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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81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禪真逸史
作 者: [明]清溪道人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十九回 司农忠愤大兴兵 梁武幽囚甘饿死
  诗曰:
  愤发捐躯报国恩,何期天不祐忠贞。
  山河指日归他姓,社稷须臾没虏尘。
  幽闭深宫愁莫识,节裁御膳渴难禁。
  最怜一代兴邦主,至死方知佛不灵。
  话说傅司农奉旨发兵出战侯景。次日平明,全身披挂,手持长枪,坐下乌骓马,率领先锋施大用等,马步羽林军三万,大开北门迎敌。侯景见城里有兵出敌,即退一箭之地,排成阵势,立马于门旗之下。左首丁和,右首马之俊,两阵对圆。傅妓亦排成阵势,争先出马。怎生打扮?有《鹧鸪天》为证:
  金甲金盔衬锦袍,乌雅马上骋英豪。忠贞贯日三秋烈,壮气如虹万丈高。
  藏豹略,隐龙韬,赤心为主敢辞劳!只因不忍金匝坏,双手擎还归圣朝。
  傅岐大喝:“侯景逆贼何在?”侯景纵马出阵,应道:“你是何人,大胆骂阵?”傅岐见侯景身躯魁伟,相貌堂堂,盔甲鲜明,声音响亮,乃喝道:“看你一表非俗,受朝廷大恩,不思尽忠,反为叛贼。今日天兵在此,快下马投降,姑饶一死。”侯景大笑道:“你等狂徒,不知天命。主上佞佛,烟尘四起,百姓受其涂炭,西北有倒悬之危。我今日应天顺人,特来吊民伐罪,诛戮奸邪,神人共快。速宜倒戈卸甲,迎接大军入城,不失封侯之位。倘或执迷,打破城池,玉石俱焚,悔之晚矣。”傅岐大怒,回顾道:“谁人与我擒此逆贼?”已见鸾铃响处,先锋施大用舞刀跃马出阵,大喝道:“小将诛此狂贼。”侯景更不打话,挺起长枪,直取施大用。施大用将大杆刀劈面砍来。两个一来一往,杀至三十余合,不分胜败。樊武瑞在阵前见施大用赢不得侯景,舞动浑铁九节钢鞭,拍马夹攻。那边丁和见了,手持大斧,喝一声,跃马接住樊武瑞厮杀。四员大将,奋勇鏖战。只听得金鼓之声震地,施大用阵后大乱,军士奔走,却原来是临贺王正德,率领三万余军,抄过城西。傅岐首尾受敌,不能救应,只得单骑奔入城内。临贺王不追傅岐,催督三军,抄施大用、樊武瑞阵后杀来,杀得梁兵七断八续。施大用见阵势已乱,不敢恋战,败阵而走。侯景不舍,奋勇赶来,施大用兜住马,拈弓搭话,觑侯景来得渐近,一箭射来,正中侯景左腿。侯景大怒,带箭骤马赶来。施大用措手不及,被侯景一枪,刺于马下。樊武瑞见施大用败走,也牵转马头,奔回本阵。丁和背后紧紧追赶,却好两个马尾相连,樊武瑞回身,将鞭照头劈下,丁和躲闪不迭,一鞭打伤左臂,丁和弃斧而走。樊武瑞见兵势已败,不敢追袭,鸣金收军进城。背后侯景拥大军压来,势如山倒。樊武瑞只领得一半军马入城,将城门闭上,其余尽被杀散,降者不计其数。侯景大胜一阵,依旧将皇城四面困住,喊杀之声,震动天地。
  却说傅岐单骑进城入朝,到了金銮殿上,喘息不定。武帝惊道:“贤卿为何如此狼狈,莫非出兵不利么?”傅岐俯伏哭道:“臣力竭矣!被逆贼侯景,叛臣正德,前后夹攻,因此大败。施先锋等不知下落。”武帝道:“朕从早至今,日已过午,不退朝以待卿报捷,却原来大败而回。此天亡我也。”傅岐道:“臣初督军出战,施大用与侯景舍命厮杀,未见胜负。樊武瑞奋勇助阵,那边一少年将迎敌。正厮杀之际,不期临贺王领生力军,从城西抄路杀来,将臣军马冲作两截,锋不可当,因此抵敌不住,臣只得退回。施、樊二将陷在阵内,不知生死若何。”武帝跌足道:“早不听贤卿之言,以致今日众寡不敌,非卿之罪,实朕之过也。快打探施、樊二将消息,速来覆朕。”只见飞骑来报,施大用阵亡,樊武瑞战败而回,俯伏午门待罪。武帝教快宣进殿。樊武瑞进得殿上,大哭道:“施先锋被侯景所杀,军马三万,折其大半。非臣不肯尽力,奈彼众我寡,势不能当,以致大败。”武帝叹道:“此乃天败,非人力所能支也。朕今已年老,死不足惜,只是遗笑于后世,岂能无恨?目今贼势猖獗,城内军少,难以再战。勤王之师,一时未集,傅司农与卿等用心督军守护,待朕静思良计,以破此贼。众卿暂退。”傅岐、樊武瑞和众文武,俱辞帝出朝,分头守城,不在话下。
  却说侯景杀败羽林官军,刺死施大用,军威大振。丁和打伤左臂,侯景着人抬入营中医治,亲督军士昼夜攻城不息。守城军士因赏罚不明,粮食不继,渐渐逃亡去了。傅岐又在阵上吃了惊,回衙呕血斗余,卧床不起。梁武帝只在后殿弥陀阁上吃斋诵咒,看弥陀经、消灾忏,拜斗禳星,以求佛力护祐,观音菩萨救苦,止望暗退敌兵,保安社稷,再无他计。
  却说朱异、张绾被武帝面辱一番,心怀惭忿。当下见侯景布云梯飞炮,攻城甚急,看来城已将陷,势不可支,两个私身计议。朱异道:“即今贼势浩大,国祥颠危,城破只在旦夕。我两个见机而作,守些什么?不如令人出城暗通消息,献了城门,迎接军马入内,庶不失富贵。不然城破之日,不见得你我为侯景出力的好处,徒死无益。”张绾道:“仆射主见极高,宜速为之。”连晚写下降书,差一个心腹健儿,装做卖柴村民,夜半吊下城去,被侯景军士捉住。送入寨里来。健儿道:“小人是朱仆射差来见大王的,有机密大事相报。”侯景见说,即教去了绳索,问:“朱仆射差你来,有甚话说?”健儿在头发里取书献上。侯景拆开看时,写道:
  君候起仁义之师,吊民伐罪,四海引领而望,孰不归心?今城内兵粮两尽,惟赖傅岐筹画守御,又遭病剧不起。君侯可于明日辰时,驱兵大进,不佞开宣政门以迎大驾。非为身谋,特救满城生灵之命耳。薰沐恭候,切勿失期,以误大事。枢密院左司农朱异、司空张绾再拜。
  侯景看罢大喜,重赏健儿。分忖道:“拜上你主人,明早攻城,不可失约。事成之后,不愁富贵。”健儿叩头谢赏,出得寨门,到原吊处,已有人在彼伺候,复吊上城来。见了朱异、张绾,将侯景言语说了,二人大喜。
  次日平明,侯景号令众军,摇旗呐喊,金鼓震天,攻打宣政门甚紧。只听得城里炮声响处,城门大开,朱异、张绾驱家憧并本院军士助力,迎接侯景军马入城。侯景纵军掳掠,放火杀人,满城百姓,尽遭荼毒。侯景率领猛士五百,径入朝堂。正殿上不见武帝,急搜太极殿中。此时武帝盘膝坐于禅床上,合掌念佛,见侯景来到,安坐不动。侯景稽颡拜于殿下。武帝道:“朕待卿不薄,何以至此?朕年已九十,视死如归。卿欲篡位,何不斩朕首去?”侯景俯伏地上,不敢抬头,汗流满面。连声道:“臣该万死。今日臣起军马,非敢为叛,欲斩不忠负国之臣,以清殿陛,并无他意。”武帝道:“贤卿如此忠孝,虽周公、伊尹,何以加焉。朕年迈力衰,不能理政,得卿辅佐,实惬斯怀。”侯景道:“臣暂告退,清理军务。明日早朝,再见陛下。”说罢,叩头退出朝门外来。正走之间,御道上遇着朱异,幞头象简,身着朝衣,足穿朱履,见侯景来到,慌忙跪下道:“小臣失迎大王龙驾,伏乞宽有。”侯景双手扶起,笑道:“朱仆射不须如此。孤与公总是朝廷大臣,何出此言,使孤含愧多矣。”
  将土簇拥侯景,同入枢密院中。堂上坐下,即出号令,救灭城中余火,禁止军士剽掠,犯令者斩。军令遍示城中,稍得宁贴。侯景又聚集满朝文武,如有一人不到,枭首示众。文武官僚,畏惧侯景威势,悉到枢密院中听令。侯景在众官中看了一遍,问道:“司农卿傅岐怎么不见?”张绾道:“傅司农不知进退,抵拒大王,战败受惊。今早大军入城之际,病重身故。”侯景呵呵大笑道:“却便宜了这厮。先锋樊武瑞何在?”朱异道:“想已逃窜,乞大王遣军追获,明正其罪。”侯景道:“这厮乃网中之鱼,无能鼠辈,何足介意。你众官在此,孤有一事和尔等商议,不知合众论否。”众官齐躬身道:“愿听大王钧旨。”侯景道:“孤兴兵到来,非有他意,只因主上重佛轻儒,朝政废弛,境外于戈日竞,盗贼蜂起,国家危在旦夕。孤故不远千里,欲除君侧首恶,选诸太子中有才高德尊者,早正大位。主上听其修行自便。众官以为何如?”朱异、张绾当先谄佞道:“大王之论极是,乃伊尹、霍光之举,名正言顺,大合人心,有何不可!”众官也只得齐道:“随大王主裁,谁敢不服。”侯景又笑道:“孤欲除君侧之奸,汝等以为何人?”众官面面相觑,不敢回答。侯景正色道:“朱异、张绾,背主忘君,滥叨爵禄,卖国市恩,苟图富贵,天地间第一罪人也。此等奸臣,留之误国。”喝军士将二人绑出,枭首示众。号令才出,只听得一声喊,将朱异、张绾簇下,绑出斩了。须臾间两颗首级献上,众官惊得股栗不安,俱面如土色。侯景道:“诸君不必惊惶。孤除此佞臣,以儆其余,与众官无预。”当下大小公卿,尽皆散讫。
  侯景暂于枢密院中住扎,聚集一班儿将官谋士商议。丁和向前道:“主公今欲何如?”侯景道:“孤自从征战以来,千军万马之中,枪刀密布,剑戟如林,生死须臾,不以为惧。今见萧公,使人自慑,不敢仰视,岂非天威难犯?自今以后,不可再见之矣。”丁和、王僧贵一齐道:“主公攻破京都,取天下已在反掌,何不杀了武帝,早正大位?”侯景道:“孤有此心久矣。奈武帝牙爪未除,须索缓缓图之。”众人道:“主公所见甚明,臣等不及。”自此之后,侯景将心腹亲近之人,布满诸路,据守各处紧要关隘。朝廷政务,皆自掌管,故旧大臣,黜退不用。从正月至五月,将武帝幽囚于静居殿中,拨四名亲随牙将看守。凡富人侍卫,一概不许近前。饮食衣服之类,亦各裁节,不能应用。武帝每日暗暗垂泪,只是念佛以捱朝暮。侯景拥甲士横行街市,每出外,家家闭户,为之罢市;入朝,百官俯伏以待。武帝受尽凄凉,苦楚万状。
  当下却值太清三年五月十八丙辰日,武帝受饿数日了,早晚止吃得一碗糜粥,并无他物。心下忿怒,只觉心隔饱胀,咳嗽不止,又无一个心腹之臣问候,亦无一个官人伏事。武帝叹气道:“朕当初多少英雄,赤手打成天下,身登九五,威倾朝野。也只为孽海无边,冤愆有报,故此皈依我佛,要目圆寂后,径归西方净土极乐世界,莲花化生。谁想遭遇侯景逆贼,将朕幽闭在此,求衣不得衣,欲食不得食,历尽艰难。昔日英雄何在?想必天地有所不容,佛教亦无益也。”说罢,泪如雨下,愈觉心头饱闷,咳嗽喘息不止,倒在御床上。回头问庖人道:“朕口甚渴,有蜜水可将一碗来暂解。”庖人道:“宫中止有血水,焉有蜜水!陛下要止渴,只有一杯浊水在此。”武帝道:“就是浊水,聊且将来解渴。”庖人将半碗浊水,递与武帝。武帝喝了一口。但觉秽气触鼻。仔细看时,却是半碗浑泥浆,内有两头虫盘跳。一时怒气攻心将碗掷于地上,愤怒道:“一代帝王,却被小人困辱!早知今日佛无灵,悔却当初皈释道。”再欲说时,神气昏聩,口已含糊,舌头短缩,不能言语,但道“荷……荷……荷……”,遂气绝而崩。可怜立国英雄,饿死于台城之静居殿中。有诗为证:
  梁君崇释斥儒风。岂料身空国亦空。
  作傀已无君与父,又何执法责臣忠?
