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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81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禪真逸史
作 者: [明]清溪道人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三十三回 计入香闺贻异宝 侠逢朔郡庆良缘
  诗曰:
  幽闺寂寞暗伤神,着雨娇花力不胜。
  兰麝绕廊通秘室,清芬满座绝红尘。
  灯前眼角传心事,月下心同得异珍。
  百岁良缘从此定,何殊玉杵会云英。
  话说春香引张善相直入小姐卧房,到得房前,不敢进去,闪在帘子外探头张望。春香和小姐正在绣几上抚牙牌消遣,小姐忽然抬头,见帘外似一个人影移动,对春香道:“夜深之际,为何帘外似有人窥望?你去看来。”春香丢了牙牌,往帘外一觑,假意失惊道:“呀!张官人何故在此?”张善相道:“小生闻知小姐贵体不安,特来问候,就送罗帕在此。”春香忙转身笑道:“小姐,你道帘外的是谁?”小姐道:“甚是奇怪,我听得像一个男子声音。”春香道:“就是那东轩下有病的张官人。他说闻知小姐玉体不安,特来问候,就送罗帕来还小姐。”小姐道:“夜静更深,他何由得至此处?你接了罗帕,好好地快打发他出去。”春香道:“张官人特送帕儿来还,况且求之不得,今又为小姐染恙,竭诚而来,也是一片好心。小姐无一言,就这等匆匆的打发他去,似觉拂情,太薄幸了也,连小姐款待他的意思都没了。依春香说,便见一面,有何妨碍!”小姐道:“既然如此,请他进来。”春香随出帘请张善相进房,向灯前深深作揖。小姐答礼,分宾主而坐。张善相躬身启道:“小生闻小姐贵恙,如患在身,不避斧钺,敬候起居。”小姐道声多谢,即教腊梅烹茶,春香侍立于侧。张善相仔细看那卧房,果然十分清趣,但见:
  纱厨笼碧,幽幽檀麝袭入来;绣户凝香,皎皎月华当户自。妆台无半点尘埃,卧室有千般精洁。雕花小几,胆瓶中丹桂一枝芳;素白罗淡水墨点几处梅花瘦。博山炉观音正面,翡翠屏宝鸭斜飞。案头列诗韵锦笺,壁上挂清琴古画。牙牌慢抚,鸳鸯不刺剪刀用;书史勤观,笔砚常亲鸾镜掩。正是:深闺那许闲人到,惟有蟾光透琐窗。
  张善相看了,顿觉精神开爽,满室春生。坐了一会,茶罢,灯下偷觑小姐玉容,更加秀丽。张善相神魂飘荡,再启道:“小生不才,避难贵园,偶拾罗帕,感蒙夫人小姐错爱,如至亲一般看觑,恩同山岳,将何为报?”小姐含笑答道:“些须小惠,何以报为?”张善相又带笑低言道:“闻小姐玉体不安,小生惊惶无地,私祝神明,愿以身代。只求小姐身心安乐,小生雀跃不胜。”小姐道:“贱躯不安,因惜花起早,爱月眠迟,感了些风露之气。今已稍可,敢劳垂顾。昨宵遗帕,不意君收;尊恙已痊,合当掷还,深感大德。”张善相谢道:“小姐分付,焉敢不从?香罗在此,小生敬纳妆台,特申寸捆。”遂袖中取出罗帕,双手奉上。小姐命春香接过来,收于拍内。张善相道:“佳词雅逸清新,非慧敏天成,不能道只字。小生自幼攻书,博览古今,阅人多矣。佳人世代不乏,如纣之妲己、桀之妹喜、周之褒姒、文公之南威、芒萝之西子、临邛之卓文君、班氏之曹大家、齐之庄姜、晋之骊姬、秦之苏若兰、赵阳台,其余楚娃宋艳、赵女燕姬,不一而足,未更仆数。然其间美色者未必有美才,美才者未必有美德。求其德色双绝、才情兼美如小姐者,百无一二,真绝代之娇姿,倾城之名媛,所谓人眼平生未曾见者也。小生何幸,得拜兰闺,身亲珠玉。昨宵不寐,偶占俚语,敬和瑶词,并求小姐斧削。倘蒙不鄙,慨然指教,感佩非浅。”说罢,袖中取出片纸奉将过来。小姐命春香接了,展开香几之上。小姐举目观看,也是一首《卜算子》词儿,和着前韵。词道:
  闺怨写幽窗,笔笔银钧劲。词调清新泣素秋,客况思乡井。恭荷美人怜,不只离鸿影。惺惺从古惜惺惺,休怯鸳帏冷。
  仲秋月夕,广宁张善相题和。
  小姐看罢,收于袖内。时已更深,回顾众婢,或坐或卧,或蹲或倚,尽皆睡着,只有春香立在桌侧翻白眼,见那眼皮儿再也挣不起。小姐看了微笑,对张善相低言道:“偶写俚词,蒙君雅和。君今还是回家,还往他处逃避?视君才貌,必非池中之物,何不求取功名,以图荣显。”张善相道:“承小姐美情,小生家在城中世德坊下,家祖张太公字完淳,年已八旬。家君讳找,颇有万贯资财,但未曾出身荣耀。小生今因误伤人命,惧祸断不敢归家。某有结义密友二人,杜伏威、薛举,总角之交,异姓骨肉。三人立志,共图王霸之业。他二人已先到河南去了,我今欲去投他,博一个封妻荫子。若不衣锦,决不还乡!”小姐道:“君已聘谁家之女为妻了?”张善相道:“小生今年一十六岁,未曾聘妻。盖因小生立誓在前:若无才貌双绝、官室门桅,决不成双。不是小生自夸,我乃文武全才,岂是寻常女子可配?小生上识天文,下知地理,读孔孟诸子百家之书,习六韬三略孙吴之法,力能举鼎,术可驱神。若无小姐这般人物,小生终身誓不娶妻。”小姐听罢,笑而不言。张善相问道:“小姐亦曾受聘否?”小姐道:“妾今年亦是一十六岁,未曾受聘。”张善相惊道:“某与小姐同庚,且才貌相当,真乃天缘奇遇。然小姐虽有名门宦族、公子王孙为聘,此辈惟知饮酒食肉、醉舞讴歌,那知惜玉怜香、风流博雅,可惜将小姐一生埋没。若不嫌贫贱,与小生结……”张善相说到“结”字,即闭口不言。小姐听了,不觉潸然泪下。张善相见小姐下泪,劝慰道:“小生斗胆妄言,实出肺腑,望小姐莫责。”小姐拭泪道:“君言虽未终,妾心岂不悟?苏季子岂常贫贱者乎!但此事非妾所得专,自有父母之命,媒灼之言。且郎君之言,亦难全信。”张善相道:“小生并不会编谎,且说何处是脱空?”小姐道:“其他亦是可信。适所言力能举鼎、术可驱神,二语恐未必然。”张善相道:“小姐不信,请尝试之。”
