。今且先公后私,如此如此方妙。”
  取路进城,径到濮员外家下来。员外接见,迎入中堂,礼毕茶罢,濮员外问道:“耿家兔儿为何未到?所烦些须帐目,不知能明白否?一路风霜劳顿,何以为报!”瞿天民道:“一言难尽。小生有负重托,甚觉赧颜。今得与老丈一面,亦出万幸。”濮员外惊骇,细问来历。瞿天民将卢店主还银、兔儿酒后争论并收得员外零碎帐目、路中被盗、兔儿与店家杀死情由,细细告诉一番。濮员外跌脚叫苦,叹息道:“老夫些须之物,不足挂齿,但耿家人财两失,何以解分?”又问:“尊驾曾回府么?”
  瞿天民指着雨伞包裹道:“小生若回寒舍时,怎么又带这对象来?”濮员外点头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瞿天民低头长叹。濮员外宽慰道:“这事分明是老夫与小女命薄,反累足下受惊,事皆前定,不必愁烦。”留住瞿天民酒饭毕,二人同往耿寡妇家里来。濮员外请瞿天民客厅坐地,自先入内室来与女儿相见,备将前项事说了,濮氏惊惶无措。旁边惹动一人,捶胸顿足,号哭起来,口里埋怨道:“一家男女十余个,都吃大娘子的饭,偏独我的丈夫是该死的,差他远出,教他死在他乡外土,尸首不得还家。我的天呀,好苦!”这哭的女人正是兔儿的浑家皮氏。濮员外道:“不要啼哭,从容数日,我出盘缠,着一人取你丈夫棺木回来便了。”皮氏不理,且哭道:“我少年夫妇,半路分离,不知那个不惬气,故意定要他远出,教他死得好苦。这瞿先生好没分晓,两人同去,只你一个回乡,单是他不会躲避,死于强盗手里,偏你生三头六臂、七眼八脚的好汉,能会走脱?这人死得不明,莫不是谋财害命,将我的老公断送了也不见的!”濮氏跌足道:“这歪妇又来胡讲,瞿相公在外听得了成甚体面?”皮氏嚷道:“怕甚么?瞿相公跛相公,要他还我一个活老公来只索罢了,不然正要和他费嘴哩,有甚体面?”濮氏道:“这泼货恁的可恶!兔儿在家时,镇日里和他厮闹,咒生骂死,絮聒个不了,以致兔儿忿气出去避你。临出门时,还对我说:“大娘,我这一去不回来也罢,讨得个耳根清静。’可怜他死于非命,都是你这淫泼妇咒诅死的,反出言吐语伤触他人!瞿相公是一读书君子,终不成他见财起意,谋死你家老公?况劫抢杀人,事非小可,已惊动地方官府,难道是遮掩得过的?还不闭了鸟嘴!”皮氏道:“大娘,你不要一面情词,听人邪说,阎王殿前没个咒杀鬼。我那不识好歹的兔儿自取其死,与我何干?你说瞿先生是个读书君子,大娘,你还不曾着道儿哩。世上不公不法的事,俱是读书人会做。自古道:财动人心。银子是白的,眼珠是黑的,看了那千余两大锭银子,又有许多货物,怎不动火?暗中安排死了,假理会作强盗掩饰,我与你妇人家坐在家里,那晓外边事务。据他说惊动官府地方,我们曾亲见么?自的家奴死了,并不悲苦,反护他人!”说罢,敲桌打凳,放声大哭。濮氏大怒道:“我听了这个消息,心内好不耐烦,正没做理会处,反淘你这泼狗妇的气!”夺过濮员外手中竹杖,劈头劈脑打去,打得皮氏满地打滚。濮员外拖住女儿,着力解劝,方才住手。这皮氏一面啼哭,披着发大踏步奔出厅外来。恰值瞿天民独坐在厅门首,被皮氏兜胸脯一头撞将来,险些儿撞了一跌。瞿天民惊道:“这、这是何故?”皮氏道:“何故?你娘的鸟故!你为何谋财害命,杀我亲夫?”