  后贤又有诗叹曰:
  干戈四境尚谈经,国破家亡佛不灵。
  覆辙满前殊未警,浮屠犹自插青冥。
  当下庖人传出外来,言圣驾已崩。侯景闻知,一面委官整理丧事,亲率群臣入殿,奉太子世赞即位,是为太宗简文皇帝。改号大宝元年,加侯景为相国,封二十郡。侯景心下不足,自称汉王。自此朝政皆属汉王所掌,文武百官,凡事先禀过汉王,然后奏知文帝。
  临贺王正德见侯景奉太子即位,心下大怒,聚集众文武商议道:“叵奈侯景这贼,将书激朕起兵,原说诛戮主上,事成之后,朕登大宝,共享富贵。不期逆贼破城以来,不得一面,今又立世赞即帝位,全不是起兵初意。朕被其所卖,甚为可恼。不讳此贼,何以泄忿!但恐众寡不敌,众卿有何妙策?”长史华一经道:“昔日侯景致书陛下,臣己谏阻,莫堕其术中,陛下不听,以致今日。此贼不久必篡大位。臣闻鄱阳王贤能英武,有精兵数万,谋臣极多。陛下何不修密书,连合鄱阳王,两下起兵,共诛国贼,何愁大事不济?”临贺王大喜道:“卿言甚善,朕当从之,逆贼合当授首。”于是修成密书,差心腹都尉羊琰贾书送至鄱阳王处,暗合连兵,以剿叛逆。
  羊琰藏书发内,径出南门。行不数里,只见前面一簇人马,远远行来。羊琰立定看时,乃是汉王侯景,带着数百军士,吆喝而前。羊琰路次难避,终是心虚,慌张不定,急闪入路口庵院中回避。侯景坐在马上,远远看见一个将士探头张望,行步怆惶,心下疑惑。正欲查问,只见闪入庵中去了。即着军士唤出来看,却是羊琰,跪于马前,面色变异。侯景问道:“汝为何事慌张如此?”羊琰战栗不能答应。侯景笑道:“必有奸谋。”令军士搜检,发内搜出书来,呈上汉王。侯景拆开看时,书云:
  叛贼侯景,凶狡奸伪,欲图篡逆,反以弟为奇货。初诱合兵,以除君侧之恶,不期城破之后,幽上于静居殿中,绝其饮食,饿死台城。此贼怀不良之心久矣,终必篡位。今特致书于贤王,求起一旅之师,共诛逆贼,碎尸灭族,以祭先灵。乞兄早正大位,副兆民之望,国家幸甚,天下幸甚。
  侯景看罢大怒,双手加额道:“感皇天庇祐,得获奸谋,不然孤三族皆休矣。”即将羊琰斩了,带领军士,火速进城。当晚发精兵三千,部领家将,径将临贺王府门围住,亲自杀入府中,满门良贱尽皆诛戮,席卷财帛,寸草不留。又将临贺王押入景阳楼内绞死。有诗为证:
  宗党阴谋骨肉欺,岂知一旦亦诛夷。
  从来善恶谁无报,为子为臣宜鉴之。
  话分两头。再说林澹然自从侯景相别之后,光阴迅速,不觉又更了几遍的寒暑。终日修样炼性,返本还元,容颜倍加光彩,身体更觉精神。苗知硕、沈性成、胡性定三个不离左右,早晚随着林澹然看经念佛。薛举依旧送在城里张太公家,和张善相同窗肄业,共习诗书。当下年已十岁,二生天资相等,性格不同。这薛举悟性最高,只是不肯读书,候先生不在,翻筋斗,打虎跳,扯拳拽脚,嬉耍喊叫。年纪虽小,气力颇雄,举一二百斤之物,如同等闲。这张善相秉性聪明,读书三五遍即能默诵,古书坟典,过目不忘,下笔成章,雅爱清净。先生每每责罚薛举,致书与林澹然,说薛举不肯用心,比初进学时大不相同。林澹然已识他是个好人,只是护短,不十分拘束。
  闲话休题。却又是初夏天气,但见乳燕飞华屋,新篁遥丽园。林澹然和苗知硕在庄后小园中槐下闲坐,苗知硕问西天天竺国我佛如来修行得道根源,林澹然将如来辞父归山,苦修证道的事,细说一番。自下午讲起,不觉红轮西坠,冰镜高悬,并无纤毫云翳。林澹然道:“初夏光景,清和可人,难得这般皎洁的月色。良宵美景,莫要辜负了。”教道人移桌椅在茶蘑架边,摆出酒肴,对月而坐,苗知硕侧坐相陪。二人饮酒谈笑玩月,遣兴怡情,许久,又早夜深更静。林澹然正举酒杯在手,仰面看月,忽见东南上一星,其大如斗,自南而西,色煌煌欲坠。林澹然道:“知硕,你看此星为何如此?”苗知硕抬头看时,失惊道:“住持爷,此星却也大得利害,为何一步步流过西来?”林澹然道:“此星不比诸星,乃北极紫蔽之象。今自南向西,其光将坠,多应在梁武帝身上有些不祥,或被侯景所弑,未可知也。”知硕再欲问时,只听得一声响亮,大星已坠,其光四散。两个惊骇叹息。林澹然道:“紫薇星已坠,武帝休矣。只是百姓遭于涂炭,何时四海清平?”叹息了半晌,苗知硕将手指道:“那月边随着这两颗星,其光闪闪烁烁,比诸星大而且朗,正照本城之内,是何星也?”林澹然笑道:“天机玄妙,非汝所知。此二星乃大贵诸侯之象,正照本城,应出英雄豪杰。然而星光带杀,黎民必遭荼毒,天下安得太平。”
  林澹然又将星象一一指点与知硕道:“凡星者,精也。万物之精,上列于天,各属分野。二十八宿以经之,金本水火土五星以纬之。如星宿一离次舍,即有灾难。又如流星入斗口,主有刀兵。五星入斗,秦地不安。天乌星现,上人失德,辅臣为祸,干戈离乱。三台为辛辅,妖彗来侵,主大臣谪贬,小人得志。天盖星现,国有阴谋,君弱臣强,天下兵乱。天汉星、地汉星若有光芒,人主宜修德以禳之。毛头星其光烛地,大水为灾,夷狄侵中国。太白人南斗,君王下殿走;若经天,主变乱。毛头星有七八名,一名搀枪,一名煞星,一名武联,一名扫帚,一名文班,一名招摇。此星总不宜现,现必有灾。辰星原在月后,若在月前,期年之中,防兵革。天狱星现,兵火立应。天雁星其光青色,三四丈长,现必生殃,主兵荒碱盗。天兽五星,不宜明亮,若还皎洁,天下刀兵。若贼彗同现,十年方可安宁。天秤亦七星,如仲夏之夜明朗,主大雨,平地行舟,年荒米贵。南箕老人六星,立夏半夜起看,如皎洁,年丰太平;如昏暗,岁歉乱生,不能尽述。大凡天下将治,文宿当空;天下将乱,恶煞出现。成败兴亡,皆由大命。星象先呈其兆,贫穷贵显存乎其人。俺与你历尽艰难,受遍险阻,在死生关里逃得出来,亦是气数不绝,非关俺辈之能也。”苗知硕点头嗟叹道:“承住持爷指教,顿开茅塞。”二人一面吃酒,一面谈说,又早见斗柄横斜,月轮西转,三更已尽。林澹然令道人收抬杯盘,各回房歇息。次日着苗知硕、胡性定二人,到梁国去打听武帝消息,顺便访问杜都督家眷安否如何。二人辞别起程,不在话下。
  一日,林澹然因天气炎热,在庄前竹阴中乘凉,见一个婆婆,年逾七十,头鬓皓然,但见:
  蒙头霜雪,瘠体龙钟。眼昏不见光明,耳重那间谈笑。面皮多皱,荷包打就折纹多;牙齿全无,口瘪何曾言语朗。欲啖未沾先出唾,无固独自只摇头。
