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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64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春柳鶯
作 者: [清]南北鶡冠史者 編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七回 毕临莺巧作风流婿 梅凌春誓结姊妹亲
  诗曰:
  风流才女致翩翩,打扮衣冠作少年。
  十首名词成好约,一般酥乳续佳缘。
  出非红拂闺妆改,配不文君道义全。
  磨墨几翻千古意,舌喉难尽笔锋烟。
  却说石生蒙凤公放了,走出衙门,天昏地黑,悄无去路。欲寻柏儿,恐后人复来拿他。回想那梦中女子所说往京快走之言,即放下肚肠,另出一城门,戴月披星,直向京路而行。
  不消一月,到了京师,会见李穆如,细言访毕遭害之事。李穆如亦道及科中上本复试之事,原来给事徐,乃副考座师徐之弟,因梅翰林不中齐也水,副考座师妒忌解元不在自己门下,因与他弟商议上本。不意圣上亦喜石生文字,故要重新复试。出榜限在十一月十五日,诸生齐集。石生恰好赶上进场,名登榜首,一个现成解元,李穆如转在第二。石生谢过圣恩,即谢前次副考座师徐,并弟礼科给事。解元之事未完,二月会试日期又到。李穆如会上进士;石生殿试,又得探花,入翰林院。大家不胜欣喜。
  一日春光明媚。李穆如在寓,差一管家请石生饮酒。石生正上马出门,喝道而行,恰好撞见铁不锋。两目一视,石生随叫撤回职事。那铁不锋一看,吓得魂不附体。但见:
  秀骨冰肌,个个口称新贵;朱缨玉辔,人人争看少年。金瓜迎面,蓝盖遮头,锦衣耀日,身与春色争光;朝靴带露,足拟青霄俱远。声呼威武于两间,却是旧日落魂贫士;路逢狭窄之长安,正是去年受害冤家。
  铁不锋见了,心下慌跳。正待走时,忽见一长班走出扯住道:“老爷要请铁相公会话。”铁不锋慌道:“我素常不认得你老爷,叫我有何话说。”长班道:“我老爷姓齐,若不相认,不犯着差小的来请了。”铁不锋闻说姓齐,心下方跳定了些儿,跟长班走入公馆。长班通报,铁不锋站立,相候许久。只见从后出来仍是石生,吓了一跳,忙近前下膝。石生扯住道:“铁兄乃旧交,为何不行常礼?”铁不锋道:“晚生应该拜见。”石生扯起相揖,二人安坐茶毕。铁不锋道:“老先生在徐,晚生特备一觞,正来相邀,不意先生为那误害事请去,未得稍尽地主,心下到今抱歉。不识老先生何以得脱?”石生将女子显魂,凤公出对之事说知。铁不锋惊道:“那女子想就是苏小了。老先生真吉人天相,故苏小出现,代凤公审问。”石生道:“铁兄何以知那女子即苏小也?”铁不锋道:“那衙内有一座苏小墓。向日晚生在毕老师处,与先生饮酒行乐之时,曾已说过,那苏小每遇冤民事则出现的。”石生沉吟半晌,以为奇幻。又问道:“小价柏儿,到今流落何方,铁兄亦知其近况否?”铁不锋道:“盛管家老先生原托那田又玄照管,想是跟田又玄去了。晚生自与村店一会,次日五鼓,即启程来京,实不知盛管家之事。”石生想道:“田兄未必肯代学生照管小价。”铁不锋欠身道:“这事却也难料。但田又玄非忠信之人,或者愚弄盛价,带随远方,以作自仆,亦未可知。”石生道:“田兄虽非忠信之友,然在学生份上,断不肯令我主仆拆散,少不得还要送来。”铁不锋道:“老先生尚有不知,田又玄乃天下第一个坏人,素假老先生大名,在外无因索骗,盛价焉有送来之理。”