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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73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比目魚
作 者: [清]李漁 撰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十四回 谭楚玉斩寇立功 莫渔翁山村获罪
  话说谭老爷闻得差人来报,究地方有何事情,遂叫众人退后,问差人道:“地方果有何事,给我细细说来。”差人道:“山贼破了汀州,十分猖厥。还喜得不据城池,单抢金帛子女,如今又到别处去了。”谭爷听了,惊道:“这等说起来,竟是一块险地了!下官既受国恩,就是粉骨碎身,也辞不得了。只是地方多事,不便携眷。差人,你们先去,我不日就要到任了。”差人遂叩头而去。楚玉向藐姑道:“夫人,你且在莫渔翁家暂住几日,等地方宁静之后,我差人来接你。”藐姑遂将行李分开,只见行囊里面,有字一封,上写“平浪侯封”四字。楚玉拆开一看,竟是一本须知册,把汀州一府的民情利弊,与贼营里面虚实的情由,注的明明白白。叫我一到地方,依了册文做去,不但身名无恙,还有不次之升。这等说起来,晏公的意思,竟要扶持到底了:“夫人,我你快些拜谢!”楚玉对绛仙道:“不便来接,要去自去罢。”即就告别。绛仙听了,也自觉无味,这且不提。
  再说楚玉自从到任以后,一举一动,俱照册文行事。所以未及一月,歌声载道,民心欢悦。一日想道:“下官到任以来,喜得民安吏职,官有余闲。只是山贼未除,到底不能安枕。前日蒙晏公显圣,把治民御盗之略,造成册子见遗,我把治民之事,验他御盗之方。谁想一字不差,前功如此,后效可知。所以往各处申详,力任征剿之事。蒙上台批下详文,把各路兵马钱粮,都属我一人提调。又虑官卑职小,弹压不来,因俺未到之先,有个慕容兵道,在阵上降贼去了。就委俺暂署此职,以便行兵。若能灭贼成功,即以此官题授。今乃出师吉日,不免把随征将校号令一番。”遂齐集众将,吩咐道:“本道今日用兵,不比前人轻举,智图必胜,虑出万全。料想那几个小贼,不够本道诛夷。只是一件,要防他战败之后,依旧入山。到了巢穴之中,再去剿除,就费力了。左营将校,领一枝人马,守住入山的要路,使他无门可入;右营将校,带一枝人马,先入山中焚毁他的巢穴,使他无家可归。斩将擒王,就在此一举了!小心用命,不可有违!”众人遂各领命而去。楚玉也自领全军杀将前去。及至两军相对,真个人强马壮,一以当百。杀得那些山贼,抱头而窜。及至到了山前,又见满山火起,山大王知是被人焚了巢穴,就拨马从小路而奔。谁知小路也有埋伏,一鼓之间,将山大王活擒过来。楚玉吩咐,就此奏凯收兵。
  及至归到衙门,赏劳众将已毕。查点贼寇,八个都有,惟少投降的那个叛贼慕容兵备道。楚玉道:“待我移会各衙门,画影图形,定要拿住此贼,然后献俘。你们众将之中,有能密访潜拿,解到军前者,就算首功,另加升赏。”内有一将道:“小将有个朋友,前日从浙江回来,说在山中遇见一人,分明是他的模样。求大人赏宪牌一纸,待小将扮做捕人,前去缉获。若果是他,只消协同地方拿来就是了。”楚玉道:“既然如此,有宪牌在此,就委你前去。”那人拿了宪牌,遂同手下一人办就捕役。行了三日,已到严陵地方。牌将对那人道:“来此已是,大家都要小心。”那人道:“那边松树底下有个睡觉的,不免去唤他醒来,预先问个消息,再讲。”二人遂到松树底下,看道:“这就是他了,快取家伙出来!”叫道:“慕容老爷,快醒来!”石公起来道:“我是个深山野人,并无相谢,与诸公绝不谋面,不要错认了。”
  牌将道:“不错不错,你原任漳南巡道,我是你标下的将官,岂有认错之理。快不要推辞,随我到原任地方去。”石公道:“你们既然认得我,也不必遮瞒了。只是出山一事,我是断断不从的。烦你去回复本官,放过了我罢。”牌将道:“快些下手!”遂将索子与他带了。
