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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73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比目魚
作 者: [清]李漁 撰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八回 钱万贯为色被打 县三衙巧讯得赃
  前部书名是《戏中戏》,说的是谭楚玉远游吴越,刘藐姑屈志梨园;倾城貌风前露秀,概世才戏房安身;定姻缘曲词传简,改正生戏屋调情;一乡人共尊万贯,用千金强图藐姑;刘绛仙将身代女,钱二衙巧说情人;赖婚姻堂前巧辩,受财礼誓不回心;借戏文台前辱骂,守节义夫妇偕亡。俱在上部书《戏中戏》内说的。
  这部书,紧接着谭楚玉与刘藐姑俱投水而死,众人齐惊喊道:“钱万贯倚势夺人妻子,逼死两命,我们先打他一顿,然后送官!”遂一哄而上,将钱万贯打了一个臭死。这正是扬扬得意的钱财主,忽而变为垂首丧气的矮胖官。其中一人道:“打的也够了,锁起他来罢。”
再说刘绛仙在台上,一面向着水里哭,一面指着万贯骂。背后刘文卿骂绛仙道:“都是你这个娼妇,只因图人家的财礼,把我的女儿活活的逼死,我岂与你干休!”遂要拉着绛仙打。绛仙也要望着水里跳,俱被众人揽住,这且不提。
  再说那众人牵着万贯道:“城里县官没在家,不如趁着三爷查牌甲未回,先在他手里告了罢。”万贯道:“列位大哥!”众人说:“我们素日叫你钱爷,你还不依,必定叫我们叫你钱老爷哩!你今日却叫我们大哥?”万贯道:“列位大爷,我和你素日无冤,往日无仇,为何这等替姓刘的出力呢?”众人说:“我们欠你的债,一日也不缓,一厘也不让。但少你一分半厘,就要将我们送官追比。且是动不动要装官与我们看,我今日却顾不的你这官了。”万贯道:“列位大爷,今日若放了我,不惟把你们从前的账目一笔勾消,从今以后,你们若用银子使的时节,但只要本,决不图利。庄乡以平等相称,再不敢有官民之分。就是今日,我也拿银子出来,每位敬银十两,就上我家取去。”其中数人论云:“他逼死的是姓刘的,与我们何干?今日若放了他,不惟目下得利,异日的好相见。”众人对万贯道:“方才你说的那些话,可是作的准的么?”万贯说:“岂有食言之理!”众人从着万贯到家,各取白银十两,遂一哄而散。万贯想道:“我这个模样,不惟家中旁人难见,就是我那结发的妻子,也是难见了!我从前要娶藐姑的时节,我妻柔氏再三阻我,我都不听。今日落得这个模样,岂不教他畅快么!左想无法,右想无门,不如也寻了无常罢!”又想道:“且住!我只顾惜这一时的廉耻,岂不失却这富厚的家资么?也罢,我且到在内书房中,再作道理。”
  且说刘绛仙与文卿在台上,吵闹了一回,被众人拉开。绛仙想道:“我的性子,只爱银子,不顾恩情。女儿不肯嫁人,活活的逼死。虽是我做娘的不是,也是钱万贯的晦气!顾不得甚么由情,也诈他一诈。他若把这一千两银子不和我要了,我就与他干休。他若不允,我就写状子告他。前日卖女儿是为银子,今日告情人也是为银子。他若说我寡情,我就把古语二句念来作证,叫做:自家骨肉尚如此,何况区区陌路人!不免寻着他,方与他同去。”远望着地方来了,不免上前去问一声儿:“列位,莫非去出首人命么?”众人答云:“正是。”绛仙说:“这等我已有状子在此,烦众位与我同去。”
  再说,万贯自从众人放了他,只说从此无事。不料家僮急忙来报道:“老爷不好了!如今刘绛仙和地方又去告状哩!”万贯说:“现今可曾告了不曾?”