  瞿天民平素是极孝的,听皮氏骂了一句:“你娘的鸟故”,不觉怒从心起,口里恨的一声道:“泼淫狗,怎么伤我母亲?”只一脚尖,踢中小腹,皮氏大叫一声,望后便倒。里面跑出数个妇女来搀扶,只见皮氏唇青面紫,晕倒地上。濮员外见势头不好,慌忙将瞿天民扯出门外去,丢个眼色,瞿天民一道烟溜了。
  少顷,皮氏渐渐苏醒,众妇人扶进卧房睡了,只见地上一带淋漓鲜血。原来这妇人有四个月身孕,被瞿天民踢伤了胞胎,捱至更深,小产血晕而死。当夜,耿寡妇慌做一团,密请亲戚来商议了两个更次,只得令人到皮氏亲兄家通知。其兄叫做皮廿九,原是个破落户,闻此凶报,乘夜而来,径入妹子房里,一面啼哭,一面询问妹子病死根由。众丫鬟男妇人等,都是主母叮嘱过的,只推说瞿相公从河南回来,诉说被盗、兔儿身死情节,嫂子听了,一时颠狂大哭,以致小产血崩身死。皮廿九也没话说,闹哄哄直到天晓。濮氏秤些银两,就教他去买办棺木衣衾,打点晚上入殓。皮廿九吃了些酒饭,自去备办去了。
  不期耿家间壁有一光棍,姓裘名为五福,年有二旬之外,生得白净温雅。这皮氏平日间常去撩拨他,两下眉来眼去,彼此有心偷会,只困濮氏拘束严谨,无隙可乘,两下未曾到手。
  当下裘五福已备知皮氏与主母相争、瞿天民踢死之事,向来与皮廿九识熟,谅定决来寻衅,熬着瞌睡,在那里探声候气。自夜至晓,不见动静,心下气忿,要替这皮氏报冤,侵早即站在门首窥伺,只见皮廿九急忙忙从耿家奔出来,往对巷径走,裘五福从后尾将去,穿过了三五条巷,行至一僻静去处,裘五福叫道:“皮大哥,那里去?”皮廿九立住脚,回头看时,认得是小裘,答应道:“小五哥,一向少面来。”五福进前一步,厮赶着走路,将手搭着皮廿九肩膊,笑道:“阿哥,好利市得彩,也携带弟兄们吃一杯酒!”皮廿九笑道:“小不死,又来扯淡,有何利市彩色?”裘五福指着皮廿九的衣袖道:“这里边落落动的,岂不是个彩色?”皮廿九道:“好苦呀,这等的彩色让与你罢!你晓得我向来空缺处,仗有耿家妹子掏摸些帮助,如今不幸他夫妻两个双双死了,教我向后望着谁哩?这袖中是耿大娘子与我的银两,替亡妹买办棺木衣衾,乃是皮门不幸。贤弟不去沽一壶请我解闷,反讲恁地得彩,岂不是落寞我也?”裘五福笑道:“活贼,恁他话瞒的谁过?令妹升天,是老哥一碗滥饭,大锭囫囵的东西请自受享,把那錾下的零星散碎请我小兄弟,也彀几十场醉饱。”皮廿九道:“这话从何处来的,教人摸不着头脑!”裘五福冷笑了一声,掇转身自念诵道:“宁可私盐重犯,莫惹人命干连,管他做甚?”拱着手道:“老哥请了!”低头径走。皮廿九猜疑道:“这厮言语跷蹊,莫非我妹子死得不明?且去兜他转来,问个明白。”当下急急赶上,将裘五福衣襟扯住道:“好兄弟,和你吃三杯了去。”裘五福道:“小弟有事,不得领情。”拽脱衣襟就走。皮廿九又一把拖住,扯到一家冷酒店里,拣付座头坐下,唤酒生搬过几样菜蔬,烫热了两壶酒,打发去了。
  二人对面吃了一回,皮廿九再四询问妹子死的根由,裘五福方才说出前因后迹皮氏致死的缘故。皮廿九听了,袖中取出一块银子,约莫钱数多重,丢与裘五福道:“烦兄弟算帐,我不得奉陪,先行一步。”说罢就走,裘五福一手拖定不放。不知二人说出甚地话来,再看下回分解。
 