石生惊闻假名之言,请铁不锋细道。铁不锋将田又玄玄墓冒名,梅家赴馆,凌春小姐和诗,白随时伙骗,一直陈上。又道:“晚生不谙,相与一载,只道他是石先生。后来为凤公一节,方才识破。彼时就被晚生逐去了。如今想来,竟成笑谈。”石生闻言又喜又恼,低首自语道:“怪不得梅老先生管家,在淮说甚么不通的抵冒。古人道:‘人须择友而交。’这畜生既做许多不肖事体,明知凌春是梅小姐,在徐相会,尚不说出,深为可恨。致我奔波道途,错就姻缘。”铁不锋恭身道:“老先生有甚姻缘之事,被他愚昧。”石生遂将游梅访凌春,被田又玄、白随时两人指路,并赠田诗稿之事,一一说知。铁不锋道:“田又玄要佳稿时,想就存假冒之心了,老先生为何不防?”石生道:“那时学生只道他是好意,谁知他愚我往淮。”铁不锋道:“但凌春乃梅老先生小姐,去年时才十六,未婚。自正月初五日游梅,他现有亲笔诗笺在晚生处。”说罢,从身下一袋中取出,递与石生。石生看罢,想道:“这诗笺是我央花婆寄与毕小姐的,钱公子说花婆遗落毕小姐父手,如何在铁不锋身上。”遂问道:“这诗笺,铁兄何处得来?”铁不锋道:“乃毕老师在淮误封程仪与晚生的。”石生道:“这就是了。”遂叫管家收去,又笑向铁不锋道:“当日铁兄被田又玄以假乱真,在毕守翁处,铁兄反有疑学生为假冒之意。”铁不锋忙道:“晚生当时一见先生,就知是饱学大才人物,岂敢有疑。”石生道:“那徐州误害之事,只怕还是田又玄冒名而及。”铁不锋忙应道:“此必竟是田又玄,再无别人。”石生道:“以前这事,皆小人之妄,吾已不究。但恐梅小姐错配他人。吾与田又玄真前世之对头,今生拆我这段奇缘了。”铁不锋道:“晚生到京淹留数月,所谋未遂,意欲明日回徐。老先生何不便写一书,待晚生送至淮安梅老先生处。”石生道:“我知梅老先生近在淮作道:“向因馆事失约,被田又玄假冒,后曾有管家至淮访问,我又不曾招认,如何得寄书道及此事?”铁不锋不语。石生想了想道:“我有一同社怀伊人,在广陵梅老先生家中坐馆。欲写一书烦兄寄去,只恐路远,有劳尊驾。”铁不锋道:“近闻梅老先生家眷,俱移淮安衙内,老先生尚不知么?”石生道:“我尚不知。若果移住淮安,待学生写一书,敢烦铁兄便作陇头。”遂令管家备饭,留铁不锋坐着。石生即便写了二书,前后错落事情,一一尽载。陪铁不锋饭毕,取出道:“这二书,一书烦寄怀伊人,一书烦寄府衙钱公子。铁不锋谦应接过道:“钱老师无子,不识钱公子是何人?”石生道:“钱公子即毕守谦之令侄,寄住钱衙,权为义子也。”铁不锋惊讶道:“毕老师向日曾酒后道他并无一子半侄,为何又有侄儿?且晚生只闻有一毕小姐寄住府衙,莫非先生所会即毕小姐也?”石生笑道:“那有此事”。铁不锋遂不复辩,携书辞去。石生亦收拾上马赴席。铁不锋将书,如奉圣旨,兢兢业业。到次日,叫船出京往淮。正是:
  贫穷难遇挥金客,富贵偏多下礼人。
  却说铁不锋领石生书札,不日到了徐州,复往淮安投书。先至道前梅公衙门外探问。听得说梅老爷不知石相公改名,不曾中得他,与家中怀先生二人,叹悔不已。前怀先生往苏州家中看了一看,昨日又进京访那石相公去了。铁不锋闻怀伊人正不在淮,复走到府前,将二书总投入府衙。钱公子正看报录,见齐也水中了探花,石生未中,心下纳闷。闻得京中石老爷有书传入,忙取来看时,上写道:
  去秋得瞻丰采,过蒙教言,并承惠爱,桃花潭水俱深矣。时值青帝司权,垂杨摇曳于东风,紫燕频巢于旧垒。知己一笑,倏阻山河。念京都不与淮阴同春,故友翻与涂人作伴,怅也何似。向者,仆因徐州小事,变池斋之名为也水,微服宋道,蒙兄不弃,欣以令妹见许。负笈来京,荣实托赖。近闻凌春,即道尊梅公之令爱,于去正初五游玄墓,前诗即其笔也。想吾兄府署相接,亦必久鉴。专祈代谋,以实前约。余肠如缕,容再图面。依依奉渎,奉谢不一。