  此时春香靠着桌儿也睡着了,张善相与小姐同出香闺,至蔷薇架边,天上月明如昼。善相见傍有石鼓墩儿一个,约重千斤。善相默念助力神咒,暗喝一声:“疾!”将手举那石墩,一如无物,离地四尺有余。小姐怕跌下来,忙道:“是了。”张善相放下道:“若要驱神,恐惊了小姐,只唤一朵彩云与小姐看便了。”乃捻诀念咒,喝声:“疾!”只见月傍登时云气聚合,化成五色,鲜明可爱,如锦绣上托着明珠一般。小姐看了大喜道:“君言非谬,妾已知之。只是富贵之时,恐把妾身抛弃,别偕佳侣耳。”张善相就对月跪下,盟誓道:“小生张善相,年一十六岁,某月某日生。若荣贵之后,忘了段府琳瑛小姐恩倩,愿死刀剑之下,葬于鱼腹之中,永不得还乡!”誓毕,亦挽小姐,请其盟誓。小姐道:“君放手,妾自立誓便了。”张善相不敢啰唣,拱手而立。小姐从容敛衽,向月万福道:“妾段氏琳瑛,年一十六岁,某月某日生。今夕星月之前,与张生善相期百年结发,永效于飞。苟有负心神明殛之!”誓毕,张善相欣喜不胜,便欲搂小姐之肩接唇。小姐推开正色道:“今夕之誓,亦为君非凡品,妾终身有托耳,岂可作败伦伤化之事!妾果如此,淫女子也。君亦何取于妾?妾异日何表于君?倘事不偕,妾愿白首闺中,永不作他人之妇,一死以谢君耳。”张善相道:“小姐如此用情,心坚金石,小生粉身不足以报。皦月在上,如张生不得与段小姐同谐连理,成合卺之欢,亦愿终身不娶,永作鳏夫!”小姐道:“虽如此说,妾与君皆是空言,将何物表情,为异日合卺之证?”善相道:“小生逃难,并无一物。敢借小姐香罗,各分其半。小姐之词,小生收执。小生之词,写在那半幅上,小姐收执,何如?”小姐道:“妾与君皆因此帕,得结同心,如此甚好。妾更有一物,乃妾婴儿时所弄,珍藏至今。是玉人一双,一作男形,一作女相,出自异域,其香无比,价值连城。家君因征外国得来,见妾心爱,付妾珍藏。今赠一与君,永为表证。”张善相大喜,遂同进闺中,春香兀自未醒。小姐出帕,剪为两半,付张善相写词。张善相磨得墨浓,剔起灯煤,写那和的《卜算子》词于帕上。小姐开箱,取两个玉人出来,有一尺长,异香满室,果奇宝也。张善相写完,送与小姐。小姐将自写的香罗半幅,裹了女形的玉人,付与善相道:“只此一言,永无异说。君功名成就,早早遣媒的向家君议此亲事,切勿迟延,使妾有白头之叹,作九泉怨怅之孤魂也。”善相双手接了,倒身拜谢,小姐亦答礼。
  两个相怜相惜,不觉漏下五鼓,将次鸡鸣。那春香惊将醒来,往下一塌,扑的一声,把额角向桌沿上一磕,登时磕起个大块来。春香负疼,欲哭不得,欲笑不得。小姐与张善相看了,俱各好笑。小姐骂道:“这些贱人,这等好睡!快掌灯送张官人出去。”春香去叫起腊梅来,腊梅骨都了嘴,只立着不做声。小姐叫:“快去生竹炉,烹茶来吃。”腊梅方才走去生火。张善相指着壁上挂的古琴道:“茶尚未熟,久闻小姐善此,请教一曲何如?”小姐道:“久懒于此,恐亦生疏。”张善相对春香道:“烦姐姐把琴桌儿移在月下,太湖石边。”春香只得移出天井中石边,口里道:“露冷飕飕的,做这等的事!”张善相将琴放在桌上,掇个小机儿,请小姐弹琴。小姐道:“君亦诸此,请先教一曲。”善相道:“小生寄指而已,何敢弄斧班门?然而将为引玉,岂惮抛砖。”乃转轸调弦,鼓《雉朝飞》一曲。小姐道:“此乃无妻之曲,君何鼓之?今日正当鼓《关睢》一操。”张善相大喜,于是改弦为微音,鼓《关睢》十段:
  一段王睢善匹,二段大闹周、召,三段即物兴人,四段举德称行,五段风化天下,六段相与和鸣,七段礼正婚姻,八段德侔天地,九段配享宗庙,十段睢鸠和乐。
  共十段曲终。张善相弹毕,请小姐弹。小姐不得已,改弦为宫调,鼓《阳春》一曲,命春香将博山炉焚起一炉好香来弹。
  一段气转洪钧,二段阳和大地,三段三阳开泰,四段万汇敷荣,五段江山秀丽,六段花柳争妍,七段莺歌燕舞,八段锦城春色,九段帝里和风,十段青黄促驾,十一段春风舞云,十二段绿战红酣,十三段留连芳草。共十三段曲终。
  张善相倾听之余,自愧弗及,低声道:“小姐指法精妙,音韵绝佳,但此秋气似与阳春不合。小姐能鼓《秋鸿》否?”小姐道:“虽不尽善,当为君作之。”于是改弦为姑洗清商之调,鼓《秋鸿》一曲。腊梅倾茶来,小姐与张善相饮毕,乃鼓云:
  一段凌云渡江,二段知时宾秋,三段月明依渚,四段群呼相聚,五段傍芦而宿,六段知时悲秋,七段平沙晚落,八段延颈相依,九段芦花夜月,十段南思浦水,十一段北望关山,十二段顾影相吊,十三段冲入秋旻,十四段风急行斜,十五段写破秋空,十六段远落平沙,十七段惊霜叫月,十八段知时报更,十九段争芦相咄,二十段群飞出渚,廿一段排云出塞,廿二段一举万里,廿三段列序横空,廿四段衔芦避戈,廿五段盘序相依,廿六段情同友爱,廿七段云中孤影,廿八段问信衡阳,廿九段万里传书,三十段入云避影,三十一段列阵惊寒,三十二段至南怀北,三十三段引阵冲云,三十四段知春出塞,三十五段天衢远举,三十六段声断楚云。
  小姐弹毕,张善相不住口的称羡。忽闻古寺钟鸣,邻鸡三唱。张善相道:“小生正欲请教指法,奈何天色将明,又闻小姐善于箫管,不知肯略略见教否?”小姐道:“东方欲明,请教有日。箫管之音闻于内阁,母亲必加叱辱,此非今日所宜也。”命红莲掌灯,同腊梅快送张官人出外,明夜再得请正。张善相没奈何,势不可留,只得别了小姐,怏怏而出,心中好生留恋。转过了蔷薇架,走至清晖堂。红莲道:“这一回磕睡上来,身子困倦觉冷,官人自出去,我等进去睡也。”说罢,与腊梅关了角门儿,自进去了。
  张善相独自一个,如失魂的,凄凉寂寞。就坐在堂中椅子上,思量:“小姐情浓意合,虽不能近身,而脂香粉色,领会已尽。蒙赐玉人,异香扑鼻。只闻说海外有香玉,实未曾见,果然有此等宝物,就如小姐一般,何日得共枕同衾,酬我心愿?”展转踌躇,不觉顿足懊悔起来道:“我张思皇聪明了半世,这会儿恁般愚懦?适间小姐虽是假狠,甚觉情浓。趁丫环们俱睡熟之时,把小姐紧紧搂住,便是太湖石边寒冷,也说不得,那怕他叫唤起来。失此机会,知道明夜何如?倘明夜再得进见,挨至五更,定行此法,不由小姐不从,休得差了主意。”自言自语,在堂中不住的走过东走过西,心中好不能放下。天色已明,忽听得呀的一声,门开处,见小丫头翠翘,挟着一把笤帚出清晖堂来扫地,看见了善相,大惊道:“官人缘何起得这般早,怎生样进来的?”张善相道:“我薄衾单枕睡不着,故等不得天明起来,见这条厅门昨晚失关,信步走进来一看。”正说间,闻得老夫人叫翠翘,张善相一溜烟跑出清晖堂,过了茶厅,由东廊至轩内坐了,取出那玉人来细看,实是碾得细巧,眉发丝丝可数,脸儿如活的一般标致得紧,果然非中国玉工所能造也。看了一会道:“如此奇逢,岂可无题咏以记之?”乃调《长相思》一阙云:
  喜相逢,美相逢,羡入深沉绣阁中。眉稍两意浓。彼心同,此心同;见处更亲合处空。愁闻野寺钟。
  情意不尽,再成《南乡子》一阙云:
  何似久参商,昨夕桃源误阮郎。罗结同心,双带挽鸳鸯,赠个人儿王有香。夜短两情长,并下瑶阶拜月黄。海誓山盟,牢记取分张,坐对西风泣数行。
  轩内亦有文房四宝,张善相取幅笺儿写了,叠做个同心方胜儿,颠倒写“鸳鸯”两字在上,“只待春香姐出来,央他寄与小姐,看小姐如何答我,便知今夜的消息了。”
  正痴痴里望春香,不意倒是翠翘送漱水出来,说道:“老夫人叫官人梳洗了,请进清晖堂有话讲。”张善相心内狐疑,不知有什么话说。于是梳洗毕,紧藏了玉人罗帕,带了笺儿,随翠翘至堂中,老夫人已先在彼了。原来翠翘扫地与张善相说话时,夫人听得,叫进房中,问与谁说话,翠翘答是张官人,因茶厅门昨晚失关,故进来一看。夫人听了,心中大疑,忖道:“自东廊至此有许多门户,难道都是失关的?况堂后就近着女儿卧房了,张生缘何到得此间?莫信直中直,须防仁不仁,做出些事来怎了?不如打发他离却我门便是。”因此请张善相进来相见。礼毕,夫人道:“幸喜贵恙已痊,本欲再留数日,昨相公有家报回来,说朝廷钦差相公巡边,因便归家一省。倘一时到来,难以回避,即刻郎君可作速回府。若欲远行,当具盘费相赠。”遂命云娥捧出白银十两,“送与张官人聊为路费,莫嫌轻微。”张善相听说,如千刀刺心,又如哑子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欲待承命,满望着今日夜间完成好事,怎忍就去了,况不曾与小姐一别;欲不应允,夫人明明赶我起身,怎生延捱得?出于无奈,答道:“小子避难,偶人贵国,感夫人不行叱逐,又蒙调治,贱恙得愈。此德此恩,粉身难报。今早正欲拜辞夫人,往南访一敝友,以图后报。适蒙见呼,即此告辞。叨扰已多,心实不安,况赐腆仪,决不敢领。”夫人道:“郎君不受薄礼,即是见怪老身,望勿推却。”张善相不敢再推,只得收下,拜了数拜,径出园门。心中思念小姐不得一面为别,怎忍得飘然而去?含泪慢慢地走着。有诗为证:
  花发妒狂风,浓云蔽月宫。
  镜分银烛冷,簪断宝奁空。
  楚馆歌喉绝,阳台好梦终。
  壁沉珠玉碎,水涨路途穷。
  走不数箭之地,只听得背后有人高叫:“张官人慢行且往,我小人有话相禀。”张善相立住了脚看时,却是段府管大门的孟老儿,向前问道:“老管家,有甚话说?”孟老儿低声附耳道:“春香说官人借了我外甥女儿一付梳掠,他要用的,如何将去了,那里去另买?瞒着奶奶,特叫我来唤官人转去一问,看看放在何处,好收抬。”张善相道:“正是,拜别夫人忙了些个,失忘了还春香梳掠,当得奉还。”孟老儿自去了。张善相忙忙转来,一面走着,心里想道:“毕竟是那人有何言语,假以梳掠为名。今番再见,必有发付小生之话。”
  再说春香天明起来,去老夫人房中伺候。正走间,听得夫人在堂上打发张善相出门,心下大惊,展转踌躇,没做理会处。急急跑到小姐房内道:“不好了!不知何故,夫人如此这般,打发张官人起身,出门去了。”小姐慌道:“这等说,张郎已去,不曾与他一别。可怜孤身落魄,一时催逼出门,不知何往。你快去叫你娘舅,悄悄通知张官人,教他转来,传示他笃志功名,以图姻事,不可有负昨夕之情。说我不能出来一面了,如有归鸿返北,便中寄个信音来,莫做了断线的鹞子。”春香领命,急急叫孟老儿追张善相转来,自己立于门内等候。不多时,张善相喘吁吁地走近前来,二人上前,携手而哭。张善相含泪道:“早上夫人发付我出门,不知是何缘故,一时如此催逼,无奈拜别而行。适才孟老唤转小生,小姐有何分付?”春香道:“不要提起。昨夜郎君回轩之后,小姐和衣睡了,倏忽间天色大明。我勉强挣醒起来,去到老夫人处来,夫人已在堂上打发官人起身。我闻知心如刀割,报与小姐知道。小姐榜惶失措,不曾与官人一别,和我计议,叫我娘舅老盂请郎君转来,托言失还了梳掠,以诉衷曲。小姐道,郎君孤身落魄,行色匆匆,未曾稍尽微情。恐夫人见疑,又不能出来一面,令贱妾传示你,野店风霜,切宜自重,玉女罗帕,留作后日相见之证。愿郎君此去,前程万里,早遂功名,永谐姻眷,不可负却小姐一片至情。若有鳞便,专候好音,誓不他适。但不知郎君此一行,却往何处去也?”语未毕,泪随言下。张善相挥泪道:“小生蒙小姐和姐姐如此错爱,死亦甘心。小生此去,寻那两个契友,共图王霸之业,断不小就功名。倘得进步,必有音相报。愿小姐不负初心,永坚帕玉;姐姐休要弃旧怜新,和小生再谐连理。但我今要见小姐一面,还可得见么?”春香道:“老夫人坐在堂前,谁敢5!官人进见?官人富贵了,切莫负却小姐深恩,贱妾薄意;苟有变更,必然断送小姐性命。”张善相道:“小生若忘小姐和姐姐大恩,死于万刃之下!”春香道:“君出此誓,足表真情,速去莫迟,虑人看破。”张善相将笺儿递与春香道:“乞寄与小姐,用伸鄙情。”洒泪而别。有诗为证:
  本落难禁别思悲,晚风吹月上征衣。
  一湾流水孤村远,几点归鸦又夕晖。
  不题春香含泪口覆小姐,且说张善相别了春香,心下悲切,珠泪偷弹,只得拽开脚步,取路前进。一连行了数日,早到黄河地面。当日天晚,投一客店安宿,正饮酒间,对座有三个客商,也在那里吃饭。一个道:“如今买卖做不得了,天下变乱,兵戈载道,粮税愈重,盗贼日增,如何是好!”一个道:“变乱之事,何代无之?但未知何日太平,我等得不见兵革,方才欢庆。”一个道:“目今新出那两员年少大将,有万夫不当之勇,部下数十员猛将,四五万精兵,占据延州、朔州、南安数郡,称为正副元帅,四远无人敢当。小弟向日发些粮食过河,被他拦住,自分一死,不料那少年元帅宽宏大度,将我粮食只抽十分之三,又差军士护送过河。这样好人,定成大事,非小可也!”张善相听见,心下暗想:“莫非就是杜、薛二兄?我今正要寻他,不如问个端的,省得一路寻访。”当下便拱手问道:“尊客,这两位少年将军怎生模样?是何处人氏?姓甚名谁?近日伺处住扎?”那客人答道:“一路听得人传说,一个姓杜,顶平额阔,一个姓薛,大脸长躯,年纪俱不过二九,但不知他是甚名字,何处出身。如今现在朔州屯兵。”张善相道:“承教了。”说罢安歇,一夜喜不成寐。