  石公大惊道:“这是甚么缘故?就要我去,岂有用官法拘拿之理!是那个官儿差你来的?”牌将道:“奉汀州谭老爷的军令,特来拿你,有宪牌在此,你自己看来。”石公道;“呀!果然是他的。我对你讲,你那本官,与我最相契厚。他未遇之先,夫妻两口的性命,都是我救活的。为甚么恩将仇报,竟把叛犯二字,加起我来!既然如此,待我从家里过一过,他的夫人现在,你若不信,去问她一声就是了。”牌将道:“既然如此,就带便过一过。”及至到了门首,叫道:“娘子,快请谭夫人出来!”二人出来见道:“这是怎么说,他们三个是何等之人,为何没原没故,锁住了你?快些讲来!”石公对藐姑道:“不奉别人的官差,是你那位有情有义的尊夫,感激我不过,差他来报恩的,多谢多谢。现有宪牌在此,是亲笔标的,不信拿来请看。”藐姑接来看道:“呀!果然是他标的。这等说起来,竟不是个人了!”对差人道:“有我在此,不怕他险到那里。快些放了,待我去回复他。”牌将道:“噫!好大体面,你既是夫人,为甚么不随去上任,倒住在反贼家里?莫说不是,就是真的,也没有老爷拿贼,夫人释放之理。快些起身,不必再说闲话。”藐姑道:“夫妻二字,岂是假得的,既然不信,连我也带去,一同审问就是了。”牌将道:“这句话还说得有理!既然如此,雇下一只大船,我们带了犯人,坐在前舱,你同他的妻子,住在后舱,一同前去便了。”牌将着一人前去雇船不提。
  再说慕娘子向藐姑道:“谭娘子,想是我家男子,当初说话之间,不曾谨慎,得罪了谭官人。所以公报私仇,想出法来害他。全仗你去周全,夫归二人的性命,就在你身上了。”藐姑道:“他是个有心人,决不做负心之事。我仔细想来,毕竟有个缘故。既然如此,快些料理船只,即便起身,且看到了那边,是怎样处治。”要知后事,观下回便明。
 
第十五回 真兵备面骂楚玉 假兵备遗害慕公
  却说楚玉自从破了山贼,蒙圣恩不次加升,就补了漳南兵宪。一日想道:“昨日左营牌将,有塘报寄来,说叛臣已经拿住。我的夫人现在他家,这等讲来,就是莫渔翁了?我不信那位高人,肯做这般反事;或者是差官拿错了,也未可知。我细想来,若果是拿错的便好。万一是他,叫我怎生发落。正了国法,又背了私恩;报了私恩,又挠了国法。这椿事情,着实有些难处。且等他解到,细细审问一番,就知道了。”
  一日,见差官禀道:“叛犯拿到。”楚玉道:“你在那里获着的,他作何营业,家口共有几名,可曾查访的确,不要错拿无罪之人。”差官禀道:“他住在严陵地方,钓鱼生理,夫妻两口,仆奴二人。不但面貌不差,他亲口承认说,在此处做官是实。此外更有一位妇人,说是老爷的家眷。小官不辨真假,只得也请他同来,如今现在外面,要进来替他伸冤哩!”楚玉道:“这等是他无疑了!国法所在,如何徇的私情,我有道理。”吩咐道:“那位女子,原是本道的亲人,当初寄在他家,并不知本人是贼。如今既已败露,国法难容。不但本犯不好徇情,连那位女子,也在嫌疑之际了。”吩咐巡捕官,“打扫一处公馆,暂且安顿了他。待本道处了叛贼,奏过朝廷,把心迹辨明了,然后与他相见。”再吩咐将犯人带上来。
  楚玉指着石公道:“哦,原来那殃民误国、欺世盗名的人,就是你么!你既受朝廷的厚禄,就该竭节输忠。即使事穷力尽,也该把身殉封疆,学那张巡、许远的故事。为甚么率引三军,首先降贼,是何道理?从直招来!”石公道:“你又不丧心,不病狂,为何白日青天说这般鬼话!我何曾降甚么贼来?”楚玉道:“怎么到骂起我来,这也奇极了。哦,你说没有见证么?”叫各役过来,你们仔细认,三年之前,在本衙做官的,是他不是!不要拿错了。”众人上前看了道:“一毫不差,他是我们的旧主。终日报事过的,恐有认不出的道理。”石公道:“我何曾不说做官,只问降贼之事,是何人见证?你何为当问不问,不当问的反问起来?”楚玉道:“也是,叫众将过来,他降贼之事,是真是假,你们可曾眼见?都要从直讲来不可冤屈好人。”众人道:“是将官们眼见的,并非虚枉。”楚玉道:“何如?还有甚么话讲。”石公道:“这些将官衙役,都是你左右之人,你要负心,他怎敢不随你负心!