第四回 听谗言泼皮兴大讼 遇知己老穆诉衷情
  诗曰:
  自成心许两情联,无奈风波拆锦鸳。
  喋口眐非期泄忿,致令吉士受拘挛。
  话说这皮廿九听裘五福说出妹子身死根由,抽身就走。裘五福留定道:“兄长恁地急行,是何算计?”皮廿九道:“我、我去寻数十个弟兄,分作两班,抢入瞿蛮和这耿淫妇家里,打得他寸草不留,先出了这一口恶气,然后当官告理,毕竟要这两个狗男女抵命,方得罢手!”裘五福摇手道:“老兄差了。恁的做作,只落得人财两失,空费心机。”皮廿九道: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我妹子被他二人打踢死了,不抵命?怕他怎地!”裘五福道:“老兄,你省的贫莫与富斗,贱莫与贵争。当今时节,有钱的便好做事。比如,你立意告他两家抵命,兄且想:潭府家事比耿家何如?”皮廿九笑道:“也差不多儿。”裘五福道:“你再想,尊腹中比小瞿若何?”皮廿九又笑道:“所学不甚相远。”裘五福焦躁道:“我以一桩正事议论,兄反如此戏谑,管我鸟事!”跳起身要走,皮廿九双手捺住道:“小皮正要求教,阿弟就认真发恼。那耿寡妇有巨万家私,我小皮有一根硬鸟;那瞿先生习经史万言,我小皮识扁担一字。你道差远不差远哩?”裘五福笑道:“你兀自油嘴作耍,我传你孔门心法,管教兄囊中饱满腹,申令妹之冤。”皮廿九做起戏脸来,恳求心法。裘五福道:“你速雇倩健汉数人,先赶入耿家去,从前厅打进后堂,一瞇地只是打骂,这教做门面拳,且打得他一个没处存身。口口声声紧伤着耿寡归,切不可半字沾着小瞿。妇人家有甚见识,那濮员外是个纯厚畏事的人,怕女儿出官伤了体面,多分来兜你讲话,你就一交跌在他怀里,若扣到足价时,随即收兵。这叫做兜心戳,百发百中的妙计。设或万一不理时,须索另开一条门路,不愁他不来上钩,这叫做转脚钉。临期,我自来帮衬。待那话儿入手时,老兄已足食足兵,尽着力量去告小瞿,区区忝为见证,一口攒定了他,怕这厮不抵命么?这叫做绝板令,岂不是一举两得之计?若依兄将二人混告做一状时,他两家决并力相持,小瞿拚着光身子和你打阵,耿家不过浪费资财,一鼓一锣的行事,暗中贿嘱了官吏,还要扭捏做诬告人命及坐你的罪哩!那时有屈难伸,徒成话靶。不如把两处分开讲理,彼此不能相顾,方是万全之策。”皮廿九听了,满面堆下笑来,拜倒地上,称羡道:“妙,妙!好论头,好论头!我皮廿九枉活许大年纪,怎如得贤弟恁的机变!”裘五福道:“不必多言,天已将午,快去行事。小弟暗中提拨,包得你箭不空发。”
  两个急急的吃了几壶酒,将那一块银子丢与店主押着,另日总算,皮廿九飞也似去了。这裘五福带着酒兴,徉徉地踱回家里,坐观成败。