  家僮说:“方才上城中去了,此时想还在路上哩!”万贯遂拿了几封银子,急忙赶去。及至赴了二里有余,方才赶上。万贯一手扯着绛仙,一手拉着地方,道:“列位高亲贤表,快不要如此!都是我老钱的不是,最不该为色伤人。但自令爱如今已是死了,你就将我与他抵了命,也还有活了的么?且是你们不告我,我自有道理。这路上不是说话的地处,你随我到前边酒店里去。”三人遂一同到了一家店里,让地方与绛仙坐下,道:“这是银子五十两,送地方大哥的,只求免动纸笔。”绛仙说:“你就不肯去报,我是一定要告的!”万贯道:“绛仙,绛仙,你就不念旧情,也看一千两银子面上,我不问你退就是了,你还告我做甚呢?”绛仙说:“你果然不问我退银子,我就不去告你。”万贯说:“你若不告我,不惟那一千银子不要,如今还有银子五十两送你。”绛仙遂接过银子来,藏在怀里,对众人说:“钱爷素日是最好的,如今又给我这些银子,我们不用告他。从此散了罢。”万贯谢了谢众人,往外就走。谁知祸起不测,这些话,早已被人听去。
  却说那个三衙,原是一个吏员出身,做了六年巡检,才升了这三衙之职。一日想道:“本厅到任三年,地方上的财主不论大小,都曾扰过,我的吏才,也可谓极妙了。谁想来了一位堂尊,比我更强十倍。地方上有利的事,没有一件瞒得他。我们才要下手,不料那银子钱财,已到他靴筒里面了。如今城里的事,件件都是他自行,轮我不着。没奈何,只得借个题目,下乡走走。往年下乡,定要收几张状子,弄个钱使。不免将我的衙役叫来,与他商议商议。”正说之间,他的善办事的头来了。叫道:“王头,你们来到乡间,也该把放告状牌挂在口上,弄几张呈状出来;也好把票子差你。”王头道:“呈状到有,只怕被犯的势头大,老爷的衙门小,弄他的银子不来。”三衙说:“是件甚么事呢?”王头说:“这边有个钱乡宦,为强娶女旦的事,逼死两条人命。这岂是咱爷们敢当的事么?”三衙说:“是呢,我们断不敢揽这人命,这宗财不要想他罢。”王头说:“老爷这也不妨,老爷出张票子,小的们将他拿来。三堂两堂只管审,却不用给他定案。难道我们的衙门虽小,就是白进的么?多少也弄他几个钱使。等堂上老爷来了,给他呈到堂上,我们还弄两个干净钱哩!”三衙听道:“好,妙!就差你与他们去办办罢。”王头遂与二班的头目,各带索子一挂,竟往埠镇上来。
  及至走到半途,远远望着一伙男女,悻悻而来,忽又转进酒店去了。王头说:“那个矮的,恰像钱万贯。”李头说:“那个女的,就是刘绛仙。”王头说:“如此,是他们无疑了。我二人走向前去,先听他说些甚么,再作道理。”恰好那座酒店,坐南向北,外面两间门面,内边却有佩房,东西两邻,只有西邻东面却是一所空基。两个差人,就立在空基外面。钱万贯与刘绛仙、地方,又恰在东房说话。所以从头至末,二人无不得闻。及至内边刘绛仙许了不告他,外边李头暗对王头道:“他们和了,这状子告不成了。”王头说:“不妨,我们立在这边,等他们出来的时节,一把拿住,说他私和人命,锁去见爷。料想他状子也在身边,银子也在身边,有赃有据,不怕他不认。”李头道:“有理,有理!”所以万贯、绛仙一出酒店,就被二人锁住。及至一锁,万贯与地方惊道:“这是为何!”王头、李头喊道:“你们私和人命,还装不知道么?”万贯道:“我们并无此事,不要错拿了人!”王头说:“错与不错,自有着落。奉了官法拿人,不敢私自开索。”遂将三人带着就走。及至走了二里有余,王头对李头道:“你先去回话,自说我带人就到。”李头果急行,见了三衙道:“犯人拿到了。”三衙云:“这庄上又无刑具,又无法堂,如何审的呢?”王头:“不妨,这庄东首有三官庙一座,即着本庄地方,预备桌凳在彼,老爷也先在内坐定。等到了的时节,先问他一问,就知真假了。”三衙道:“妙,妙!”一面摧桌凳,一面就到庙中去。及至到了庙中,犯人已经带到。王头将犯人交付李头,先到庙内,附三衙耳边说道:“如此,如此。”三衙喜道:“妙绝!快些带进来。”王头带着万贯、绛仙、地方,跪下禀道:“犯人当面。”三衙指着绛仙道:“你的女儿,怎么被人逼死,给我从实讲来。”绛仙道:“小的女儿,投水是实。原为母子之间,有几句口过,所以自寻短计,并不曾有人逼他。”又问地方道:“好大你一个地方,竟敢私和人命!叫衙役与我先打他二十。”地方告饶道:“小的一向守法,并不曾私和人命,这话是那里来的呢?”