  钱公子看罢,见齐也水就是石生,凌春即梅公之女,不胜喜跃。又取第二封书看时,封上道怀相公书。随叫小童道:“这一封书错投了,可传出去。”小童领书传出。不一时回道:“带书的铁相公,问大相公可相会不相会?”钱公子道:“不便相会。”小童复将不相会之语传出。铁不锋仍回徐州。
  这日,钱公子在衙。思想不能亲出代石生谋梅小姐之事,就令一管家向城外传那先春园花婆相见。原来,钱公子即毕小姐巧装男儿寄居钱府,恐钱知府代她谋婚,有失石生之约。因在杭州对毕守谦托言女儿不便寄外人处,故装男儿作其叔侄,将侍儿翠云转作小姐。惟花婆独知,原不相瞒。花婆于无人处就叫小姐,有人处假称相公。今日见毕小姐叫她商议凌春之事、有小童在旁,故道:“相公唤花婆却有何事?”毕小姐令小童退后。将石生错访,如今得中探花,有书谋凌春之事,一一实告。花婆闻言皱眉道:“老身近日闻得梅老爷有甚题目,许诸色人等作诗,若合适时,招为门婿。今小姐既受石相公之托,石相公尚不知你是小姐,不能外出,谋为此事,恐后梅小姐被人娶去,岂不误石相公所托吗。”毕小姐道:“我如今没法处置,请问陆妈有何高见?”花婆想了想道:“小姐与石相公之结约,毕老爷尚未知道。纵然毕老爷不日回来,见石相公洋洋得意,许小姐配他,恐知有梅老爷之亲,不便又将小姐许他,亦未可知。如今据愚见,小姐可将梅老爷诗题,也作数首,老身传向道前。倘他取中为婿时,小姐假装新婿,至夜于梅小姐道及石相公之意。那梅小姐见小姐这片好心,再无不喜之理。就是毕老爷回日,见你木已成舟,欲说是女儿,又说不出口,将梅小姐又不能退回娘家,只得总嫁与石相公了,岂非两全佳事。”毕小姐闻言笑道:“但我不像个新婿奈何?”花婆道:“不过平常光景,只是少言少语,把脸儿放沉重些就是。”毕小姐道:“如今不知梅家欲人做诗,却是甚题?”花婆想道:“听得说是甚么柳枝词,要作十首。小姐大才,自然不难。”毕小姐闻言喜道:“向日那石生倒有十首杨柳枝词在我处,不知可是这个题目。”花婆笑道:“小姐付我带去,若不是,再送来重做。”毕小姐犹迟疑不决。花婆道:“这事再迟不得了,闻知诗稿将已投完,可就写出,待老身去一回来,若不是,再为之计。”毕小姐遂拂几取一花笺,将石生杨柳词写毕,付与花婆。花婆不胜欣喜,就辞毕小姐出宅门而去。
  毕小姐见他去后,心下盘算。不多时,见小童传说花婆又至。毕小姐令开宅门,花婆迎着大笑不止,毕小姐忙问其故。花婆道:“那题竟是一毫不差。梅老爷管事的人,问我钱公子为何不亲来投递。我说钱公子今日家下作文。那管事的遂替我投入衙内,光景有些机会。”毕小姐闻言心喜,令小童取茶,留花婆叙话。
  忽见钱知府出坐早堂,从书房门首经过,知花婆是毕家旧人,总不避讳,反叫留饭。果然后面收拾饭出。花婆饭犹未毕,见钱知府手执一帖,退回书房向毕小姐道:“吾儿,梅大人取中你甚么杨柳枝词,欲招你为婿,有帖在此,请你相会。”毕小姐忙立起道:“孩儿原只道戏言,今日杜撰一稿,为何就取中了,真事出望外。父亲权代孩儿回了吧。”钱知府道:“梅大人来意,如何好却。我且为你作主,成就此事,俟毕盟翁来,再作道理。”说罢,即传谕外边收拾礼物。备轿伺候。毕小姐只得换了衣服,令花婆坐在书房。带随几个管家,出宅门上轿而去。