  话分两头。再说濮员外自早上打发皮廿九出门,直至日已平西,不见买一些对象回来,心下动疑,忙令人将细巧家伙什物搬藏过了,又吩咐女儿:“若那厮有变诈时,我自料理,你且楼上高坐,切不可出来。”二人说话未毕,只听得门外一片声喊起,一伙人蜂拥入来。皮廿九当先动手,将门窗桌椅家伙尽行打碎,口里大骂,单问耿寡妇索命。邻里街坊上人来看的挤满一厅,此时裘五福也捱在厅内站着。众人见打的凶恶,谁敢向前来劝?濮员外在门缝里瞧见小皮和恶少等渐渐打得懈了,都叉着手在那里闲说,濮员外右手提了一壶热茶,左手拿着几个磁碗,从侧门踅出去,笑嘻嘻道:“众位辛苦了,请吃一杯茶何如?”众人却待来接,皮廿九向前把濮员外左手只一推,将那碗索琅琅打得粉碎。裘五福从人缝里跳出来,指着皮廿九道:“兄长忒也用强!自古道双拳不打笑脸,饿虎不吃伏肉。令妹死在耿宅,产后血崩,系是天命,与这濮太公何干?他老老大大提着茶与你们吃,何等好意,兄恃强将碗击碎,是何道理?”皮廿九嚷道:“耿寡妇活活地打死我妹子,他父亲即是我仇人,这茶是吕太后的筵席,好吃的么?便打碎了碗,你便待怎地?”裘五福笑道:“区区是耿宅贴邻,也讲得半句话的。纵使兄经官告理,免不得有我等排邻公论。且不要讲令妹是产中丧命,纵使耿大娘子亲手打死的,主母殴杀义妇,罪有所归,终不到抵命的地步。况兼死者不能复生,凡事留人情,日后好相见,有话理讲,不必恁地啰唣。”皮廿九低头想了一会,袖手道:“承兄见教,似亦有理。但亡妹一时死于无辜,教我如何罢手?”裘五福将皮廿九扭到厅前耳房口,附耳低言,说了半晌,末后皮廿九笑道:“任凭兄长发付,敢不惟命是从。”
  只见濮员外又取数只碗,请众人吃茶。众人都道:“这太公是万丈无节的好人。”一齐来劝皮廿九住手。裘五福转入厅里,将濮员外拽进后轩,说:“这厮们被我将言一说,口就软了,这事还好收拾,不知太公与大娘子尊意若何?”濮员外忙招女儿下楼,把小裘之言说知,濮氏道:“只凭爹爹作主,何必问我。”濮员外引裘五福踅出轩侧墙外茶厅里,和众亲戚相见,濮员外道:“此位裘兄是小女敝邻,皮廿九那厮十分无状,仗托此兄解释,彼已口懈,故邀进来和诸位酌量则个。”众亲道:“请教裘兄,此事何以散楚?”裘五福道:“小可适以利害之言说彼,渠已心服,现物入手,即刻收兵。卑末年幼,不敢专主,故请教于濮老太耳。”内中一人道:“彼索现物,不知几何?况人命是假,行财是实,这事行不得么!”裘五福道:“不然。晚辈有一鄙见,乞众位斟酌。这事只消如此如此,恁地恁地,列位以为何如?”众人一齐道:“好,好!全仗,全仗!”大家商议定了,裘五福出外厅见皮廿九说了。皮廿九欢喜,暗中令众人渐渐散去。耿家一面整下酒席,一面另秤银两去买棺木。将前门关了,只从后门出入。
  众人陪皮廿九在茶厅里坐。濮员外出名,将自己住屋做戤头,倒提年月写一纸百十两欠契与皮廿九,一齐押了花字,将契付与裘五福收执。当面议定,待棺木出门安葬之后,方交银两。