这些巧话,都是你教导他的。”楚玉道:“你犯了逆天大罪,倒反谤起我来。你道这些将官、衙役,都是我左右之人,说来的话不足信。也罢!”叫左右:“去把地方上的百姓,随意叫几个来,看他们如何?”衙役遂到外边,叫了十数个人来。楚玉道:“你们上前去认一认,他可是降贼的兵备不是?都要仔细,不可冒昧,有致误伤好人。”众人看道:“是不差!只是一件,他起先一任,原是好官。只是后面再来,不该变节。求老爷将功折罪,恕了他罢。”楚玉道:“别罪可以饶恕,谋反叛逆之罪,岂是饶恕的!你们去罢。”楚玉道:“料想到了如今,你也没得说了。本道夫妻二人,受你活命之恩,原无不报之理。只是国法所枉,难以容情。”叫左右:“暂松了绑,取出一桌酒饭来,待我奉陪三杯,然后正法!合着古语两句,叫做:今日饮酒者私情,明日按罪者公议。今日之事,出于万不得已,并非有意为之。你是读书明理之人,自当见谅,求你用了这杯酒罢!”石公大怒道:“你这些圈套,总是要掩饰前非,有谁人信你!你当初落水,是我救你性命;回去赴试,是我助你盘费。这些恩情,都不必提起。只说你建功立业,亏了谁人?难道是你自家的本事!你若不是我暗用机谋,把治民剿贼的方略,细细传授与你,莫说不能成功,只怕连你这颗狗头,也留不到今日,在阵上就失去了。”楚玉道:“别的功劳,蒙你厚恩,那剿贼之事,与你何干?也要冒认起来!何曾你授甚么方略,这句话从那里说起?”石公道:“哦!你还不知道么?我且问你:赴任的时节,那本须知册子,是何人造的?”楚玉道:“是晏公给我的!”石公道:“那是俺旧令尹,把精神费尽,谁知今日到惹出这等事来!”楚玉道:“那本册子竟是你造的了?既然如此,为甚么不自己出名,写了平浪侯的神号呢?”石公道:“只为刻意逃名,不肯露出做官的形迹,所以如此。我一来要替朝廷除害,二来要扶持你做好官。谁想你自己得了功名,到生出法来害我!”楚玉道:“呀!这等说起来,你竟是个忠臣了,为甚么又肯谋叛?”石公道:“我何曾谋叛,想是你见了鬼了!”楚玉道:“你入山之后,皇上因贼寇难平,依旧起你复任。地方官到处寻访,从深山里面请你出来,指望你仍似前番替朝廷出力,谁料你变起节来!因有这番罪孽,才有这般风波。难道你自己心上还不明白么!”石公听道:“这等说起来,不是你有心害我,或者地方官寻得急切,有人冒我姓名,故意出来谋叛,也未可知道。求你审个明白,不然性命还是小事,这千古的骂名,如何受得起!我起先不肯屈膝,如今没奈何,到要认做犯人,跪在法堂上听审了。”楚玉道:“既然如此,待我提出贼头来问个明白。若果有此事,就好释放你了。只是一件,等他提到的时节。你到要认做降贼的人,只说与他同谋共事,我自有巧话问他。真与不真,只消一试,就明白了。”叫左右:“取监犯出来!”要知后事,且听下回审问便明。
 
第十六回 谭官人报恩雪耻 慕介容招隐埋名
  却说将监犯提出,楚玉问道:“圣旨已下,叫本道不消献俘,待拿着叛臣与你一同枭斩。如今那叛臣已拿到了,本该一同正法,只是一件,我才问他,他说不是真正叛臣,乃冒名出来,替你做事情的,情有可原,罪不至死。我心上要释放他,所以提你出来,问个明白。这冒名之事,可是真的么?”监犯道:“真便是真的,只是此人险恶非常,小的恨他不过。要杀同杀,求老爷不要放他!”石公道:“我与你是同事之人,为甚么这等恨我?”监犯道:“你未曾出山的时节,得我千金聘礼,后来假装兵道,在阵上投降。我把你带在军中,凡得来的金帛,都托你掌管,你就该生死不离,患难相共才是。你见风声不好,就把财帛卷在身边,飘然而去。难道我做了一场大贼,单单替你□事不成?要死同死,决不放你一个!”楚玉道:“天下人尽多,那一个假装不得,为甚么单去聘他?”监犯道:“只因他的面庞与慕容兵道一模一样,所以把千金聘礼,去聘他出来。”楚玉大笑道:“原来如此!这等说起来,他不是你的仇人,你的仇人还不曾拿到,待拿到的时节,与你一同正法便了。”监犯道:“明明是他,怎么说个不是?”楚玉道:“这是慕容兵道的原身。他解任之后,并不曾出山。你若不信,走近身去,细认一认就是了!”监犯看道:“果然不是,这等不要屈他。当初是我该死,不该把假冒的事,坏了你的名声,得罪得罪!”楚玉亲自下来,扶起石公道:“下官多有得罪,还求见谅!且请衙内去,换了衣服。”