  不一时,到梅公衙门。梅公迎入后宅,相见过。管家呈上礼物。茶罢。梅公见毕小姐容貌清雅,俨然如花枝在座。各叙初会套话。梅公道:“素闻大才,于去岁得手著,即杨柳枝词十首,即欲奉访,不期为俗吏淹留,至今方得识荆。”毕小姐亦朦胧应道:“晚生蒙大人错爱,荣选东床,实愧菲才,不称过拢。”梅公道:“钱兄何谦至此。”遂令设酒,各重安坐。毕小姐固辞不饮。后强勉饮了两杯,满脸通红。上菜未毕,就起身告辞。梅公不好苦留。道:“你我自今以后,皆是通家,不可拘礼。但老妻久慕钱兄大才,恨未识面,请内里相会相会,不识意下若何。”毕小姐欣从至内,又拜了梅夫人。梅夫人衣裳、手帕,俱备现成,以作见面之礼。毕小姐领谢辞出。梅公也送了折乾的见礼。毕小姐方才打恭上轿。梅公后又吩咐跟来管家道:“原礼璧上。明日吉辰,请公子至我处并婚。对你老爷说,不消费心,一应俱这边备就。”管家应诺,赶上轿子,一路与毕小姐说知。路甚捷近,不一时到了府衙堂上。
  毕小姐下轿走近宅门,复归书房。钱知府并花婆问其相见之事。毕小姐连明日招赘话语,并述一遍。钱知府道:“梅大人虽然如此说,我这边必须寻一媒人,下一聘礼才是。”又道:“这都是你做甚么诗句,惹出这费钱的事来。”说罢,吩咐家下置备财礼,打点招赘之事。又留花婆作一官媒。整整忙了一日一夜,举家未曾合眼。
  到次日,钱知府不等梅衙来请,即着轿马,摆设礼物,金鼓旗号,送毕小姐至梅公衙内。梅公迎进内堂,花烛辉煌,各官叩贺,往来不绝,直至夜间,方才得宁。又整酒送房,花婆跟定毕小姐,不离左右。至梅公并夫人、待腊,举家酒罢睡去,方才出房,闪中窗外,窥视动静。但见烛光之下,四壁锦屏灿烂,香烟霭霭。一对天仙飘然在内,传杯弄盏。一个初作新人,娇羞不语;一个乔装才婿,倚玉偎香。忽然两个停杯,毕小姐意有所触,因长叹一声道:“天下之人,未必痴心似我。”梅小姐不解,相视微笑不语。毕小姐将烛掌在窗前一书案上,请梅小姐坐在旁边,一手抽出一本书,一手携着梅小姐手道:“久闻小姐素擅翰墨,不知当今小姐所喜何人诗集?”梅小姐不语。毕小姐道:“你我皆宦门之子,非凡俗可比,何吝教不语?”梅小姐低声道:“妾本无知女流,怎识名贤。”毕小姐道:“这是小姐过谦了。仆当日曾于吴门玄墓,见小姐佳章,时同一相知姓石号池斋者,读之赞玩不已。难道非其笔否?”梅小姐道:“那诗偶然戏笔贴在玄墓,怎当法目。”毕小姐道:“敝相知石姓,颇博才名,想小姐亦所素知。自那日见小姐诗后,废寝忘食,访之不得,小姐亦可知否?”梅小姐不解。毕小姐假作沉吟太息,梅小姐亦觉有感。毕小姐又道:“小姐大才,仆实不敢叨陪枕席。因石兄之慕,故乔装作婿以待石兄,不知令尊翁之意与小姐之意,亦如仆心否?”梅小姐惊疑半晌道:“家君素慕石生才学。闻得寒舍一怀先生是石生同社之友,说他已有亲事在淮,乃毕氏之女,故家君不果其事。后家君在书房中得杨柳枝词十首,读之俯心。因访其人。怀先生又道乃石生之友,在淮居住。故家君借词以访婚配。妾闻君言,何甚奇幻?”毕小姐道:“事至此,你我皆会中人,不必相瞒。小姐可知仆即毕氏之女否?”梅小姐闻言惊道:“君本男儿,如何认作女流!”毕小姐道:“我因家君任杭州通判,随任杭州。后为官坏了家君,发在衙门勘问,止留下我身一人,又无慈母。欲寄钱府,恐无知辈妄来求亲,以失石生之约。故乔装男儿,以作家君之侄。将身边侍儿翠云,转作女儿,寄食钱府也。”梅小姐道:“既小姐与石生有约,又与我何与?”毕小姐剪烛近座道:“若小姐有意石生,请发一誓,敢陈细理。”