  皮廿九呆着那副嘴脸,拿班做势缠了一会。大家撺掇,契上又加了些银两,两下和息了。皮廿九又道:“君子不羞当面,巧言不如直道。我妹子虽与耿大娘子因言语间受些凌辱,主仆情分,理之当然。又承濮太公与裘兄诸位长者吩咐,小子是个一刀两截的硬汉,决无他说,单恨那瞿子良狗杀才,先将我妹夫谋死他乡,怪我亡妹理论,又一脚踢伤了小腹,登时堕胎身死。这厮万分狠毒,情理难容!真正三条人命,决要告他抵偿,才泄此恨。列位长者做一盟主,濮太公与耿大娘子不可暗里助他。若使小皮知道,变转脸时,莫嗔我作事反复!”众人道:“任从你去告谁,只不要沾惹舍亲便了。”大家唱了一个簸箕喏,坐下吃酒,直至更深。皮廿九亲自替妹子换了衣服,扛入棺里,收殓毕,又到妹子卧房里打开箱笼,收拾些衣饰细软,打迭了包裹,拿回家去。就叫了四个火工来,捱至五更,抬棺出门,众人送出,皮廿九千恩万谢去了。濮氏谢了众亲,各自散讫不题。
  且说皮廿九吩咐火工且抬棺木去郭外暂寄,自却乘夜央人做了一张状子,次早径到辰溪县来,正值知县裴爷升堂。皮廿九将词状当先递上,知县看状子时:
  三命事。痛其妹夫耿兔,祸遭凶恶,瞿天民谋财杀命,嫡妹皮氏理究致死根由,触怒踢打,登时堕胎身死。里邻裘五福等证。泣思三命含冤,极天惨变,叩台亲剿,存殁衔恩。上告。
  县官看毕,见是人命重情,当堂准了,随即佥牌,差公人拘唤正犯瞿天民、干证裘五福等一干人听审。不题。
  且说瞿子良一时气恼上,将皮氏踢倒,慌慌忙忙取路出城,奔到家里,见了母亲、妻子,将前事细细说了一番。婆媳二人惊得面如土色,一夜忧疑不睡。次早令人打听消息,已知皮氏身死,举家徨无措,寝食俱废。瞿天民暗思二仙之言,毫厘不爽,又将庙中奇遇从头至尾时母亲说知,元氏未及答言,县中公人已到。瞿天民延入客座坐下,忙办酒饭相待。公人取牌出来看了,催并见官。瞿天民送出差钱,二公人嫌轻憎少,冷言热语的奚落了一场,不收财物,径自去了。次日复来絮聒,至晚又去。瞿天民懊恼,央人进城里请刘浣商议。刘浣道:“这干公人最是凶狠要钱,况人命二字,比他讼不同,些须之物,怎能完局?少刻待我款取。”将及晌午时候,公人复来科索,喧嚷不已。刘浣迎出看时,内中一少年公人,姓穆名兴,与刘浣系旧相识,昔年曾于南门外一所花园内同居。自迁居之后,许久不会。当下相见礼毕,各叙寒温。那个公人也道出姓名,唤做毕大。两下将他事谈了半晌,瞿家摆出酒肴,两下谦逊坐了,饮酒数巡之后,刘浣备言“瞿兄饱学多才,只因命蹇,遭此屈事,二公光顾,本当厚赠,奈家道贫窘,所奉者不过表情而已,望乞周全则个。”穆兴道:“兄长见谕,无不领命。但小弟这一纸牌票,费了三百贯现饯买将得来,实指望一场小富贵,不期这厮单告着瞿兄,并无半字沾着耿寡妇,岂不是小弟们命薄?故我二人叹息这狗命是背财生的。一来见瞿先生的光景有限,二来幸会故人在此,不敢分外科求,只赐本等罢了。”刘浣道:“老哥所说,乃真情实话。原想人命重情,是一窟银窖,谁知撞着屁烧灰的精酸鬼!”大家都笑起来。刘浣道:“据兄说,买牌钱三百贯,今日瞿兄的薄礼,不过百贯之数,二兄请收下,权作小利,明日小弟补上三百贯来,以偿牌本。”毕大道:“相公与敝伙计是契爱旧交,故小人不敢多口,既承盛雅,现赐何如?”穆兴笑道:“老哥呀,你在公门已久,这两只眼珠兀的不识人?刘相公与区区相处最久,是一斩钉截铁的硬汉,希罕你这些小勾当!便是三万贯何如?伙计呵,且将瞿先生的收下,刘相公吩咐的迟早唯命,不要恁地小家子样。”