  这婆子领着一个小童,生得面阔口方,身躯雄壮,携手径入庄里来。林澹然看时,是近邻专做媒的潘妈妈。走近前来对林澹然万福道:“住持老爷,一向不会,尊颜越发清健了。”林澹然答礼道:“妈妈贵冗,许久不面,一向兴头得利么?今日有何事,到俺敝庄来?这小官可是你的令孙么?”潘婆道:“老身穷忙,不曾到贵庄望得住持爷。这小厮不是我孙子,来路远哩,小儿日前在梁国带来的。今日为这冤家,特来见老爷。”林澹然笑道:“见俺有何话说?”潘婆道:“这小厮今年十一岁了,自小父母双亡,寄养在邻居。因侯景作反,掳掠民间子女财帛,自河南直到京都,尽遭焚劫。这小厮收留的人家,也被劫掠一空,只得将这小厮出卖。小儿为商,打从那里经过,见他生得有些古怪,就买他回家使用。不期这小厮惫懒,镇日和小孙们厮打相闹,几番欲要赶他出去,又可怜是外国人,伶仃孤苦;欲要留他,又被他同吵不过。老身淘不得这许多气,想着住持老爷曾说少个扫地闭门的童儿,老身思这清闲去处,没有与他一辈的厮闹,可以安身,故将这厮送与老爷使用。若说起粗用,却也做得。不知老爷肯收留么?”林澹然道:“难得妈妈一片好心。小厮儿俺这里尽可用得,若是这等顽劣,不肯服性,惟恐难以教训。或有逃亡走失,如之奈何?”潘婆道:“老爷但放心,虽是拗劣,慢慢地训诲得好。走失之事,决不妨的。目今离乱之世,柴如珍宝米如金,嫡亲父子,瓦自不能相顾,那有闲钱养别人?不怕他飞上天去了。”林澹然道:“妈妈说得是,贫僧便收他不妨,但不知多少身钱?”潘婆道:“小儿买来时,说道身钱连盘费共用了三两有余,又养了他两个多月,这也提不起了。任凭老爷见赐罢。”林澹然道:“岂有此理。公平交易,如何少得你的?”即抽身到房里,取出白银三两递与潘婆,又留住吃了酒饭,潘婆干欢万喜,作谢别了林澹然就行。
  那小厮将潘婆衣裳一把扯住,睁着两眼道:“老妈妈,好呀,你得了银两,把我撇在此间,就去了咦?”潘婆道:“我儿,我送你在住持爷这里快活,只像落在蜜缸里,好不受用哩。”那小厮道:“我只同妈妈回去,不要这光头受用。”潘婆喝道:“胡说!你在住持庄上,享的是清福,住的是高屋,穿的是好衣,吃的是陈谷。小心伏侍老爷,大来决有长进日子。我另日再来看你。”那小厮道:“寺院中有许多不好处,妈妈要钱,却将我断送在这里。”潘婆道:“寺院中百伺不好?”小厮道:“光头们吃的是冷斋饭,咬的是硬馒头,穿的是破袖衣,嚼的是蔬菜食。不见荤腥面,那里讨酒喝?若有些儿差错处,还要打两个大头搭。若还俊俏些,就要把沙弥来解渴。只是同妈妈回去的好。”林澹然笑道:“这顽皮,却会油嘴,一发溜撒。你只见庵观寺院的和尚贫财好色,明蔬暗荤,遮人眼目。俺庄内须与他们不同,荤酒俱有,待人甚恕。只是你肯小心勤谨,管得你暖衣饱食,逍遥快乐。”那小厮才笑道:“若恁的说时,将就可以度日,慢慢再寻出头日子。”林澹然道:“妈妈请回,小厮留在这里,不和他一般见识。”潘婆道:“老身告回,这猢狲拗劣时,住持爷不须打得,只拿去剥皮揎草便了。”那小厮喊道:“老猪皮止可将去鞔鼓,那里还揎得哩。”潘婆怒道:“今日既送与住持爷,就是住持爷的人,不好打你。快快改过,休得如此尖嘴伤人。”那小厮瞅着眼道:“酒醉食饱,骗了钱钞。只怕你尿急,那厢去放问是好。”引得林澹然也忍不住笑起来。潘婆恼道:“这小泼皮胡言乱语,我骗了谁家的钱钞?我是走千家踏万户的,老实为本,谁与你小猢狲放屁辣臊!”说罢,提起手中扇子,劈头就打。林澹然拦住相劝。那小厮笑嘻嘻地钻来钻去躲避。潘婆有几分酒醉,被小厮混了半晌,却有些眼花了,倒将林澹然打了一扇。那小厮一直跑进佛堂里,拍手笑道:“妈妈忒也惫懒,上门来打和尚。”林澹然怒喝道:“你再如此胡缠,我就要开棒了。快进去!”那小厮见林澹然发怒,把舌头伸了一伸,走入佛厨后面去了。潘婆气得喘吁吁地道:“小不死,气杀我也!”林澹然教行童拿一杯苦茶,请潘婆吃了,送出庄门。潘婆作谢,别了自回。
  林澹然转入方丈里坐定,令道人叫那小厮过来。小厮听唤,即忙走进方丈里站着,问道:“老爷叫我有何分付?”林澹然道:“适才你冲撞潘妈妈,甚是该打。初次饶恕一遭,以后改过,不得如此无状。言语要谨慎,行动要小心。”小厮道:“老爷分付,下次再不敢了。只是气这潘妈妈不过。他的儿子何曾将银子买我来?原是个专一设骗的拐子,坑害人家儿女。拐我来时,瞒着我家,只费得两个烧饼,麻了我嘴,说不出,就领来了。在他家过了两个月,做了许多事,还要小猢狲、小短命不住的骂,并不曾吃得一餐饱饭。今日将我卖与老爷,他又白白地骗了银子去,细想其情,甚为可恼。”林澹然听罢心里暗想道:“看这小子容颜古怪,相貌稀奇,言语甚有经纬,决非落后之人。”当下因他生得面阔口方,取名叫做阿丑。
  至晚,苗知硕、胡性定从梁国而回,放下包裹雨伞,对林澹然稽首毕。苗知硕抬头见侧首立着一个小厮,生得异样,便问道:“住持爷,这小厮是何处来的?”林澹然道:“适才潘妈妈送来,卖与俺庄内使用。难得他老人家一段好情,收留在身畔伏侍。”说罢,就叫阿丑过来见了苗师父和胡班首。阿丑向前唱了两个喏。林澹然令苗知硕、胡性定且去洗了尘土,吃些酒饭,慢慢地来讲话。二人出方丈去了。阿丑走近林澹然身边,问道:“方才来见老爷的那一个矮和尚,老爷快烧一道黑符,遣他出去。”林澹然喝道:“这狗才,又来胡讲。以后不许叫和尚二字。唤那矮的长老做师父,那瘦长的长老做班首。你初进得门,怎么就教俺遣苗师父出去?”只见阿丑将手指着自己的眼睛,说出这句话来。正是:
  有智不在年高,无智枉活千岁。
  不知阿丑识得苗知硕是什么人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第二十回 都督冥府指翁孙 阿丑书堂弄师父
  诗曰:
  人生如梦寄尘中,梦觉尘缘总是空。
  浪荡形骸同泡影,浮沉踪迹似飘蓬。
  魂游地府方知父,宿借禅门始认翁。
  戏术弄师堪绝倒,将军原不类儿童。
  当时阿丑将手指着自己的眼睛道:“老爷,那个矮师父何处来的?却是一双鼠眼,有些要偷东摸西、挖墙撬壁的勾当。傥日后做出事来,岂不连累老爷?”林澹然喝道:“咄!你小厮们省得什么,如此胡说?师父知道,活活打死。快不许多讲。”阿丑拍着手,呵呵地笑出方丈去了。林澹然暗想:“这小厮恁般乖觉,为何就识苗知硕会做贼?这都是他的灵根宿慧处。”自此以后,遂纵放阿丑顽耍,不甚拘束。
  苗知硕吃罢饭,走入方丈里来,林澹然问打探梁国消息和杜都督家眷下落何如。苗知硕道:“侯景自别住持,即投梁国。不期东魏高澄用反间计与中国连和,激变侯景,反人台城,将武帝活活逼死。朱仆射、张司农、临贺王等,俱遭杀戮。目今是武帝太子世赞即位,封侯景为相国,兼平章事,又称为汉王。这天下不久是侯景篡了。那杜都督身丧之后,其妾冯氏,耽孕十七个月,生下一子甚好。岂知不数年间,大母、次母俱患疫症,相继而亡,家业又被火焚,其子不知下落。果然是家破人亡,实为可怜。”林澹然听罢,潸然泪下,悲叹不已。