  梅小姐请他说明,毕小姐只是不言。梅小姐只得对烛盟心,二人呼为姐妹。毕小姐今年十八,转居为长;梅小姐今年十七,却为妹子。然后毕小姐将石生古香亭见诗,白随时、田又玄以作春,花婆遗诗,自己赠箫,细为道及。梅小姐道:“原来如此。家君与妹游梅时,曾请石生为西席,后有田姓冒名赴馆,石生竟不知何往。原来石生被田姓所愚,错往淮访姐姐以作妹子。”毕小姐道:“妹子何以知冒名即田姓也?”梅小姐将田又玄、铁不锋作诗,并石生荐怀伊人之事,细为谈出。复道:“这杨柳词,怀先生云石生之友所作,姐姐何以得来?”毕小姐道:“此词乃石生因我而作也,并非石生之友。”梅小姐道:“怀先生明明说是石生之友,在淮居住,却为何故?”毕小姐想道:“想是怀先生或诡言搪塞之语耳。在我今日亦不知令尊翁所选就是此词。偶因花婆说及,又有石生京中书至,言凌春即梅公令爱,只道我是男儿,托我代访。我恐妹子事夫不得其人,且惹石生后来怨我,故将此词以撞天命,不意竟成佳事。实屈贤妹,少待石生归耳。”梅小姐闻言惊异道:“近闻石生改名齐也水,得中探花。先时,家君作主考,一心要中他解元,因不知他改名,反遗落了他。我家怀先生闻知,不胜叹悔,今进京特去访他。但不知姐姐曾在何处与石生相会?”毕小姐将石生假装乞食,观菊作诗,自己乔装男儿,在府衙相会,辨明错访话头,并石生二者欲兼之意,尽说一遍。梅小姐道:“原来只因游玄墓,石生是正月十七,姐姐是正月二十,妹子是正月初五,有先后不等,故错以作春,被田姓愚弄,希图冒名赴馆。在姐姐招认错于花婆遗诗。今日想起,虽中小人之计,错中之错,实乃天凑奇缘。只是姐姐一段爱我念头,终身难尽。”毕小姐道:“说哪里话。我二人虽然同心合意,恐令尊翁后来识破我是女儿,乃石生之室,不肯将我妹配于石生,那时奈何?”梅小姐道:“家君一向爱石生诗才,巴不得将我配他。后闻他已有亲,仍垂涎不已。只是家君曾说,一人无二妻之理。”毕小姐闻言长吁,梅小姐又道:“不知令尊翁之意,可欲妹子作石生之室否?”毕小姐道:“家君于此事全然不知。只指望令尊翁肯见爱时,家君回日,再无不从。”梅小姐道:“既然如此,我明日将姐姐好情,并石生错访若心,禀与家君知道,以全此事吧。”毕小姐惊道:“妹子之言差矣!此事只可你知我知,如何鸣之尊翁?倘尊翁一时不快,那时我有欺诳长者之罪。不但钱知府并家君不妥,且外人闻知,你我成何体致。必须待我仍作钱公子,修下一书,寄与石生,只说凌春尚未有婿,你可速来图为。他见信自然即来我处。再着人通其委曲,听他出计谋为可也。”梅小姐依言。二个谈得情投意洽,忘却夜深,直至灯残烛暗,方才就寝。梅小姐临睡时,先让毕小姐上床。毕小姐笑道:“我是新婿,必须先让新人上床。”梅小姐亦笑谑道:“好个新婿,倒会择取丈夫。”二人又低笑了一回。梅小姐见毕小姐解衣,露出一对酥乳,温温如玉。换鞋时,脱下一双靴子,露出金莲三寸,缠得紧紧。虽然年长梅小姐一岁,才貌性情,就象一个模子脱下的。梅小姐不胜欣喜,各称奇遇。及垂帐幔上床,时已四鼓。正是:
  谈深不信更残月,夜静难防耳隔墙。
  却说梅、毕二小姐谈罢就睡。花婆在外,一一尽听,身上不觉衣冷,也去就睡。
  到次日,同家中丫环俱起,走至房中送茶。见毕小姐仍是男装,就象个新郎光景。梅小姐仍是新人光景。一连过了两日,到三朝时,花婆与梅小姐各皆默会。毕小姐叫进房中道:“陆妈,你走进走出,可曾闻得有人时京吗?若有人进京,与我说知,写一字寄石相公处。”花婆道:“寄书须要熟人,生人怎肯代我寄去。”毕小姐道:“我说与你知,若遇熟人,留些心儿就是。”花婆应诺。