  次早算还了店钱,取路急投朔州郡来。不数日到得城外,抬头看,果然好座城池,城上追插旌旗,密布鹿角。张善相高叫开门。城上军士间了来竟,忙下城入帅府报知。把门官传报进去:“有姓张的故人叫门。”薛举道:“有甚姓张的故人,莫非张三弟来到?”杜伏威道:“朱俭去久,未见回音,恐不是三弟。”二人同出帅府,骑马上城楼观看。张善相早已望见,高声道:“杜、薛二兄,别来无恙?”杜伏威、薛举见了大喜道:“贤弟远路风尘不易。”令军士李一匹骏骑,开门迎接。三人并马入城,同入帅府堂上,拂了尘土,相见已毕,叙问契阔之情。杜伏威道:“自与贤弟分手,一路受尽艰辛,历遍苦楚。不期变生肘腋,身人囹圄。上托林老爷法助,又赖诸贤并力,三弟福庇,仓猝起兵,连得数郡。又叨薛二弟血战之劳,战无不克,攻无不取。但寝食梦寐,无一刻不思贤弟。今得相见,足慰平日郁想之怀。林老爷好么?”薛举道:“自别三弟来此,杜大哥相挈,连战连捷。智勇之土,归附加水,兵精粮足,眼见得有几分成事。前特差将佐朱俭赍书礼拜谒林老爷问安,兼请贤弟同谋进取,为何不与朱俭同来?”张善相道:“林老爷身体康健的。小弟为一事逃难而来,未曾与甚朱俭相会。”杜伏威忙问:“三弟有何事故?”张善相将骑马踏入,乘夜避入段府,花园得梦,夫人小姐相留事情,从头备细说了。杜伏威道:“骑马试剑,是吾等分内之事,不足为过。难得段宅夫人小姐如此相爱,实是因祸得福,天赐良缘。旦夕间必为贤弟成就此亲事。”于是请查讷、缪公端诸将上堂相见,大排筵席庆贺,连日饮酒欢聚。
  忽一日朱俭回来,径入帅府参见。薛举道:“前差你去勾当,为何许久才回?”朱俭道:“小人承元帅严命广宁县公干,幸得一路无阻,先见林住持老爷,献上书礼。林老爷不胜欢喜,看书罢,问小人就回还是要往他处去,小人道还要进城去参见张太公乔梓,就请三相公同往朔州,与二位元帅共赞军机。林住持笑道,不必去了,庄中即请出张太公父子来相见,备说三相公走马伤人,地方告在本县,太公用钱捺案不行,暂于庄内躲避,三相公逃窜,不知去向。张太公昼夜思念苦楚,泪眼不干。林老爷卜一神数,说道:在外平安,有因祸得福之喜。太公略觉心宽。留小人住了数日,方得拜别起行。林老爷有回书在此,再三拜覆二位元帅。”说罢,将书呈上。杜伏威等三人一同看书,书云:
  视汝书,已悉往事。今闻连捷,又兼戮仇葬父,皆人子所当为之事,可喜可喜!近者张郎,因驰马误伤人命,不知逃窜何方,以致构讼。太公父子,几被缧绁。赖钱神着力,暂尔宁贴。吾料张郎必投汝处,可同赞军机,共拯黎庶,莫徒恃勇妄杀,以为愉快也。只此至嘱。
  薛举指着张善相问朱俭道:“这位将军,诚庵你可曾认得么?”朱俭道:“小人正要动问,此位将军却是何人?未曾拜识。”杜伏威笑道:“这位正是张三相公也。诚庵未到,他已先来,所谓不期而会。”朱俭大喜道:“张相公何不早言,只是袖手而笑?”朱俭起身又拜。张善相扶住道:“劳诚庵远涉,失讶为罪。老祖老父在林住持爷庄上,不得尽情,莫怪,莫怪!”朱俭道:“承元帅重委,何敢言劳!尊驾已到,亦不负小人走一遭也。”众皆欢喜,重设席庆贺。
  忽探马报:“武州郡刺史回龙秋用大将冯谦为前锋,自为后队,共起马步军兵二万,战将数十员,杀奔前来,速请元帅军师调兵迎敌。”杜伏威聚集大小将士商议。查讷道:“田刺史为人,某所素知。本贯河内人氏,托亲韩长鸾之势而得显位,无才无德,不足介意。但冯谦这厮,原是军卫出身,不推骁勇过人,兼有奇幻之术。若先得除此人,田龙秋自然丧胆。”薛举道:“古云妖不胜德。我等往往血战,非图利禄,不过除暴救民,为苍生计也。皇天祐我,岂惧彼妖术?我明日出军,务教大捷。”张善相道:“敌兵远来,利于速战,宜坚守何如?”杜伏威道:“三弟之言虽善,然今敌已临城,若不接战,是示怯也。必须大杀一场,使彼胆落,则后无人敢正视朔州矣。”计议未毕,冯谦军马已到,将城四面围绕。杜伏威道:“今日之战,众将谁敢任前锋先出?”只见一人攘臂向前,威风可畏,高声叫道:“小将愿为前部先锋!”众人看之,却是缪一麟。查的道:“公端为先锋,允称其职。”就着薛元帅、曹汝丰为左右救护,率领精兵一万,大开南门出战。
  冯谦见敌军出城,号令众军退数箭之地,排开阵势,鼓声大振。缪一麟一马当先,高叫道:“我老爷招集义兵,上除暴虐,下救生灵。尔等匹夫大胆攻城,是不知天命也!”对阵门旗开处,闪出一员大将,身骑劣马,手舞大刀,正是冯谦。怎生装束?但见:
  韬略深明志气高,全凭法术善兴妖。护身铠甲金星灿,嵌顶盔缨烈火飘。骑猛兽,执钢刀,威风凛凛显英豪。袋中试取弓和箭,曾向围场夺锦标。
  冯谦拍马向前喝道:“无知泼贼,蠢尔狂徒!不知安分,敢据城叛乱。天兵压境,即刻化为齑粉,尚敢胡说!”缪一麟大怒,跃马挺枪就刺。冯谦舞刀,劈面砍来。二人战三十余合,不分胜负。曹汝丰看见冯谦刀法愈精,缪一麟枪法渐渐散乱,心下想道:“先锋若有疏失,岂不大丧锐气?”便舞起大刀,拍马杀出助战。冯谦接着交锋,并无惧怯。三个鏖战良久,冯谦虚砍一刀,带转马便走,缪一麟、曹汝丰两匹马紧紧追来。看看赶近,冯谦斜放大刀,取出宝雕弓,搭上翎毛箭,拽满弓弦,回身一箭,却好射着曹汝丰右臂。曹汝丰弃刀于地,缪一主麟单马救护回阵。冯谦拍马赶来,大叫:“泼贼体走!”将及阵门,侧边恼犯了一员年少英雄,骑着乌骓马,手挺方天画戟,大喝道:“逆贼慢来,薛爷在此!”冯谦撇了缪一麟,接住薛举厮杀。二人又战五十余合,冯谦架隔不住,横拖大刀,拨马而走。薛举、缪一麟招动大兵随后掩来。
  不上半里之地,只见冯谦除下兜鍪,披发仗剑,口中暗念灵文,霎时间天昏地暗,日色无光,狂风大作。风过处,只见无数的鬼兵,红须赤发,头如车轮,身长丈八,腰扎虎皮,手执铁棍,乱纷纷空中打将下来。缪一麟心慌,也顾不得薛举,放马先自走了。众军士被风刮得站身不住,大头鬼又凶猛打下来,阵脚大乱,四散逃生。薛举见众军俱散,也带转马头,杀条血路而走。后面冯谦率众将蜂拥赶来。薛举见追兵甚急,回身接战,圆睁虎眼,喊声发雷,骤马挺戟直冲入敌阵。冯谦部下诸将一齐迎住。薛举手起一戟,刺一将于马下。两下正奋力交锋,半空里大头鬼拿铁棍又劈头打来,薛举急中省悟,忙念降魔咒,那大头鬼随风远远四散。薛举放胆大杀,力敌众将,挑四将落马。冯谦慌了,暗射一冷箭,正中薛举左膝。薛举带箭回马,冯谦与众将来追,看看赶上,薛举大喝一声,转身飞马又冲过来,势如猛虎,众将不能抵当,纷纷倒退。冯谦大怒,舞刀独战,交手三合,被薛举戟尖刺着袍袖,顺手一拖,冯谦险些儿拖下马来,幸得两下用得力猛,将袍袖扯断。冯谦受那一惊,不敢恋战,拍马回阵。薛举紧紧追来,众将要救冯谦,只得抵死迎住。薛举一枝画戟,神出鬼没,若舞梨花,遍身解数。官军看了,个个魂惊胆颤,都喝彩道:“这小将军是楚霸王再出世也!”后薛举至蜀,称为西秦霸王,亦应众官军一时之识。有诗为证:
  薛举英雄不可当,朔州今日赛当阳。
  方天戟摆蚊龙尾,到处人称小霸王。
  薛举正酣战间,冯谦翻身杀回,战够多时,薛举又挑一将下马。众将心惊,正要走,忽然金鼓乱鸣,大队官军来到。原来是田太守闻报众将战不下一个年少贼将,故亲统大军赶来,指麾军马,四面围裹,欲擒薛举。薛举抖擞神威,怒目挺戟,盘旋鏖战。田龙秋见薛举手舞画戟,诸将不能近身,急令放箭,四围攒射。薛举见箭如飞蝗,忙除下兜鍪抵箭,右手持戟,迎着兵刃,敌军杀近身的都被搠倒。田龙秋愈怒,亲执号旗,催督将士并力来攻,薛举毫无惧怯。正大战间,喊声又起,一彪人马杀入重围,势不可当。敌军纷纷退避,薛举乘势杀出。这是杜伏威见前军败回,薛举单身冲突转去,恐有疏失,急引一枝生力军前来救应。随后张善相、缪一麟等又引精兵数千继进,两军混战,互相折损。直至日色将沉,两下收军罢战。
  查讷接应入城,解甲休息饮酒。缪一麟举杯道:“薛元帅真天神也!敌将作法,我与诸军皆退,元帅匹马反杀进敌阵,如入无人之境,挑他名将十数员落马,全身而返,今古之所罕见。敬举一杯。”薛举接杯道:“乃大元帅与诸君福庇,某何能之有?今日这一场厮杀,彼军亦胆落矣!邪鬼无踪,勇夫缩颈。冯谦这厮,被我一戟刺中袍袖,几乎坠马,不意袖断适去。彼军围散数次,近身者刺死不计其数。我左膝上中了一箭,拔出箭簇,犹觉微痛。这会儿平复如旧矣。”查讷道:“某闻三国赵云在长坂坡救主,冲入曹兵重围中,退而复进者数次,斩将夺旗,无人敢当,人称虎将。今日元帅大器不减子龙昔日之勇也!”薛举道:“赵子龙吾何敢当?但不折锐气为侥幸耳!”众皆敬其不伐,于是合席庆贺。薛举吃得酩酊大醉,扶入帐中睡了不题。
  再说官军回寨,田龙秋点将,没了十余员,心中不乐。诸将甚称薛举之勇,冯谦道:“贼将青年骁勇,果然难敌。法术不能侵犯,或者彼亦能通法术。今日可惜失计,不用得那毒龙妙法,放彼脱去。明日交兵,必须下毒手擒之。”田龙秋道:“全仗将军妙用,若擒得此人,胜斩数十员贼将。”当晚不题。次日,田龙秋、冯谦率大军逼城搦战,只见城上偃旗息鼓,寂无人声,心中疑惑,不知是何计策。正是:
  雪隐鹭鸶飞始见,柳藏鹦鹉语方知。
  毕竟两下怎生交战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第三十四回 善相破法斩冯谦 士开解围推段帅
  诗曰:
  延州城外毒龙飞,绕阵俄遭烟火迷。
  左道谩夸施妙用,真人应自有天机。
  鹪鹩岂并翀霄翩,萤火难争丽日晖。
  元老荐贤期奏凯,行看虎豹出皇畿。
  话说冯谦率大军攻城,见城上旌旗不整,鼓角无声,心疑有计,不敢逼近,但远远围困攻打。将及午后,忽然鼓声振响,城门大开,一骑马飞出城来,后随数千步军。马上那将乃是正元帅杜伏威,单搦冯谦出马。二将更不打话,斗至数合,薛举马军又到。冯谦一人怎当得两员虎将,勒马便退。杜、薛二将追来,冯谦急了,依旧仗剑作法,蓦然天昏日暗,风砂大作。杜伏威也默诵咒,喝声“疾”,依然天清日朗,风砂皆息。冯谦见破了法,又念咒语,满空中大头鬼,不计其数,手持铁棍,劈头乱打。杜伏威口中也念念有词,只见半空中现出一尊金甲神人,身长三丈,腰大十围,手持降魔真幡,拂拂面来。大头鬼见了真幡神,不觉现出本相,纷纷坠落尘埃,原来都是纸剪的。冯谦见又破了法,心下慌张,忙勒马跑上土坡,口念真言,忽见黄雨如注,从空而降。杜伏威、薛举冒雨紧追,猛然酸气逼人,浑身麻木,一阵邪气从七窍钻入腹中,肺气上壅,喷嚏不止,霎时间头晕眼胀,脚软手酥。杜伏威连声道:“好利害也!”忙招呼薛举回阵,众军马都立脚不住,一齐奔回,势如山倒。背后冯谦率军追杀。查讷、张善相在城上远远望见二人败阵,忙催军接引进城。冯谦又将城四面围定。杜伏威、薛举进了帅府,喘息不已,口渴欲饮,只觉心隔作酸,猛地恶心一阵,吐出黄水斗余,方才宽爽。出阵军兵,尽皆大吐。杜伏威心下烦苦,张善相道:“大哥不须烦恼,适才我在城楼上,遥见有吸髓毒龙,从下而上,盘舞空中,口喷黄水。此是毒龙吸髓之法,破之亦易。”薛举道:“贤弟为何知此法术?”张善相道:“林住持所传兵书上有之,大哥如何忘了?”杜伏威道:“贤弟既知此术,适才何不破之?”张善相道:“今日不破其法,正要使彼得胜,以骄其志。彼再恃法,必堕吾之计中。姑延数日,擒此贼将。”众虽称善,心下未服,查讷亦怀犹豫,不敢多言。
  冯谦一连攻打数日,城内无一兵出战,暂且解围退去。张善相见了,当晚升帐,号令诸将出兵:令常泰引军五千,一更尽出城,埋伏西方僻处,黄松领军五千,一更尽出城,埋伏东方僻处,来日午牌时候,只看雾起炮响,抄出减入阵后,尽力进攻。又请薛举领步军二千,离城东南十五里井字弄僻处埋伏,又着缪一麟领步军二千,离城西北十里独虎山埋伏,明日午时,但看雾起炮响,杀出拦截,两下并力大战,不可退步。又请杜伏威领马军三千、步军五千,明日开城出阵对敌,奋勇格杀,他若又施毒龙吸髓法。众军一面奔走,一面口中暗念“唵阿游阿哒利野婆呵”神咒,自然无事。诱彼追赶近城,只看雾起,放起号炮,以待接应。又着尉迟仲贤部领五百军士,各带狗血蒜汁,待冯谦危急,作法欲遁时,用血泼去。查近仁率兵守城,我自临城楼作法,必获全胜。查讷见张善相调拨军马,井井有条,暗中啧啧称善。黄昏时分,常泰、黄松、薛举、缪一麟各自领军出城埋伏去了。