  且说这阿丑无拘无束,每日山前山后顽耍,没兴时跳在溪内洗浴,千般百样,在水里嬉戏。不觉月余。当下时值炎天,十分酷热,薛举在城内张太公家读书,先生见天气暑热,告别回家去了,张太公着人送薛举回庄上来。林澹然教他早晚温习书史,薛举那里肯读,终日和阿丑耍拳舞棒,踢飞脚,跳四平,庄前庄后,左右邻舍,家家搅遍。有几个村老,走到庄里告诉林澹然道:“贵庄这两位小官,十分顽劣,村前村后几家邻舍,被他搅得不耐烦。溪边鱼网时常扯破,园中花果屡次偷吃,若小厮们阻挡他,就寻相打。况兼力大,谁敢抵手?狗若吠时,即提起尾来搠死便是。我们老人家说他几句,他也不听,一味鸟娘鸟爹的乱骂。村老们因住持老爷的人,又不好伤触他,只得忍气。今日特来见住持,望乞美言教诲,戒他下次,省得坏了邻舍之情。村老无知,斗胆冒读。”林澹然道:“贫僧隐居于此,竞不知这两个畜生在外如此生事,乃贫僧之罪也。列位老丈请息怒,待山僧重责这厮,容日清罪。”众老一齐道:“住持如此忠厚,却是我等得罪了。”起身告别,林澹然留茶,送出庄门去了。
  澹然自回禅堂里念佛。直到天暮,方见薛举和阿丑笑嘻嘻地回来。林澹然喝教二人跪下,两个不知是何缘故,在禅堂佛厨前跪了。林澹然提竹片在手里,骂道:“好两个畜生呵,一个不成主,一个不成仆,相呼厮扯,那里去生事来?打搅得村坊不宁,大胆冲撞邻里父老。先打这狗才,后打这畜生。”薛举道:“我一向不曾顽,阿丑指引道:东园果子好吃,西池鱼儿好摸,打人骂人,都是他教我的。冲激邻舍,也并不于我之事。”阿丑争道:“大叔,你在城读书不曾回庄时,我也镇日价遍处闲耍,为何不曾有一个人来告舌?自你回来,日逐引我去打搅东邻西合,就有许多唇舌,如何却都推在我身上?”林澹然怒道:“这狗才还恁般花嘴巧舌,如何说得过!”提起竹片,将阿丑打了十数下。次后来打薛举,打得两下,苗知硕、胡性定、沈性成一齐来劝。林澹然骂道:“以后若再如此,两个俱是一百竹片。今晚不许起来,直跪到天晓才放。”林澹然带怒入方丈里去了。
  薛举、阿丑跪在禅堂里,你我互相埋怨。未及一更天气,苗知硕自悄悄来领薛举进去睡了,阿丑却独自一个跪在那佛前,不见有人出来放他。心里烦恼,想道:“悔他娘鸟气么,薛大叔引我惹了邻合,却把我两腿儿熬打,双膝儿受跪,他却苗师父领进去睡了,留我一个,冷清清跪在这里,守着琉璃灯。呸!这都是那潘婆害我。不如趁今夜无人知觉,悄地到他门首,放起一把火来,烧得那厮人离财散。净净光光,才消得我这一口怨气。”忙忙的寻了引火纸札,带了火种,溜出庄前,爬起靠墙杨柳树上,往外一跳,出了庄门,取路径奔潘婆家来。走过村场,又过了两重岗子,正落山坡,猛地起一阵旋风,豁喇喇树叶,如雨点般满头飘下。行不数步,又起一阵风,刮得满山树木飒飒地响。阿丑打了一个寒噤,远远见两盏灯光从侧首山坳里闪闪烁烁射出来,阿丑笑道:“月色不甚明亮,正好借此灯光,顺路同下山去。”低头急走,忽然平地起一个霹雳,振得地动山摇,原来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虎。见了阿丑,将口拄地吼这一声,扬威竖尾,径来扑人。阿丑见了,叫声“阿呀!”急转身复跑上山。回头看那虎时,已扑近身边,阿丑就钻入树林中。那虎也赶入来,阿丑慌了,急急溜上一株大松树,蹲在顶上。那大虫昂头向上看了半晌,两爪揎地,将头拄着树根,猛地吼了一声,树枝振动,阿丑险些儿跌下来。两手紧紧抱住大枝,看着下面那虎,又将树根啃啮。阿丑暗想:“这畜生若咬断树根,如何是好?”心生一计,扯开裙裤,放出溺来。口里念道:“撒了惊尿,免生疾病。”那尿热腾腾浇将下去。大虫仰面看上。阿丑取出腰间火种,点着纸,劈头丢下,刚刚撒在大虫的左眼里。那虎烧得眼疼,打个滚,跳过对山去了。
  阿丑欢喜,忙忙溜下树来,不期踏着枯枝,括地一声响,树枝连人滴溜溜跌落尘埃。树高势重,阿丑跌得昏晕而死,一点灵魂,缥缥渺渺,独自而行。一望时尽是荒郊旷野,但见阴风惨惨,冷雾昏昏。并无一人来往。阿丑心下惊疑这:“这光景不是潘家去的路了。”放着胆,趱向前去。行了十余里,前面见一座城池,城顶上数道黑气冲起,四周并没屋舍人烟。看看走近城边,蓦然城门开处,突出数个夜叉,生得鬼形怪状,面目狰狞,种种奇异之像。手执钢叉刀棍,将阿丑擒住道:“这厮来得甚好,大王的福也。造化,造化!”阿丑心慌要走,奈何挣扎不脱。两下正自扯闹,忽见一老者,皂衣幅巾,须长鬓白,手拄拐杖,飞奔前来,喘吁吁喊道:“留入还我!留入还我!”夜叉喝道:“尔是甚处毛神,敢在此大呼小叫?”老者道:“我是小蓬山土地。有一大贵人,误来汝处,我一路追寻,原来在此。快快放他转去,免受天谴。”夜叉道:“我这枉死城无屈死的鬼,无放还的人。这小子既已到此,再无放理。”说罢,扯着阿丑驱入城去,土地一手拖住不放。两下里扯来拽去,终是双拳不抵四手。你道矮矮一个白须老子,怎能扯得过这几个长大凶鬼?弄得这老儿一面咯咯地呛,拖着阿丑,满地打滚。阿丑心中大恼,奋力跃起,夺过夜叉钢叉,向前乱搠。土地挺拐杖,没头没脸打将过去。夜叉一齐举兵器相迎。倏然一骑马飞到,马上那员大将,口称是直日巡察功曹,奉东岳并城隍之旨,特来留杜贵人回去。夜叉大咤道:“我等奉五殿阎罗天子圣旨,守此城中,岂有容易转去得的?”功曹大怒,拔出腰间宝剑,也杀将过来。夜叉不能抵敌,奔入城内去了。功曹将阿丑抱于马上,策马而走。只听得后面喊声大振,回头见数百牛头马面,鬼卒夜叉,簇拥着一员鬼将,骑着黑龙来追,旗号上书“无厌大王”四字。怎生模样?有《西江月》为证,但见:
  疙瘩脸泽如泼靛,狮子口一似朱砂。铜铃突眼露獠牙,赤发蓬松可怕。
  头戴金冠耀日,身穿绎服飘霞。手持大斧跨龙蛇,声若巨雷叱咤。
  功曹忙将阿丑放下,交与土地道:“这鬼王极是凶恶,若贵人被他抢去,万元生理。汝等急往南走,我自单身迎敌。汝等去远,我才回马。”说罢,截住鬼王厮杀。这土地引着阿丑急往南走,后面鬼卒,又飞步来赶。二人十分危迫,忽听得阿道之声自东南而来,见百余战士,旌旗羽盖,相继拥至。中央彩舆之间,端坐一位王者,又有数十个军士,肩驮钱串,跟随车后。土地正欲喊叫,那大王早已先知,唤土地领阿丑相见。又令战士大呼功曹停战,功曹拨马去了。鬼王厉声问:“来者是何冥官,阻我战阵?”大王道:“孤乃冥曹总司掌案,忝居王位,足下岂不相认?孤家九世积德,蒙上帝恩赐一子,今偶误来至此,足下河相迫乎?”鬼王听说,意欲收兵,众鬼卒一齐喧哄道:“大贵人误来,正大王代生之日,我等亦好出头。千载奇逢,非同容易,若一错过,后会难期,大王岂可轻轻放过!”鬼王听了,又复来抢阿丑。大王喝车驾退后,令军士将金钱百余串,撩掷过去。那鬼王见了钱,笑嘻嘻忙将手接,堆叠满肩,回身入城去了。众克卒喧哗不息,军士将银钱四下抛撒,鬼卒们攘臂争夺,乱抢一空,尽皆满面堆笑而散。