又指着万贯道:“这个站而不跪的,是谁呢?”万贯道:“原任县佐钱万贯,昨日在舍下相陪,难道今日就忘了么?”三衙道:“你不提还好,你提起,教本厅怒气复生!你把众人给我预备的下马席,当了你的情面,这也还可恕,你竟把众人敬我的银子,留下一半,这是何说?你只说我管你不着,今日怎的也犯在本厅手里来了呢?还不给我跪下!”万贯道:“若论官职,我还在你以上,为甚跪你?”三衙道:“岂不闻皇亲犯法,庶民同罪么?叫衙役与我将他按倒。”万贯遂跪道:“还求老父母少存体面。”三衙对众人道:“你们俱不承认,难道我就没法审你么?”毕竟三衙想出甚么法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第九回 东洋海宴公显圣 水晶宫夫妇回生
  话说三衙将他们审了一堂,俱不肯呈招。正在愁闷之际,忽然想起王头耳边的密语,遂指着绛仙道:“我且问你:你有几个月身孕呢?”绛仙道:“小妇人没有身孕。”三衙说:“你既没有身孕,为何顶了这个大肚子?”三衙又指着地方道:“你也是有鼓胀病的么?”地方说:“小的没有。”三衙说:“既然没有鼓胀病,为甚么胸腹之间,觉得有些饱闷呢?你老爷虽则做官,却亦颇明医道。”叫皂隶:“快替他们脱去衣服,待老爷好与他们治病。”皂隶听说,即上前去解他们的衣服。他二人俱各按住不准。三衙怒道:“你这些狗男女,人也不识,见了我这样青天,还要弄鬼。莫说带在身边的赃,没有教你藏过的,就是吃下肚去的,也要用粪青灌下去,定要呕你的出来。”叫左右:“与我快搜!”一衙役跪道:“禀老爷,这妇人身边搜出状子一张,银子一封;地方身边也搜出状子一张,银子一封。”三衙道:“何如?我这三个访犯,拿得不错么。如今没的赖了,可从实讲来!”众人说:“人命是真,小的们不敢胡赖,情愿把两张状子,孝敬了老爷,只求给赏原银,待小的们领去。”三衙道:“你们也忒煞欺心,老爷不要你再拿出来,也够的紧了。连追出的赃,还要领去!这等叫左右,把那妇人拶起来!男子夹起来,问还有余赃,藏在那里?”地方与绛仙慌道:“不领,不领,一毫也不领!”三衙道:“这等押出讨保,只把钱万贯带进城去寄监,等堂上回来,好呈堂听审。”这且搁住不提。
  再说那宴公神圣,原是权司水府的。一日升殿道:“我平浪侯分封水国,总理元阴,代天司振荡之权,御世有澄清之志。今日十月初三日,是小圣的诞日。天下庙宇,到了今日,定要祭奠演戏。圣知庙宇虽多,神灵总是一位。到了祭奠的时节,少不得要乘风取电,往各处享受一回。”于是带领判官神,从各处巡幸。及至到了埠镇行宫,里面看那供献神食,却也极其丰盛。正当饮乐之际,忽闻外面喊云:“土豪逼死人命,大家出来报官。”平浪侯传本庙土地问道:“那叫喊的,是甚么人?逼死人命,是真是假,你从直讲来。”土地禀道:“刘旦冰霜作操,谭生义烈为肠,曾将片语订鸾凰,不肯朱陈再讲。射虏挥金逼娶,两人矢节当场,似真似假最难防,忽地身投巨浪。”平浪侯闻道:“这等说来,是一对义夫节妇了。孤乃正直之神,见此贤人遇难,岂有不救之理!他处虽还有行宫庙宇,孤家一心要腾云回府。”叫:“神从们!随路搜捞,若遇男女尸首,即来通报。”不时间到了水晶宫,通宵殿坐下。只见一水兵报道:“小的搜捞的有两口尸首,抱在一处的,想必就是了。”平浪侯道:“他两个相继而亡,如何又能在一处?这越发奇了!”分付判官:“快与我追魂取魄,赦他醒来,看是若何。”那判官用了些手段,两个死尸俱各复苏。见有宴公在上,遂叩谢道:“谢爷爷救命之恩!”平浪侯问道:“你两个从何日定婚,因何事寻死?俱从实说来,孤家好送你还阳。”藐姑、谭生遂将前事诉告了一遍。平浪侯道:“孤家有心送你还阳,保你夫妻团圆。但如今你的恩人未到,不免且在孤处暂住几时,你们意下若何?”楚玉二人叩谢道:“愿依钧旨。”平浪侯分付道:“紫宫以外,任谭楚玉游玩观览,不许少有拦阻;把刘藐姑送在宫内,与孤的老母相见。到晚间时,孤家叫你二人拜谢天地,夫妻团圆。”楚玉、藐姑听了,俱各欢喜不胜,叩头而起。
  楚玉游于宫外,见了些水兵水将、水宫水殿。那长剑将军,是虾体曲而成精;那八卦军师,是龟头老不能伸;那铁甲大王,是螺螺身带重壳;那双戟先锋,是蟹精巨步横行。真个水族盛似百万兵!