  毕大只得收下,瞿天民才坐得安稳。四人猜枚行令,大嚼一番。毕大多饮了几杯酒,连打了十余个喷嚏,靠着桌儿齁齁的睡去了。三人又吃了一回,穆兴推辞不饮,刘浣令撤去杯盘,闲坐清谈,等候毕大醒了同行。刘浣道:“小弟有一妻弟,年已长成,任性顽劣,因无生计,终日游荡不已,意欲送他入公门做些勾当,皂甲二役,不知那一条径路好,乞提挚指点,足见旧情。”穆兴叹气道:“这衙门中衣食,劝君休想。宁可捧瓢托钵,吃一碗安逸饭,免使耽惊受气,做那下贱的行业。”刘浣道:“我看公门中朋友近贵文雅,个个暖衣饱食,为何反言卑贱?”穆兴道:“兄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当初在下也看上衙门出入,倚官托势,赚钱容易,故此营谋进县。讵知初入门时,就见多般周折,费钱劳力,这是分内之事。奈何一班一辈的人暗中排挤,上前嫌触莽,退后憎懦弱,眼灼灼看他们赚钱醉饱,只落得饿眼空囊,路中懊恨。及至看熟了门路,识透了机括,才得手中活动,若赚那良善忠厚的财物,兀自心安;如遇着尴尬狡猾的主顾,得些肥腻,每是牵肠挂胆,睡梦里耽着干系,惟恐他倒赃挟制,身遭法网。倘是畏刀避剑、奉公守法的,临事捱落人后,存世焉能发迹?若那心粗胆泼、舞文弄法的虽系做成家业,恒虑上司访犯。还有那磕头当拜,肐膝当走,轻则骂,重则打,何等凌辱!起的早,睡的晏,恁般劳苦。吾辈中人物,能有几人保守身家到老不辱的?古人云:身不属官为贵。这条路径,劝相公休得羡慕。”刘浣道:“老成的确之论,非相知决不见教如此精切。”穆兴点头道:“然也。”正说间,毕大已醒,立起身来,伸一伸腰道:“阿呀,略睡得片时,却早天晚,伙计呀,快去罢!”

  瞿天民捧茶出来吃了,送出门首,毕大道:“刘相公,心事乞留神则个。”穆兴道:“这腐物醉还未醒哩,又来了。”毕大道:“伙计,不是这等说,酒在肚里,事在心里。我们做公人的,得了钱是公人,不得钱就是人?比如刘相公许我心事,他是为朋友出钱,一团好意;我等为人钱财,与人消灾,临出门兀自有二句话哩,怎地我就是腐物?”穆兴笑道:“这句话也是请教。”毕大道:“皮廿九是一泼皮,又添上那裘五福,是吃人不吐骨的元帅。我看瞿先儿柔懦,怎与他做的敌手?况且无钱使用,这官事多分不尴尬了。非是我本衙门破人道路,瞿先生别的不必浪费了,只有两节紧要处,及早措置,免受熬煎。”刘浣道:“那两处要钱,便望乞明言指教。”毕大道:“第一处是行杖的牢子,极其刻毒,杖下无情,若不得钱时,这杖子决不轻过。第二件,人命事下狱者多,那狱卒牢头的威风不减似牛头马面,不得钱时,这苦楚实难捱受。莫要嗔我多讲,这是紧要的关节处。”刘浣道:“承兄见教,敢不佩听?敝友倘得出头,决不忘报!”毕大笑道:“这是后边的话,犹可从容。还有一句至紧的话,容弟直禀。”满面地堆下笑来。不知讲的是甚至紧的话,且看下回分解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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