  功曹、土地等随车驾回府。进了大殿,大王慰劳二神,侧殿设宴相款。手抱阿丑,垂泪道:“我儿这般长大了。今日若非东岳碟文传报,此时汝已堕落孽城之内。”阿丑道:“大王,你是何人,这样爱我救我?”大王道:“我非别人,乃汝亲父,杜都督名成治的便是。”阿丑听了,扯住杜成治衣襟,大哭道:“你既是我父亲,在此做官快活,如何将我流落,伏事别人?”杜成治亦吴道:“我儿,可怜你命薄,遭此流离颠沛。幸喜林禅师收养在庄,不致受苦。顷者游弈大使接得岳府碟文,报称汝入冥司,已近枉死城,故我亲来救你。又赖土地、功曹已先在彼相援。”阿丑道:“我要到潘婆家去,路遇大虫,上树躲避,不期失足跌下,心忙意乱,错走路径,撞见这伙凶鬼,缠了这一会。那生得丑恶怕人的,是什么大王?十分可恶。”杜成治道:“这魔王自从有地狱,即据枉死城,收录一切横死伤亡魂魄,暴虐贪利。凡冥府诸曹官,典殃满转生阳世,为官清正。惟此魔罕得托生,数百载间,傥有大贵灵魂自人枉死城者,方可代位。然后此魔得生阳世,位极人臣,欺君罔上,蠹国害民。若吴之伯嚭,秦之商鞅,汉之董卓,皆是此魔转世,荼毒生灵。自汉末到今,将及四百余年,彼大数又当转生阳世,故今要抢汝入城代职。但此辈小人,惟利可动,故我不惜数百万冥钱,救你性命。”
  阿丑道:“我听得人说,世上恶人,死后决落地狱,受诸苦楚,不知真假?若真有,我要看一看耍子。”杜成治道:“地狱阴险,汝不可观。但人心一念善,在在天堂;一念恶,种种地狱。比如我为父的,生前正直,死后为神。上帝复怜忠义,赐汝为子,以昌后嗣,这是做好人的报应。”阿丑道:“我今只跟你做官,接续后代,不去伏事那林和尚了。”杜成治道:“我儿,你不知这林弹师,乃是救你公公的大恩人。我为报恩,救了林禅师性命,反把自己性命送了。我生前不曾孝养得你公公,故今不能托生。有一事嘱付你,月余之后,你公公到庄来,你可认他,留公公在庄上,小心孝顺,就如孝顺我一般。”阿丑道:“我并不曾见公公面,如何认得?”杜成治道:“你公公名唤杜悦,今年八十二岁了。须发皓白,手拄拐杖的便是。”阿丑道:“莫非方才同我来的老头儿么?”杜成治道:“不是。你公公生得瘦长清健,左手背上有三点寿癍,右脚面上有一颗黑痣,以此为认,决然不差。你的生日,可记得么?”阿丑道:“我从小没了爹娘,那里知道?”杜成治道:“你是太清元年二月初七日亥时生的,乃遗腹之子。因你生母冯桂姐耽孕十七月所产,故名过几。你今快快回去。”阿丑扯住不放,哭道:“我只是随你在此快活,不回去了。”杜成治道:“此处是阴司地府,你不知道,况是梁国地方,你若不去,就不得活了。”阿丑方才放手,垂泪欲行,社成治道:“我儿且住,还有一句至紧言语,几乎忘了。若你伏侍公公归天之后,你已成人,千万将公公骸骨归家,葬于祖坟上,尽我之心。我的骸骨,已沉埋梁国,须日后还乡。族中尚有亲人,你可归宗认取。暂时落籍,久后必然发迹。我阴灵暗中护你,你当切记于心不可忘了。”
  父子们正要分别,忽殿后转出二位夫人,将阿丑抱住,号啕痛哭。阿丑认得两个母亲,也放声恸哭起来。功曹、土地突至殿上道:“天色酷暑,日已过午,贵人作速回阳,迟则房舍欲坏,有误大事。”社成治也催促快去,这母子三人,牵衣执袂,不忍分离。杜成治将手指着殿外道:“兀的不是鬼王来也!”阿丑急回头看时,倏然不见了父母,但见一片长江,阻住去路,滔滔大浪,从脚跟边滚来。功曹抢阿丑上马,腾空而起,但闻风雨之声。远远见山顶上人马攒绕喧嚷,功曹对阿丑道:“为你一人,惊动了诸处神扶,都在此守护。”言毕,骤马奔至山顶。土地将阿丑撮着脚,颠下马来。阿丑大叫一声:“颠死我也!”
  此时林澹然合庄人,都在那里看守。原来当日林澹然因庄门不开,不见了阿丑,着人四下寻觅。有人报说,有一小厮,如此模样,跌死在山上。澹然带了人从,亲自来看,果然是阿丑,跌死在松树之下,一齐啼哭。澹然将阿丑浑身抚摸一遍,忙拭泪道:“不妨,不妨。此子相貌端厚,决非殀折者,汝等不必悲啼。”忙打点茶汤药饵,又令人倚树张盖遮蔽,众皆环立看守。将及申刻,忽然阿丑大叫一声:“颠死我也!”众人惊喜。胡性定忙将阿丑扶起,澹然即调定神散灌下咽喉,渐渐回神,手足活动。开眼看了众人,方知是死去还魂。此时村邻过往来看的人甚多,都与林澹然贺喜。澹然谢别众人,雇轿抬了阿丑回庄,用药调治。数日后,阿丑精神复旧,依然好了。澹然细问跌死根由,阿丑将前后事一一诉说,只不讲出父亲分付之言。澹然方才放心。
  阿丑依旧顽耍。心下只恨那大虫几乎丧命,对薛举道:“我这条性命,险些儿落在那山猫口里。怎么拿住他,打死这孽畜,方泄此恨。”薛举道:“不难,我帮你去捉。只是没器械,难以近他,又不识大虫穴在何处,惟恐寻他不着。”阿丑道:“那山猫谅只在此山前后,容易寻的。若要器械也有。”薛举道:“器械在何处?”阿丑溜人茵知硕房里,偷了一条铁尺,一把短刀,又问邻合借了两枝笔管枪。两个径到小莲山上来,只向峰峦曲坳、树木丛杂之处,寻了一遍,不见踪迹。看看天晚,阿丑将器械寄在山下人家,取路回庄。
  次日,二人吃罢午饭,复往山上来,穿东过西,走遍深岩穷谷,又寻不见。二人疲倦,暂在石磴上坐了欣力。阿丑道:“那夜毛虫被我烧伤了眼睛,看他撺过隔河山上去了,莫非窝穴在对门山里?”薛举道:“既然如此,决有下落,快快寻去。”二人下山,头顶衣裳,手拖枪杆,渡过河去。爬上岸,拭干了身上,穿了衣服,飞奔上山。老过山顶,恰是一片平阳地,周围都是大竹。二人穿入竹林,只见地上一带鲜血,两个随着血迹而走,行不上一箭之路,忽见血淋淋一只人手,吊在树根上。阿丑道:“大叔,你见么?”薛举道:“这毛虫又在此伤人,决在左近了。”二人直寻出山弄,不见有虎,复回原路,走出竹林,下山行近洞口,猛听得淙淙水响。急抬头看时,正是那大虫,口里衔着一只黑犬,渡河过来。二人抖擞精神,挺枪布定。那虎不知,爬上岸,放下黑大,把身子抖了几抖,双爪按住狗颈正要动口,不提防阿丑大喝一声,一枪刺来。大虫急舒右爪一抢,那枝枪杆,早被搭折,阿丑例接下去,跌在坡下。大虫欲张口来咬,被薛举一枪戳去。大虫弃了阿丑,兜转身来扑薛举。薛举刺不着,忙闪入树傍,大虫扑了一个空。薛举复挺枪乱刺,大虫将前爪按一按,向前扑来,被阿丑跳起身,拔刀向虎臀上乱砍。大虫哮吼,翻身来扑阿丑,薛举乘势尽力一枪,刺人虎颊。那虎两爪向上一搭,刮地一声,又将枪杆断为两截,反把枪头击人肉里。那虎负疼振怒,奋力跃起,从半空扑将下来。薛举乖滑,忙转入树后躲过。此时心下也觉有些慌张,急招呼阿丑下水回去。