  次日平明,杜伏威饱食严妆,专等辰时,大开城门,引军出战。两下排开阵势,那边冯谦出马,这里杜伏威自迎,更不打话,一往一来,枪刀并举,战五十余合。杜伏威奋起神威恶战,冯谦拖刀败下阵来。杜伏威追赶,冯谦依旧技发仗剑作法,顷刻黄雨大降。杜伏威和众军且走且战,口里都念“唵阿游阿哒利野婆呵”,果然毒气不侵,人人无事。冯谦只道众军着了迷,追过阵来,渐至城边。张善相在城上布起大雾,顷刻间对面不见。又听连珠炮响,冯谦心慌,回马便走。早听得雾中四下里鼓声大振,西北上缪一麟杀来,东南上薛举杀来,城东黄松从后杀来,城西常泰从后杀来,杜伏威招引众军,呐喊来擒冯谦。冯谦见四面俱有伏兵大将,势不可当,况大雾昏迷,部下军士,看看折尽,甚是慌张,几次冲突不出。只听得四下喊叫道:“不要走了冯谦!”心下正慌,将走到井字弄,却好撞着薛举,二将交手数合。冯谦终是胆怯,不敢恋战,拨马便走。薛举放马来追,前面缪一麟挺枪拦住,前后夹攻。冯谦忙倚大刀,拔出腰间宝剑,口中暗诵真言。只见剑尖上放出两道火来,火焰有三丈之长,双手舞剑,就如两条火龙蟠旋,焰腾腾四面火光飞舞。势不可近。薛举正欲念咒,张善相在城楼上早已见了,即忙捻诀念咒,将剑一指,冯谦火焰霎时尽灭。冯谦见破了法,马上又念灵咒,驾起一朵红云。腾空而起,直上青天。尉迟仲贤看见,便教军士将狗血蒜汁,乱洒上去,冯谦从空跌下尘埃,薛举照喉一戟,刺死于地,其余军士尽皆投降。果然杀得尸如山积,血流成渠。有诗为证:
  幻法能教上九天,何期一旦破真禅。
  冯谦自恃人无敌,至死方知学未全。
  张善相收了雾,仍旧天色明朗,号令诸将马不停蹄,连夜擒捉田龙秋,攻破武州郡,方许回军。诸将一齐乘势来擒田刺史。
  再说田龙秋领军来接应冯谦,路遇败残军士来报:“冯将军被敌将诱入阵中,一戟刺死。”田龙秋听说,惊得魂飞胆破,放马逃生。又见背后尘头大起,追兵到来,不敢入城,单马从小路抄往径州去了。杜伏威领众将一直来到武州城下,不见了田龙秋。杜伏威道:“田龙秋乃釜中之鱼,不必追赶。若得此城,胜田龙秋多矣。”当下催军将城固定,金鼓之声,远闻数里。
  此时已是黄昏,城外火光照耀,如同白日。守城官府丞秦伯建是儒士出身,连晚聚集本府大小官员,计议守城之策。幕宾孙是梧道:“田刺史不知利害,偏听冯将军之言,倚恃法术,将军士尽行出征,空城而战,不料全军皆覆。如今孤城难守,军不满千,尽老弱之辈,百姓们号哭,粮食缺少,此城破在旦夕。城若一陷,玉石俱焚,百姓尽遭涂炭。依小生愚意,不如权且投降,以救一郡生灵之命。”秦府丞道:“受国厚禄,一朝背之,是为不忠。只宜坚守,以尽臣节。”孙是梧道:“不然。事有经权,不可执一。大人尽忠报国,固是臣节;殊不知当今天心不顺,直道难容,尽弃仁义,竞于势利。连岁兵戈不息,盗贼蜂起,继之税繁赋重,田土荒芜,眼见得时运两穷。自杜伏威起兵已来,占据数郡,势甚猖獗。各处求救表文至京,并不见朝廷发一军救应,皆是燕雀处堂,上下偷安,岂知桑土绸缪之道?我等若不早决去就,祸必旋踵而至。不若降之,以免一郡生灵之苦,此为权变之策。”秦伯建低头不语。众官一齐道:“孙参谋之言甚当,大人须当从之,以救一时之急。”秦伯建道:“明早就着孙参谋前去通说投降之事,若待以礼,即便投降;如若骄慢,另作区处。”众官商议已定。
  次日,城上竖起降旗,杜伏威见了,令军士撤围,暂退一箭之地。少顷,孙是梧出城,步行到寨。见了杜伏威,行礼已毕,献上降书。杜伏威大喜,待以上宾。孙是梧道:“卑职无才贱士,何劳将军重礼?”杜伏威道:“久仰参谋盛德大名,今得一见,足慰下怀。”孙是梧道:“秦府丞使卑职归降,非贪富贵,实为一城生灵。将军进城,勿伤百姓,将军之大德也。”张善相道:“古人云:‘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而得天下,不为也。’我等兴义兵以除暴乱,正为救百姓于水火。今参谋以此见教,足征爱民。”随即号令三军,进城时不许惊扰百姓,若妄杀一人,妄取一物者,定按军法。孙是梧拜辞杜伏威,复入城内,将杜伏威待以宾礼,号令三军之事说了。秦伯建大喜,率领大小官员,一齐白衣素冠,步行至杜伏威寨里拜降。杜伏威设宴款待,宴罢进城,秋毫无犯,百姓安静如故。
  当日捷书到朔州郡,查讷委王骐掌领郡事,自却单马来见杜伏威道:“今日兵威大振,元帅可将得胜之军攻掠旁郡,管取兵不血刃,唾手而得,不宜迟缓。”杜伏威道:“军师之言甚善。”随遣薛举领兵五千取静宁州,常泰领兵五千取固原州,缪一麟领兵五千取高平县,杜伏威自领马步军三万随后,取岐阳郡。其余军马,尽随查讷守城。薛举、缪一麟、常泰分头领军攻取三处城池,俱望风而降,果然不动张弓只矢,连得二州一县。三将回兵,都随杜伏威一同往南进发,来取岐阳郡。一路里军威整肃,黎庶安然。军马已到岐阳,当晚离城二十里地名杜阳山扎下营寨。次日,率领大军攻打城池。
  此时桑参将已死,岐阳郡新任刺史姓和,名用行,乃和士开之族侄,士开特引为岐阳刺史。为官清廉正直,爱民如子,轻徭薄赋,百姓乐业,更是谋略沉毅,常不满其叔和士开之所为。当下见城外军威甚锐,围绕攻城,与部下一班将士计议,都各要请军出战。和用行道:“贼兵方来,其势甚锐。久闻杜伏威等俱是万夫之敌,难与争锋,坚守为上。尔众将士受了朝廷厚禄,都要用心固守城池,待我申闻上司,转奏朝廷。若得救兵到来,方可退敌。”众将无言而退。和刺史做成文书,连夜申了上司具表,差人星夜偷出水门,径到京都枢密院参见了和士开、穆提婆二人。
  原来此二人是小人出身,因逢迎皇上得位,升为左右二仆射,执掌朝廷大权。自杜伏威起兵之后,失了几处城池,遍处求救,表章到枢密院,都是二人留下,竟不奏闻。连日有数十道求救表文申到,二枢密也有些惊骇,在堂上议论此事,又见岐阳郡表章来到,二人知和用行被围,不敢隐匿。此时齐世祖湛禅位于其太子纬,即位称为后主,改元天统元年。次日五更,后主升殿,和士开、穆提婆进朝,三呼舞蹈毕。后主道:“今日无事,二卿可在侧殿陪朕弈棋,以消长昼。”和士开奏道:“臣有军机重事奏闻陛下。”遂将杜伏威起兵连夺数郡之事,一一陈奏:“目今岐阳刺史和用行被围甚急,破在旦夕,有文表申到本院,转达天庭。臣等不敢隐匿,乞陛下圣鉴,速发兵征剿,庶解此危。”后主展开奏章看了,大惊道:“这杜伏威何等之人,辄能聚众为乱,占据城邑?为何州郡官不合兵剿灭,养成到今?”穆提婆奏道:“臣闻杜伏威年不过二十,力敌万夫。部下纠集数十员大将,皆是勇猛之士,因此府县官每每征讨,不能取胜,反致失陷城池。陛下速宜差大将出兵,不然,岐阳亦不可保矣!”后主道:“可调诸路军兵十万,再选老将智勇足备者一员为帅。其余将士,任二卿选择,即日起兵,不可迟滞!”和土开奏道:“臣举一人,现为都督府右都督将军段韶。此人才兼文武,智勇超群,况且曾征服海外诸蛮,老成持重。若使为帅剿贼,管取指日成功。”后主道:“朕知此人乃智勇兼全老将,贤卿所举得人。今日可在朝否?”只见武班中走出一员老将,但见:
  清奇古俊,腹中有数万甲兵;勇毅沉雄,闻风则千人辟易。名驰海外,诸蛮莫敢不来王;誉动齐邦,是处人闻皆起敬。果然单刀如入无人境,只手能擎半壁天。
  那老将正是段韶,金带紫袍,幞头象简,白髯碧眼,相貌威严。俯伏金阶,口称万岁。后主道:“今有贼将杜伏威,聚集亡命,攻掠城邑,势不可当。郡县屡失,近又围逼岐阳,势甚危急。和仆射荐卿为主帅,统领三军,征剿贼寇。卿可用心扫除边境,朕早晚专望捷音。”段韶俯伏道:“臣樗栎庸材,感陛下知遇,宠禄过分,敢不效犬马之力!”后主又问:“众臣之中,有谁敢任副将之职,为朕分忧?”只见武将班内,又走出一个大臣,生得阔面长须,身长体壮,文材拔萃,胆量过人,乃是镇西将军齐穆。当下俯伏道:“臣虽不才,愿为副将,以解宵旰之优,助段都督一臂之力。”后主大喜,当殿各赐御酒三杯,锦袍玉带。段韶加升为太宰兼都督大元帅,齐穆为副元帅。二人谢恩出朝。次早,齐到演武场聚集将士,操练三军。就行文书,遍处调遣军马,旬日间共集有十万精兵,选大将四员为左右羽翼虎贲将军:赵银、洪修廉、孔嶅、马信;又选骠骑将军严敬为先锋。当下辞了后主,率领三军,浩浩荡荡杀奔岐阳郡来。
  再说杜伏威攻打岐阳城,一连围困二十余日,城内并不放一人一骑出来。杜伏威心下烦恼,见报查军师、张元帅率诸将来到,不胜欣喜。见毕,备言城坚难破。张善相道:“此城坚固,一时攻打不下,城中又无动静,彼必有计。”查讷道:“久闻和刺史深通谋略,他见我军势锐,不敢交锋,撄城固守,以待救援,早晚必有救军到了。”张善相道:“查近住所见最明。若他救军来时,城内必出军接应,前后夹攻,我等腹背受敌。不若趁未交锋之际,且将军马暂退,让彼合兵后,另设良计破之,擒其主帅,城可得矣。”正商议间,探马来报,朝廷封段韶为正元帅,齐穆为副元帅,严敬为先锋,勇将百员,马步兵十万,杀向前来,离此不远。杜伏威听报,整顿军马迎敌。
  再说段韶奉旨,带领大军十万,征讨杜伏威,果是族旗蔽日,杀气遮天,一路无话。看看来到河东府地面,已近本家宅院,委副元帅齐穆、先锋严敬部领军马先行,自领亲随军健回府探望。曹夫人迎接入内相见了,夫人道:“相公莅任数年,不觉须鬓皓然,容颜苍老。如今杜伏威等一伙贼寇,军威整肃,势不可当,非寻常盗贼之比。圣上何不差少年之将前来征剿,却委相公重任?相公年过六旬,精神衰惫,军旅之事,三军性命,社稷安危,非同小可,何不力辞君命,归享林泉之乐?”段韶道:“老夫年虽高大,壮志未消。既受朝廷知遇之恩,食禄万钟,官升极品,奉命剿贼,正臣子报效之日,岂敢以年老拒辞?谅此小伙草寇,焉能成得大事!管取一战成功。”夫人见说,不敢再言。段韶四顾,不见女儿,问道:“女儿琳瑛为何不见?”夫人道:“女儿卧病在床,将及月余,请医调治不痊。”段韶惊道:“女儿既是得病,为何不差人报与我知?今得何病,如此淹缠?”夫人叹道:“女儿这病,医生们俱说是七情所伤。”段韶道:“娇养深闺,焉有此症?”夫人道:“这病来得奇异。自八月十五赏月之后,便不茶不饭,思病恹恹,服药无效,脸儿渐渐的黄瘦了,腰肢儿渐觉小了,又不疼不痛,只是思睡。问众婢时,都说不知其故。我好不心焦,与决不下。”段韶道:“我向来分付春香这妮子贴身伏事,你缘何不问他?可唤他过来见我。”夫人遂命翠翘:“快到小姐房中,唤春香来见老爷。”翠翘跑至小姐房中说:“老爷回了,问及小姐的病,要唤春香去打哩!”春香慌了道:“小姐,老爷要打时,如何说好?”小姐道:“你千万莫说出张官人来,十分问得紧时,只说我不见了一个玉人,因此烦恼成病。再问别的言语,只推不知。”只见云娥又来唤了,说:“老爷大怒,春香姐快走!”那春香惊得何如?但见:
  面如土色,唇若蒂青。面如土,飞下了两朵桃花;唇若蒂,摘去了樱珠一点。春心吸吸,气喘嘘嘘。心吸吸乳旁撞鹿,如雨打鸡儿;气嘘嘘脚下越趄,似雷惊孩子。搔头不知痒处,食物不辨酸咸。罪责目下要承当,竹片眼前饶不过。
  春香来到堂前磕了头。段韶道:“我且问你,小姐这病,是因何起的?”春香道:“不知。”段韶大怒,叫取板子过来。春香跪下道:“老爷息怒,待春香说。自八月十五玩月之夜,小姐拿那一对玉人儿出来耍弄,忽然次日不见了一个,不知是猫儿衔了去,不知是老鼠衔了去?小姐思想这玉人,遂此得病到今。”段韶道:“深闺之中,玉人缘何得失去?必定别有缘故。”春香只言不知,段韶怒起来,打了春香十下,只言不知。段韶无奈,只得自到小姐房中问他,夫人与春香等,都随在后边。
  那腊梅丫头先去报知小姐说:“春香被老爷打了十下,只招成不见了一个玉人儿,故此得病。如今老爷自来问小姐了。”小姐闻说,叫腊梅将香几儿过来靠了,包了头,装做十分沉重的模样。段韶亲自来到小姐房中,见小姐靠着香几睡。红莲报道:“老爷来了。”勉强立起身来,低低道声:“爹爹万福。”段韶道:“我儿,为何得此病症?”小姐道:“不知怎地染这重疾,不肖女多分不久于世了。闻爹爹奉旨讨贼奏凯回来,不如致仕乐享天年,免贻母亲之忧。女儿身死之后,愿爹爹保重,莫增伤感。”说罢,哽咽泪下。段韶垂泪道:“我儿宽心调养。这病的根由,说是不见了玉人儿,待我平贼之后,定要缉访这玉人出来还你,不可忧郁伤神。拿那一个玉人来我看。”小姐叫春香在描金梳妆内拿出来递与段韶,段韶看了玉人道:“不见的是女身,怎生样不见的?”小姐道:“一同安放床头,不知怎生,次早就不见了一个。孩儿着了惊,因此成病。”段韶将玉人放于袖中道:“我儿宽心调理,我不日就回来看你,与你追寻这玉人儿”小姐道:“愿爹爹早早得胜回来。”