  再说藐姑到了水宫,见圣母端坐琉璃宫上,有仙女排列两旁,左边仙女拿的如意玉钩,右边仙女捧着丝帨金盆。藐姑上前叩首道:“小妇人参见圣母!”圣母问道:“你是那里人氏,缘何到此?与从实禀来!”藐姑又将前事诉告了一番。圣母道:“你夫妇两个竟是节义中人了。”叫仙女领他到各处游走游走,消此白昼,到晚间就要使他夫妻团圆了。于是藐姑随了仙女,往后就走,把那宴公的三宫六院,暖阁凉亭,俱各游了一遍。
  用过午饭,到了日沉西山,兔升东海的时节,只听宴公吩咐道:“外边叫鼓乐伺候,将那二殿以内,三殿以外的东理房,就给他作了喜房罢。”又取绣花红绫女袄一身,猩猩花红裙一件,与藐姑穿了。楚玉也换了一身天蓝满花新衫,带了一顶贡缎元□方巾。及至齐备,宴公与圣母俱各到三殿以外,教两个侍女,扶着藐姑与楚玉拜天地。楚玉与藐姑又谢了圣母、宴公。宴公道:“挑灯笼二对,送新人入洞房。”四个侍女,前边打的是料丝琉璃宫灯一对,后边打的是珊瑚垂穗宫灯一对,及至藐姑、楚玉进了洞房,侍女就出门引着宴公、圣母回宫去了。
  却说楚玉与藐姑进东房,看道上面列着玻璃帏屏一架,中间画着文王手持玉环,端坐凉亭以上,旁边画的是文王百子图,武王侍立文王左首。其余也有乘船采莲的,也有骑马射箭的;也有三五成群的,也有抱在嫔妃怀中的。楼阁相接,山水相连,数来数去,恰是一百个小人。下边放着条几一张,两头列着红绉纱高照一对,内边银烛辉煌。往北一看,两间相通,往南一看,却是铁里木打就的一间断间。楚玉与藐姑进去,见南边列着鱼骨砌就八棱床一张,床上挂的是红绢帐子一付。及至挂起帐子,见上有团龙锦被二件,被上又有绣花墨绿缎褥二件,旁搁退光金漆顶子枕头两个,一头是做就的麒麟送子,一头做就的金玉满堂。床前上又有八棱杌子一对,前檐却是金棂开窗一个,窗下放着岱里石琴桌一张,桌上列着销金烛台一对,上边点着鱼油红烛二支。二人观罢屋里的铺设,复转身到了北间。见前檐也有玳瑁罗汉床一张,上面铺设俱全。楚玉指着向藐姑道:“这是何说?”藐姑道:“虽是如此,我们今宵岂还有异床之理么?”