  二人跳入河内,那大虫也踊身跳将下来,没水扑人。对岸樵夫见了,喊叫:“那两个孩子,快设上流逃命!”不知这两个顽皮是一双水葫芦,大虫落水,正中了二人之机。阿丑见虎赶来,钻入水底,抄转虎后,浮出水面,双手将虎尾揝住。大虫虽然力猛,水中四足悬空,不能着力,反被阿丑拖住。薛举走水如登平地,从侧首划拢,飞身跨上虎背,两手揪定虎耳,尽力按下水去。大虫性发,吼一声翻身乱滚,将二人滚落水底。岸上人跌脚叫苦,呐喊驱逐。那虎昂头掉尾,浮水奔转东岸。只听见潺潺水响,二人翻波踏浪,跳出水面,一齐跨上虎背。阿五紧抱虎颈,薛举例扳虎尾,用力按住。大虫不能转动,又复钻下水去,二人复滚落虎背。大虫跃出水面,奋力没近岸边,又被阿丑、薛举赶上,拽定长尾,倒拖转河中。虎挣去,人扯来,两下挣扎多时。那大虫头垂爪慢,骨都都水灌入口内,顷刻间沉落河心,这二人兀自死命扯住不放。两岸的人,都看得呆了。有几个渔翁胆大的,下水来没人水底摸那虎时,四爪拳拢,侧卧水内。忙唤二人放手,一同游过河西上岸,取两件好衣,与二人换了,送酒食压惊。本村邻近人,听说两个孩童,打死了一只大虎,都来围住了看,个个摇头咬指喝彩。众渔户驾舟,摇至河中,打捞死虎,令四个健汉扛抬,随后有一二百人,同送阿丑、薛举回庄。此时日已平西,林澹然正立在庄前,见这一伙人闹丛丛抬着一只大虫前来,惊问其故。众人将阿丑、薛举打虎之事说了,合庄人尽皆骇异。林澹然又惊又喜,即令猎户将虎开剥了,虎肉、五脏散与众人,虎头、四爪送与张太公,止留虎皮自用。邻众作谢散去。后人有诗,单赞杜、薛二子幼年打虎之勇。诗云:
  天生豪杰年幼冲,徒手格虎人中龙。
  此日峥嵘露头角,四海烈烈扬英风。
  阿丑自打虎之后,每每思念冥中父亲所嘱公孙相会之语,不敢远出,只在庄前伺候。一日午饭后,身子困倦,坐在槐树阴下打盹。一觉睡去,直至将晚未醒。正鼾睡间,被人叫唤惊觉。站起身,擦着眼睛,口中咕咕哝哝骂道:“是那一个鸟娘养的,惊醒我的睡头。可恶,可恶。”只见一个老者,立在面前,笑道:“小官儿这等嘴尖骂人。我老人家因贪赶路程,天晚遇不着饭店,到贵庄借宿一宵,因此惊醒你,体得发恼。”阿丑仔细看时,这老者生得白净面皮,长髯似雪,身躯瘦健修长,容貌清古。头戴一顶漆纱道巾,身穿青绢沿边黄布道袍,腰系绒绦,脚着多耳麻鞋,手执龙头拐杖。阿丑心下大惊道:“异事!阴府父亲所言,果然不虚。”忙应道:“老公公,里面请坐。适才睡梦里,失口冲撞,莫怪。”老者道:“多谢,多谢。好一个乖觉官儿。”阿丑领老者进庄内禅堂椅上坐下,走入方丈,见林澹然禀道:“外有一位老者来借宿,不知老爷肯容他么?”林澹然道:“是单身,还有伴当?”阿丑道:“止是一个老儿。生得极其清健,像道人打扮,并没甚伴当。”林澹然道:“既是孤身老者,留宿一育不妨。你去掌起灯来,待我出去接见。”阿丑即在佛面前点琉璃,又烛台上点起一对红烛。
  林澹然步出禅堂看时,两下俱吃一惊。原来老者不是别人,就是杜成治之父杜悦是也。当时林澹然认得是杜悦,杜悦认得是林澹然,两下不期而会,心下大喜。叙礼已毕,分宾主坐定。林澹然道:“自从老丈分别之后;经今十余年。贫僧深感厚恩,未尝顷刻敢忘,不意今日偶尔相逢,真是奇遇。老丈一向何处栖身?目今为何事,打从小庄经过?”杜悦道:“一言难尽。老朽自与老爷拜别后,屡屡在边庭打探小儿成治消息。闻人传说,小儿已为都督,老朽打点行装,欲赴梁国任所,希图一会。不期命蹇,染了疯疾,满身麻木,不能行动,几乎命染黄沙。又亏永清僧弟接入庵内,请医调治,整整在床睡了数年。不意客岁永清又已弃世。闻人传说,小儿为救游僧,被朝廷提究,一时惊死,人离家破。老朽恨不得身生两翅,飞去寻觅,无奈染此恶疾,止好朝夕悲哭而已。去冬方得病体痊安,可以行动。今措置盘缠,要到梁国访问的实下落,不想得遇老爷,实出望外。”说罢,两泪交流。林澹然亦垂泪道:“令郎官为总兵都督,仁威远播,朝野皆钦。小僧向年曾与相会,言及老丈传与家报,都督见书大恸。临别时托小僧传上老丈,或得会面,速至武平圆聚。不期令郎为释放小僧,贻累身死,是小僧害了令郎。每思及此,肝胆皆裂。日前已着小徒到梁打听宝眷消息,都说道令郎身死之后,有妾冯氏,生得一子。不幸令媳夫人和妾,相继而亡,家业又遭回禄,令孙不知下落。小僧拳拳在心正欲着人寻访令孙踪迹。今得老丈至此,实为天幸。但可伤永清老师早已归西,未及一吊,贫僧负罪实多。老人家不须远涉风霜,只在敝庄安养罢了。”杜悦听罢,苦切不胜,哭道:“我那儿,我那孙子呵,却从何处得见你也!闪得我老骨头无投无奔。”说罢,跌足痛哭。
  正哭间,屏风后转出阿丑来,将杜悦衣襟一把扯住,叫道:“我的公公,今日方才得见你面!”杜悦悲苦不禁,被这阿丑扯住,没作理会处。林澹然喝道:“这畜生又来疯颠作怪,什么模样!”阿丑喊道:“阿丑不颠,今日认公公也。”林澹然怒道:“这畜生,谁是你公公?不放手时,活活打死。”杜悦道:“老爷且慢打,其中必有缘故。小官,你为何就认我是你公公?”阿丑放手道:“前月那夜跌死,见我父亲杜都督,哭说林老爷救我公公杜悦性命,如此这般,细细嘱付。说公公月余后,必来庄上,教我相认。又说我是遗腹子,妾冯桂姐耽孕十七个月生的,名叫过儿。适才公公和老爷说及借宿缘由,与冥府父亲说的无二,不是我公公是谁?”杜悦道:“莫非你听得我与林老爷所讲,就捏出来的?”阿丑道:“我自小不认得爹娘,又不知前前后后的事,如何捏得出?公公你不信时,将左手出来看。父亲说,公公左手背有三点寿癍。”杜悦笑道:“这小官忒也灵变,见我左手拿着拐杖,有三点癍,就说是父亲教的。”阿丑争道:“这寿癍是我看见了,父亲还说公公右脚面上有一颗黑痣,难道也是我看见了谎说的?”杜悦听了,愕然大惊,对澹然道:“果然老朽脚面上有此黑痣,真是我的孙儿了。”林澹然笑道:“世间有这样异事?阿丑初来时,俺便觉有些心动,不想公孙今日于此相会,真乃千古奇逢。”杜悦将阿丑细看,声音笑貌,实与杜成治有几分相似,不觉扑簌簌泪如雨下,一把将丑儿抱住,悲喜交集。阿丑也扯住杜悦叫公公。林澹然道:“老丈不须发悲,公孙奇会,莫大喜事。”杜悦谢毕,林澹然教道人摆下酒食贺喜。杜悦上坐,林澹然下陪,阿丑打横,仍旧改名过儿,三人尽欢而饮。林澹然道:“一向感承令郎救命之恩,奈无门路可报,今得老丈与今孙在此,实惬俺怀。”杜悦称谢不已。林澹然心下大喜,酒阑席散,着道人掌灯,送杜悦耳房安歇。