  段韶出了绣房,叮嘱夫人好生看视女儿,即上马带了健将,赶着军马一同杀奔前来,离岐阳城地名雍山扎下营寨。先锋严敬入中军禀道:“前去读阳郡不远,只隔六十里之程,即是喊寨。还是连夜进兵,或是屯兵暂歇,以待明日交战,请元帅将令。”段韶道:“黑夜之间,难以交锋,权且安息一宵。明日平明进兵,放起号炮,使城内知觉,出军夹攻,方保全胜。”又分付诸军密布鹿角,带甲假寐,以防贼军劫寨。当夜无话。次早五鼓,埋锅造饭,平明进兵。先锋严敬上马,带领步军三万,当先鼓噪杀进。后面齐穆中军放起号炮,段韶后军,陆续继进。城内和太守听得城外连珠炮响,已知是朝廷救军到了。慌忙上城看时,只见尘头蔽日,杀气迷空,漫山塞野皆是军马。远远见中军帅字旗随风飘动,旗上书着“都督大元帅段”六个大字。和太守急率领大小将校、步军五千,大开东门杀出。杜伏威见两下杀来,即将军马分做两处:薛举、张善相领军一万五千迎敌来将,杜伏威、查讷领军一万五千押后,以防城内冲围。薛举之军,却好与先锋严敬军马相遇,更不打话,严敬便向薛举挺画戟,二将战无数合,薛举例拖画戟,落荒而走,军马四散奔开。严敬率军四下扑赶。这边杜伏威未及动兵,城内和太守军马已到,两下混战。查讷大叫:“寡不敌众,元帅可避其锋。”遂带马先走。杜伏威也拍马挺枪冲杀出阵去了,部下军士各自散开。和太守亲自督军冲杀一阵,只见抛枪弃剑;头盔衣甲、粮草器械塞满道路。和太守鸣金收军。段韶传下将令,于城外傍城扎下三个大寨,中寨是大元帅段韶,东南寨是副元帅齐穆,西南寨是先锋严敬,分为犄角之势。
  和太守先进了城,急令整顿酒席,一面差官犒赏三军,次后迎请元帅等一行人入府堂参见。礼毕,次序而坐。和太守谢道:“卑职牧守此郡,不期巨寇临境。困城月余,破在旦夕。若非元帅亲临,城陷必矣!”段韶道:“贼寇扰民,本郡州县官即当征剿,为何养成贼势,然后用兵,岂不迟了?数月并不见州郡一道表章,误却朝廷大事,公等责有攸归!”和太守道:“卑职新莅任,前官不知何以致此。但这伙大盗,非比等闲,自侵扰以来,连下了十数座城于势如破竹,拥兵十万,战将百员。薛举力敌万人,杜伏威法术高强,张善相、查讷深通韬略,熟谙兵机,非鼠窃狗偷之辈,势如泰山压卵。卑职死守此城,连上表文,方得二位元帅驾临。向来各郡州县。无不行文告急,并不见朝廷遣一军救应,故此失了许多城池,非郡县官之罪也。”段韶叹道:“当今皇上初禅大位,宠用和、穆二枢密,只是吟诗吃酒,不理国政。表章至京,必被隐匿,以致如此。”齐穆笑道:“和刺史何其懦也!只说得杜伏威英雄,自却畏刀避剑,保全首领,安坐城内,欲待虏之自退乎?”和太守道:“卑职力有不能,非敢保全身家以负朝廷。这伙贼寇,委实智勇足备,难与争衡。元帅须用计调兵,方保万全。”齐穆怒道:“都是你这些尸位素餐无能之辈,误国家多少大事!我看这伙毛贼,不过乌合之众,有何智勇材能?不是齐某夸口,明日一阵,决擒此贼。若不取胜,非丈夫也!”和太守低头不敢言语。当日席散,闲话不题。
  次早五更,齐穆预先传下将令:众军平明造饭,巳时出军。自到段韶寨中相见。齐穆道:“昨日和太守夸奖贼寇英雄,今日齐某自领本寨军三万剿贼,不须元帅和先锋助战。预先禀过,然后出军。”段韶道:“元帅不可造次,须要三寨参酌,一同出战,以观贼势强弱,庶可万全,不宜轻敌。”齐穆道:“某虽不材,曾替朝廷建多少功绩?何在乎这伙无名草寇也!若不取胜,生擒贼首,誓不回军!”段韶道:“元帅所言,正是英雄本色,但要用心莫作等闲,挫动锐气。”齐穆得了段韶将令,回寨整顿器械,全装披挂,骑一匹银鬃白马,手提丈人蛇矛,带领大将二员马信、孔嶅,一同出阵,看我独建头功。有诗为证:
  齐穆小儿曹,徒矜志气高。
  不思螳臂力,欲使泰山摇。
  再说杜伏威、张善相、萨举、查讷佯输逃窜,鸣金收军,相隔杜阳山二十余里,扎定营寨。当晚张善相计议道:“来将元帅段韶,正是那美人的父亲。交锋之际,须生擒此人,方好成事。若损其命,只恐一段姻缘,空付与东流逝水。恳求近仁良计,何以万全?”杜伏威道:“三弟,我与你金戈铁马,与天下争衡,而溺志于女色,恐非豪杰之襟怀也。但愁不作奇男子,何患世无美妇人。何必恋恋于段小姐?”张善相挥泪道:“大哥有所不知。弟与段小姐月下深盟,神前誓约,若不成双,彼愿白首香闺,一死以报,弟愿鳏居没世,永不别谐,故以玉人罗帕为记。此天下女中之丈夫,非等闲可比。况此女窈窕温淑,知书达理,才识兼高,德色两笔,真有一无二之贤内助也。弟若不得此女为妻,情愿一死以相从于地下,何羡称孤道寡,南面而王哉!”查讷道:“将军不必悲伤。欲与段小姐成亲,亦是易事。但不知段元帅果是美人之父否?擒得敌将,便知分晓。若果是,另设奇计,为将军完此姻事。”杜伏威道:“既如此说,全仗军师妙算。”当夜无话。
  次日平明,探马报敌军已到。杜伏威、薛举、缪一麟一齐上马出阵。对阵门旗开处,锦鞍战马上拥出一员大将,正是副元帅齐穆。左首孔嶅,右首马信,三将立马门旗之下。杜伏威一马当先,喝道:“佞臣奸贼,误国之徒;保守身家,兀自不稳,辄敢虎口捋须,自送死耶?”齐穆大怒,骂道:“无端草寇,敢尔猖狂!天兵已到,顷刻化为刀下之鬼。”杜伏威大笑,手挺长枪杀过阵来,齐穆举枪架住。二将奋勇,大战七十合,不分胜败。虎贲将军马信见齐穆枪法缓慢,怕有疏失,手提宣花大斧,拍马助战,这边薛举挺戟接住厮杀。官军队里恼了一员虎将,姓孟名孔,放开战马,舞动大刀,横杀过来,这边缪一麟拍马挺枪迎住。六匹马盘旋驰骋,六员将抵死相持。酣战之际,马信被薛举一戟刺着右臂,翻身落马,部下牙将拆死救回。齐穆见马信落马,心下慌张,不敢恋战,败阵而走。杜伏威、薛举二将紧紧追来。看看赶上,齐穆回马斜按长枪,将流星锤照杜伏威脸上打来,杜伏威侧身躲过。薛举一马飞到面前,齐穆措手不及,被薛举轻舒猿臂,生擒过马,众军向前绑缚。官军阵内数十员将校并力来救,被杜伏威刺死五七个,其余只得退去。孔嶅单马奔走,缪一麟拍马后追。孔嶅见遣将已近,拨转马头,用力一刀砍来,缪一麟一闪,那刀砍了马头,跌倒地上。缪一麟跳在平地步战,孔嶅欺他无马,咬牙啮齿裹杀来,十分危急。正是:
  路逢狭处难回避,事到头来不自由。
  不知缪一麟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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