  他二人说罢,复回到南间里面,藐姑坐在床边,楚玉坐在杌上。楚玉向藐姑道:“此时、此事,是耶、梦耶!岂犹夫人闻耶!”藐姑尚未及答,只见有十五六岁的仙女一个,左手持着银壶一把,右手拿着珊瑚酒杯两个,进来向藐姑、楚玉道:“这是圣母叫我送来的合卺酒,祈相公、小姐多饮几杯。”遂斟一杯送于藐姑,又斟一杯送于楚玉。斟罢,执壶倚门而立。须臾之间,酒过三巡,侍女遂执壶而去。楚玉对藐姑道:“天已夜半,我们关门就寝罢。”门尚未关,只见两个侍女来,道:“奉圣母之命,叫我们来侍奉你二位新人哩!”楚玉道:“不敢奉烦,还是回宫去睡罢。”二侍女云:“宫里禁门已关,我们欲回也不能了。此间已有我们的床铺,若不用我们,我们就先在此睡罢。”说完,就在北间去睡了。
  楚玉关上外门,又对上了内门,上前搂着藐姑道:“今日是梦,我们就在梦里相会;今日是真,我们就真真相逢,不知你还有何说之辞呢?”藐姑道:“我从前与你学戏时,曾要为云为雨,又被小丑惊散。以后虽是夫妻常叫,却未能骨肉相贴。事至如今,自是不敢推辞的了。”两个遂各解衣宽带,露出那如玉如锦的一对身体。楚玉止住藐姑道:“事已至此,不必过急。我有赠鳏夫娶寡妇的对联一付,念来与妇人听,不知与吾二人相合否?”藐姑道:“愿闻。”楚玉念道:
  洞房内一对新人,牙床上两般旧货。
  藐姑道:“此联不惟不相合,以奴看来,还是大相反哩!我和你相处已久,如可算得是新人?他两个虽是相知,未曾侔面,如何算的是旧货?一丝也不切!奴家也有对联一付,不知相公愿闻否?”楚玉道:“敬领教。”藐姑笑道:
  洞房内一对旧人,牙床上两般新货。
  楚玉笑道:“这是鄙人腹内故物,如何到了夫人肚内呢!”藐姑低声向楚玉云:“相公腹内的故物,从今以后恐怕不能不到奴家肚内了。”说罢,遂将被窝铺开,颠鸾倒凤起来了。这且不提。
  却说那两个侍女,虽未及髻,此事颇晓。及至听到热闹中间,他两也并到一头道:“我们若有一个男的,今日之乐,就不让他们独擅了。有心进去,与他分甘,又恐怕徒落伤脸。不如将妹妹当个男子,我两人做一番假的罢!”那个说:“也只好如此。”他两个也遂装出那般模样,直弄到他屋里的云收雨止,他两个方才住手。
  及至到了次日,藐姑梳妆完备,随侍女上内请安去了,楚玉只在外面闲游。早兴晚宿,将及半月。一日,宴公对楚玉道:“你的恩人,不日就要到了。”未知恩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第十回 山大王被火兵败 慕兵备挂印归田
  却说西川人氏,由进士出身,历官吏职谏垣,外补漳南兵宪之职,双姓慕容,名仆,字石公。有才不屈,无欲无刚,半世迂儒,屡犯士林之忌。十所微吏,频生海上之波。一日,与他夫人商议道:“屡疏乞骸未蒙见允,今日从野外练兵而回,闻得山沟有警,不日就要用兵了。”叫院子:“取令箭一枝,传与中军,叫他点齐人马,备办行粮,本道即时调发。我的谋略,如今要展布出来了。”夫人道:“请相公说来,待奴家参此末议。”石公道:“行兵大事,岂可谋之妇人!况且机谋重情,虽是妻子面前,也泄漏不得,你不必问也罢了!”夫人道:“也说得是,这等别样事不敢多口,只是行兵之事,最忌杀戮,奉劝相公,只可保全地方,护全生命,积些阴德罢了。那焚巢捣穴之事,不但自家冒险,损伤的性命也多,不若留些余地罢!”遂赠诗一首。
  诗曰:
  行兵事事有先筹,慷慨临戎自不忧。
  非是热中来媚主,缨冠祗为挂冠谋。
  石公遂辞了夫人,即日起兵。行不三日,已与贼营相近,遂扎下营栅,相候再说。
  那个山贼虽生在深山之中,却也甚是凶勇。前人有赞曰:
  状类天魔性类熊,拔山膂力少人同。
  休言蠢类无长技,猿臂从来善引弓。
  一日,山大王坐在帐中,自夸其能道:“孤家赋性怪异,秉性狰狞。生于虎豹丛中,长在狐狸队里。茹毛饮血,今人窃太古之风。枕石眠云,山鬼享神仙之福。孤家少无父母,不知生自何人。只听得乳养的老妪说,俺未生之先,这深山里面,出了一个异人,不但有伏虎降魔之术,又惯与牲兽交欢。忽然一日,只见深林里面,有个带血的孩子,就是孤家。生得十分怪异,这等老妪知道是异人之子,猛兽所生,将来必定有些好处,就抱回来抚养。及至长大之后,官骸举动,件件都带些兽形。遇了豺狼虎豹,就像至亲骨肉一般。不但不害俺,都有个顾盼温存之意。闻得数十年前,曾有几句童谣道:
  人面兽心,世界荆榛。
  人心兽面,太平立见。
  这几句谣言,分明应在俺的身上。故此,就在万山之中,招兵买马,积草屯粮,训养二十余年,方才成了气候。孤家生在山中,就把山子做了国号。上应天心,下从人愿,暂就大王之位,徐图天子之尊,一向要举兵出山。只因有个司道官儿,复姓慕容,精通武略,终日里练兵聚饷,虽不知他实际若何,却使俺这赫赫的军威,也被他名声所夺。近来闻得他的宦兴渐衰,归心颇急,所以乘此举事,好逼此老辞官,省得他犹豫不果。只是一件,从来兵法贵奇,若只靠几个兵丁,那里成得大事!喜得孤家原是兽类,平日蓄有几队奇兵,都是山间的猛兽,把他做了先锋,杀上前去,还怕谁来拦挡!闻得慕老儿已到军前,不免叫将校吹起号来,好待那虎、熊、犀、象四队兽兵,先去开路便了。”
  再说那石公,次日升帐,吩咐道:“闻得贼头是个异类,性子骠悍异常,所用的先锋,都是猛兽,想来只可智擒,料难力取。我闻败兽之法,莫妙于火攻。你们在总路头了,掘下深坑,埋下地雷、飞焰,使他踏地机动,地雷自响。一响之后,弥天遍野,都是火星,毛虫遇火,浑身都着。烧得他疼痛,自然反奔,你们伏在要害之处。听见炮响,合兵追斩,待得胜之后,再议搜山。都要小心奉行,不得违吾军令!”众人遂各领命去讫。及至次日,到了对垒的时节,山大王的前队恰好踏着机关,机动炮响,将那些兽兵烧的毛净肉烂。山大王见势不好,遂收兵回山去了。
  话说石公闻得贼兵大败,遂吩咐众将道:“本该乘胜收山,只是屡战之后,马倦人疲,恐怕有些折挫。记得临行时节,夫人再三叮咛,只劝我保全生命,如今也杀得够了,就留些余地罢。”遂亦班师而归。
  及至回到衙内,闻得许告病的旨意已下,喜得面带笑容,遂口道一绝:“凤诏颁来许迄身,劳臣今喜作闲人。凭今莫说成功事,最怕恩纶下紫宸。我慕容介,前日出奇遇贼,侥幸成功。又喜得未曾出师以前,蒙朝廷准了病疏,容我回籍调理。我想这个旨意,亏得在捷书未到之先。若是圣上见了捷书,知道这悉功绩,方且慰留不暇,岂肯放假还乡?我如今若不早行,只怕又有别事下来,就脱身不得了。快请夫人出来商议,就此起身方好。”夫人出来道:“纶旨既下,就该速速抽身,为甚么还要迟疑观望呢!”石公道:“不是我迟疑观望,只因有心辞官,要辞个断绝,不要辞了官头,又留个官尾。待我回去的时节,这蓑衣箬笠才穿得身上,那纱帽圆领又要争起坐位来,就使不得了。”夫人道:“依你意思,要怎么样呢?”石公道:“依我看来,皇上见了捷书,一定要起我复任。我若回到本乡,那些父母公祖,如何放得我过!一定要催促起身,不如丢了故乡,驾着一叶扁舟,随风逐水而去。到了那深水万山之处,构几间茅屋,住在中间,消受些松风萝月,享用些藿食菰羹,终你我的天年方好。”夫人道:“正该如此。”叫院子过来:“你先取十两银子,到境外去等候。买下一只小小的渔船,备下一副蓑衣、箬笠,一到就要用的。”院子遂果照样置办妥当去了。石公与夫人遂将软细物件,收拾收拾,将印锡悬在公堂以上,坐了两顶二人小轿,竟到郊外来了。
  及到了湖边,果见有小船一只,蓑笠俱备。石公就上了船,换上了蓑衣笠帽;夫人也换了缟衣布裙,对院子道:“我如今替你改了名子,不叫院子,叫做渔童了。渔童快些开船。”及至行了数里,石公对夫人道:“这顶纱帽,如今用不着了,待我做篇祭文,祭他一祭,然后付之流水。”遂口道数句,将纱帽拿在手中,一掷而去。夫人道:“你的纱帽既然付之东流,我这顶凤冠也要随去做伴了!”遂也值之水中。石公道:“取钓竿来,待我发一个利市!”渔童遂将钓竿递于石公。石公道:“老天!若还慕容介保得无荣无辱,稳做一世渔翁,待我放下钩去,就钓起一个鱼来!”渔童道:“我买得一副罾在这里,也和我老婆张他起来。”渔童道:“老天!我夫妻两个,还不曾生子,若还有后,保佑下去就罾起一个鱼来!”未知他二人钓上网内,果得何物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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