  当夜林澹然想起杜成治释放致死情由,今幸公孙相会,于此养其老,抚其孤,亦可以报其德了。但永清长老代俺视发皈禅,复赠礼物,心常感激,欲见而不可得;今又仙游,不胜伤感,一夜不能安寝。次早起来,备办祭礼香烛,设立神位,请杜悦为祭主,向西遥祭。林澹然跪下,亲读祭文云:
    维大齐天保八年七月望日,沐恩剃度弟子林太空,谨以香花蔬食,清供于圆寂大恩师永清住持之灵曰:唯师菩提早证,彼岸先登。舍慈航而普度群迷,转法轮而弘施戒律。念太空尘俗武夫,荷蒙济拔。棒喝之下,收转雄心;摩顶之余,顿开觉路。恩同天地以无涯,欲报涓埃而莫罄。敬陈菲供,用展鄙私。尚飨。
  读罢,涕泪交流,恸哭一场。杜悦、过儿和苗知硕等,无不垂泪。祭毕,杜悦拜谢,方才散了祭余。
  是夜三更,林澹然入定之际,恍惚见两个青衣人带着一个和尚,项上系着铁索,向前稽首道:“承法师盛祭,特此相谢。”林澹然跨下掉床看时,正是永清长老。林澹然执手悲咽,问道:“吾师戒行清高,立心正直,既已谢世,即当往生净土,何至于此?”永清道:“贫僧出家以来,谨守清规,毫忽不敢妄行。只因昔年盖造观音堂,缺少钱粮,写一纸借契,往山下万员外家贷银二十两。那员外是一位好善长者,不收文契,照券兑银与我,说道不取利息,止要还本。不期那长者半载之后,抱疾而亡,其子幼小,贫僧延捱未还,负此一件钱债。临终之后,将我押至冥司。阎罗天子大怒,喝骂出家人不持戒行,瞒心昧己,负债不偿。本当押赴阿鼻,幸不犯酒色,尚有可解。暂禁本狱,待填还此债,方转轮回,托生阳世。贫僧久系囹圄,无便可出,昨感法师祭礼,阎罗天子放我出来,道:普真卫法禅师祭汝,乃是汝一条托生门路。着这二人弓;我至此叩谢。烦法师令家兄往问月庵,对徒孙卜了性说,取我那一纸北山弄口的田契,原田五亩,价值四十余银,送至万员外家里。说此一段因果,其院君必然收领。若得如此,则贫僧有托生之机。乞法师留神,万万莫误。”林澹然听罢,惕然惊骇,应允道:“明日即使令见前去,不必忧虑。”又与青衣人役道:“看山僧薄面,去了绳索。”那二人道:“禅师严命,焉敢有违。”即取下铁索。永清长老千恩万谢,作别回去,林澹然方才醒悟。
  次早就对杜悦说知,杜悦悲惨不已,打点行囊,就央苗知硕作伴,即刻起程。不一日来到泽州析城山下,径进问月庵,却好卜了性迎着见礼,问道:“杜老太贵恙痊可,说往武平郡寻觅令郎,何以至此?”杜悦将永清长老负债托梦,与林澹然取契情由说了一遍。卜了性大惊,一面整饭管待,一面取契,与杜、苗二人,同至万员外家,对院君拜还,说此情由。院君欢天喜地,收了田契,再三留住酒饭。杜悦等辞谢回庵,与卜了性作别,取路回庄,覆了林澹然。林澹然大喜,夜间又梦永清长老来作谢,眉开眼笑,不是以前愁苦形像。向前道:“贫僧荷蒙法师教度,今将托生四川青州府中富家为男,向后还有相见之日。”林澹然再欲问时,早已惊醒。自此以后,杜悦留在庄里过活。
  时序易迁,光阴迅速,又值仲秋天气。城内张太公着家憧来说:“先生开馆,接薛小官读书。”林澹然即打发过儿与薛举同进城去攻书。杜悦欢喜,自送孙子到馆中来。与先生相见礼毕,献上礼物,求先生与过儿取名,先生即取名为杜伏威。杜悦自回庄去,不在话下。
  却说这杜伏威行动百般伶俐,但到读书,磕睡就来。况兼甚是顽劣,只待先生回去,就和薛举扑交要拳,攀梁溜柱。先生频频责罚,二人烦恼,暗中商议。薛举道:“叵耐先生无状,屡屡责我两个,此恨何以报之?”杜伏威道:“有一妙法,弄这老杀材,管教他命在须臾。”薛举道:“这老猾贼焉能彀摆布得他死?”杜伏威道:“要他死何难,但系师长,于心不忍,止令他死去还魂,泄我二人之气。我识得一种草药,甚青翠可爱,是一牧童教我的,生在城外一座土山上。他说这药名为鬼头塞肠草,第一厉害。譬如怪这个人,将这草抹在他溺桶上,那人放溺时,这草的毒气就钻入肚里去,立刻肚腹作肿,前后水火不通。不消三二日,断送一条性命。或擦在他裤子上也好。我问他,害人性命,也不是妙药。牧童说,另有解药。如若骗人胀了一二日,要解时,用粪清汁吃下,登时可解。我把这药草紧紧记在心里。如今老死囚苦苦与我作对,不如将此草奉敬他一奉敬,即报了此恨了。”薛举道:“药草却在城外,怎地一时取得?”杜伏威道:“趁今晚赶出城,明早取了药草,登时奔进城来,尚不为迟。”薛举道:“果然如此甚妙,快去快来。”杜伏威即抽身执开脚步,临晚闯出城外。时天气尚热,在山凹里蹲了一夜,待天色微明,上岭拔了草,藏在抽里,依旧取路奔入城来。
  却说先生侵早起来,不见杜伏威,问张善相:“杜伏威何处去了?”张善相道:“不知。”问薛举,也道不知。直到辰牌时候,杜伏威喘吁吁地来了。先生喝道:“你不读书,却往何处去闲耍?”杜伏威道:“学生昨晚在门首,见庄内道人来城里买水果,说我公公身子不健,学生心下计念公公年老,连晚出城探望,幸而已好。今早林师太着我进城来。昨晚心忙,不曾禀过先生,乞饶恕这一次。”先生道:“瞒我出城,本该重责。闻公公有病,连晚问安,尚有孝顺之心今次饶你,快去读书。”杜伏威将脖项缩了几缩,舌头伸了两伸,且去哼哼地读书。捱到日午,先生吃饭,杜伏威踅入先生卧房里,掀开马桶盖,将袖中药草揉烂,涂在马桶四围沿上,依旧盖了,复身人学堂来。心中暗想:“这草药未曾试过,不知有灵应否?且看何如,再做计较。”半日无话。
  看看天色将晚,先生进房里去方便,坐在马桶上,只觉得腿和阴子屁孔就如有物辣的一般,刺得生疼。先生立起身来看时,马桶又是洁净的。复坐了,欲大解时,挣了半晌,挣不出一些。要小解时,挣得面红耳胀,撒不下一点。先生心下大惊道:“这又是作怪,为何水火俱闭了?”不多时,陡然阴囊胀大如斗,腰腹作疼,两脚移动不得,只得上床睡了。捱至更深,愈觉疼痛不止,渐加沉重。正是:
  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暂时祸福。
  毕竟先生性命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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