  时光迅速,春老花残,不觉又是四五月天。花婆打听得清凉寺中,客情僧湛然要回京修寺。随即报与毕小姐。毕小姐于无人处,对梅小姐商议,写下一书,仍作钱公子意,并不提娶梅小姐一事。令花婆送托湛然。湛然闻得石生改名中了探花,正恐会他无由,见钱公子有书,总不推却,领书一直带去。
  一日,从旱路募缘,行至河南地方。见前面多少车马骡轿,一阵拥来。湛然避道,让那官长过去。见旁人道:“我们开封府又添了一翰林院,益发兴头了。”湛然近前问道:“可是新科的吗?”旁人道:“就是敝处这边石府上的儿子,父亲曾为苏州府理刑。此人十一岁进学,还丁了几年忧,如今改名齐也水,中了翰林归家祀祖,此时方得十八九岁。”湛然闻言,知是石生。满脸堆笑,复走回转,尾着前面车轿,不上十数里,见石生进城到了本宅,下轿毕,竟自进去。湛然少停,将钱公子书札取出,烦管家通报。石生闻湛然至,喜出望外,即请相见。礼毕茶罢,各叙阔别。石生取钱公子书,拆开看道:久违音问,想切云霓。闻吾兄飞鸣上苑,作朝中柱石,四方咸庆得人。弟忝亲末,容当拜贺。得华札,知也水即池斋。回想观菊之境,昔云才人玩世不恭,良有以也。所托早已留心,梅公亦著意东床在吾兄耳。惟望速驾临淮,再无不就。去秋薄具,聊代折柳,不敢当谢。便鸿修复,翘首并候。看罢喜笑不禁。对湛然道:“老师可曾会过这钱公子么?”
  湛然道:“贫衲闻得他是毕老爷家族侄,寄住钱衙,倒不曾见他出来。贫衲又因收缘簿,每日向四乡六镇奔走,不得在清凉寺中。这书是花婆偶然相遇,托我寄来的。”石生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遂将与钱公子错访相会之事,并凤公拿究,与谋梅小姐之事,尽述一遍。湛然侧耳听罢,口中叹念不已。又道:“石老爷受了多少风雨,皆为着小姐,今日却一举两得,真世间罕有之事。”石生道:“还是托老师之洪福。在清凉寺中,朝夕承教,故得有此机会。”说罢,遂令备饭。湛然道:“贫衲闻得老爷住居翰苑,久拟赴京叩贺,不意途中得遇,今幸相接少谈,就要行路,不消备饭。”石生笑道:“老师尚欲何往?”湛然道:“要进京回本寺。”石生道:“你且住下,我有别话与你商议。”湛然不好推却,亦就停留。少顷饭罢。石生道:“老师缘簿可曾收完?”湛然皱眉道:“在淮羁留一年,止收了五百,尚差一半。”石生道:“这项银子,收在何处?”湛然道:“尚在淮安。如今贫衲欲回京中,叫个师傅往淮,同我买些木料,带进京去,起造本寺殿宇。”石生道:“你不消进京,且同我到淮玩玩。那缘簿之事,待我与老师完成功德吧。”湛然闻言欣谢。石生起身,吩咐人役安排祭礼,一面写了些红帖,拜望乡亲,当日忙了一日一晚。
  次日乡亲回拜,各皆请酒,石生一概辞过。命备彩旗鼓手,猪羊祭物,不胜繁华,出城祀祖。湛然同两个管家,等至日西,方才回来。又请亲邻饮酒。也有送贺礼,也有送酒席的,整整忙了数日,方辞亲友往淮。正是:
  画士脂胭好,人生富贵亲。
  翰林偏足重,声价值千金。
  不知石生同湛然淮行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第八回 暂脱骗希图大利 难瞒藏直诉真情
  诗曰:
  任他世味说寒温,事不亏心有甚论。
  暮夜黄金休昧己,天涯怨鬼实惊魂。
  只缘弄巧翻成拙,谁料为仇反见恩。
  自作自供还自受,不如安分且归根。