  说话未完,只见有一衙役禀道:“假兵备拿到了,求老爷发放!”楚玉道:“带进来!”遂将假兵备带进。楚玉将此人一看,果然与石公分毫不错。楚玉道:“是何人获住的?”其中一人跪道:“是小的拿住的!”楚玉道:“你姓甚名谁,家住那里,如何知他是个叛贼?从实说来!”那人道:“小的姓王,名叫大元,离城五十里,三角山茅屋庄居住,耕种为业。只因那日,忽然来了一个,要在小的庄上住。当日就拿金子一千,买了房子,并无家眷,小的就知来路不明。及至过了几日,小的进城卖布,见城门上挂的一个影子,与他一样,方知他是叛贼!小的所以同着地方拿来的。”楚玉道:“有何见证呢?”王大元说:“现有金银一箱,腰刀一把,是小的从他家里翻出来的。”楚玉道:“抬金银过来。”地方遂将箱子抬上。楚玉道:“王大元获贼有功,赏金子一百两,地方也赏银子百两,俱各去罢。”叫:“将冒犯与我用夹棍夹起来!”冒犯道:“不用夹,小的招来就是了。小的好好住在山里,一日山大王着人抬了一千两金子,来到说我如此如此。我想世上要做官,必定要拿银子出来;如今又得做官,又得金子,那里有这等好事!所以小的就应承了他了。谁知有这等事呢?求爷爷活命罢!”楚玉道:“如今贼头已获,冒犯又有,就绑出去斩首示众!”遂将二人斩讫。
  楚玉退堂,向石公道:“下官昏聩无知,不能觉察,致累大恩人受此虚惊,多有得罪!”石公道:“若非秦镜高悬,替老夫雪冤洗耻,不惟陨身一旦,亦且遗臭万年。待老妇到来,一同拜谢。”院子禀道:“二位夫人到了。”楚玉向藐姑道:“我平贼的功劳,又亏慕先生指引,快来拜谢恩人!”石公对他夫人道:“娘子,我降贼的奇冤,全亏了谭先生昭雪,快来拜谢了恩!”四人俱各拜了四拜。石公道:“老夫素抱忠良之愿,忽蒙不轨之名,虽然无愧于心,形迹之间,也觉得可耻。如今所望于知已者,不但保全骸骨,还求洗濯声名。辨疏一道,晓谕几通,只怕都不可少。”楚玉道:“岂但奏闻皇上,晓谕军民,还有特本奉荐,定要请你出山!”石公道:“快不消如此!我是有泉石膏盲、烟霞锢疾的人,你若叫俺出山,俺何如那时不辞官呢?”楚玉道:“原来高尚之心,这等坚决。既然如此,倒不敢奉强了。”石公道:“老夫是个迂人。不但没有出山之心,还有几句招隐的话。虽然逆耳,也要相告一番。凡人处得意之境,就要想到失意之时。譬如戏场上面,没有敲不歇的锣鼓,没有穿得尽的衣冠!有生旦就有净丑,有热闹就有凄凉。净丑就是生旦的对头,凄凉就是热闹的结果。仕途上最多净丑,宦海中易得凄凉。通达事理之人,须在热闹场中收锣罢鼓,不可到凄凉境上挂印辞官。这几句逆耳之言,不可不记在心上。”楚玉道:“这几句话,竟是当头的棒喝,破梦的钟声。使下官闻之,不觉通身汗下。先生此番回去,替我在尊居左右构茅屋几间,下官终此一任,即便解组归隐,与先生同隐便了。”于是,石公告辞回归。楚玉苦留不住,二人洒泪而别。
  且说楚玉自石公去后,思想仕宦之途,如浮云之过太虚,何不趁此把拿获叛逆之事,奏明朝廷,好为归山。遂以便修本,以便辞官,挈妻子赴严陵去了。自去之后,绛仙同文卿来寻女儿,及至衙门见印锡高悬,不知去向。文卿对绛仙道:“楚玉高居驷马,尚且不恋,其高尚之心,人自不及。况你我乃下贱之辈,岂可同居!”遂索然而回。
  再说楚玉在严陵时,与石公不时相聚,昼或持竿同钓,夜或清谈不倦,悠悠荡荡,以乐天年。后石公纳妾生子,楚玉亦得二子。后嗣仍为科甲人物,绵绵延延,荣华不断。皆以存心忠厚,故有此报也。岂比目鱼之细事,益可忽乎哉!
诗曰:
  迩来节义颇荒唐,尽把宣淫罪戏场。
  思借戏场维节义,系铃人授解铃方!

(全文终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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