  却说石生在河南祀祖毕,复同湛然往淮。行未数十里,时至午西,不觉身上劳倦。就吩咐人役,在镇中歇宿。这店内有楼房数间,石生同湛然在上安榻。忽见楼下一人,带一价者,匆匆问人役道:“这可是石老爷么?”人役正待回他,早被石生听见,恰是怀伊人声音。随请相会。怀伊人叫管家拿进行李。上楼见了石生,忙施一礼。又问湛然,向湛然施礼。石生道:“这师就是客住清凉寺的湛然,本家在北京园通寺内,是弟契交。”怀伊人又向湛然照会,方各就坐。三人叙套已毕,石生道:“怀兄怎知弟在此处?”怀伊人道:“前梅老先生,要立意中兄为元,不知改名齐也水,不曾中得吾兄。至今官为此降,不胜怨悔。弟因此变,特来京奉访。闻得高中鼎甲,喜跃不禁。及至贵署,人说已告假回藉祀祖。弟复出京到府上,又说今日往淮。故沿路防来,方知停车在此。”石生听罢,又道:“梅老先生亦常念及弟么?”怀伊人将赴馆识田假名,并铁和凌春小姐诗句,托梅翰林寄书不遇之事说知。石生道:“田又玄、铁不锋假冒,弟已稍知,但怀兄可曾向梅老先生道及弟访他令爱之事么?”怀伊人道:“梅老先生见兄杨柳词,倒深有意吾兄。弟闻兄已访明是毕小姐,恐梅小姐是偶同名姓的,不敢妄言,反托那词是淮安友人所作,以却梅先生之意了。”石生将错访并凤公事说与怀伊人。怀伊人凛然称异不止。石生又将在京会铁不锋寄书之事,尽述一遍。怀伊人欠身道:“弟并不曾见吾兄华札,想是弟进京之后,两相错过了。”石生笑道:“怀兄虽未见弟手奏,钱兄早已回复矣。”怀伊人随讨出钱公子书看。看罢,因沉吟半晌道:“这事虽属奇缘,只是一件,若不急图,恐要生变。”石生笑道:“这二亲事,乃放在荷包中的,怕甚么变更。”怀伊人近座低声道:“弟前出京,闻得京中阎阁老,慕兄才名,见同年录上,注兄尚未有室,他有一女,要着人前来说亲。恐势在逼迫,那时反成了那恶姻缘,岂不遗了这头美亲么。”石生闻言讶道:“正是。我到淮还要央媒,向二位小姐父亲说,颇有耽搁。倘一时被他来强亲,实在难处。”遂想了一计,向怀伊人道:“我且吩咐人役,到这镇中,打听得有丫头,讨一个服侍,名为家眷,实作使女,以掩一时耳目。俟到淮再为计策何如?”怀伊人喜服其言。
  石生随着人叫店家上楼问道:“你这镇中可有丫头讨吗?”店家道:“这镇名为得主镇,原是买卖奴仆之所,任老爷吩咐官媒去取就是。”石生大喜,随吩咐人役去寻官媒。人役领命。石生同怀伊人令店家备酒相饮。湛然吃茶陪坐。少顷,人役带着两个媒婆,上楼朝石生席上叩头毕,石生道:“你们就是这镇上官媒么,我要讨一侍妾,可去访来,我备重赏。”媒婆道:“老爷若要讨妾,昨日到一过客,姓石,带着一位女子,年方十七,生得倒有八九分人材。老爷若要,发了银子,媒婆就叫人抬来就是。”石生道:“他要多少银子,”媒婆道;”这人也是从江南讨来的,乳名叫做柳姐。其价只要一百两银子。若是本地的人,价钱又大,还没有这般出色。”石生道:“价钱小事就依你,你可带我人役去看一看来。”媒婆听说,同家丁下楼而去。石生仍同怀伊人饮酒叙话。怀伊人道:“令表兄既中两榜,为何在京淹留不回?”石生道:“还要在京玩耍几天,相约在淮会我。”二人说罢又饮。不一时,见家丁带着媒婆上楼禀道:“适看那女子,果有几分人材。生得不肥不瘦,头发披肩,衣服俱有,只少首饰。”石生遂吩咐管家取了十封银子,又取五两银子以作媒钱。对家丁道:“我在客边,不消置办首饰,凭她随身衣服过来罢。”家丁同媒婆领命而去。
  时天色已暮,石生与怀伊人复洗盏更酌。酒至大酣,听见外面女子轿至。那女子下轿毕,媒婆扶上楼来,朝上叩过头。石生令媒婆扶进房中。媒婆谢赏而去。怀伊人乘着酒兴,要掌灯进房看这女子。石生不好辞却,随叫人收拾了酒席,掌灯进房。怀伊人见那女子背着脸儿,身上穿着石青夹纱披风,长长白裙罩到脚面;头挽乌髻,鬓发覆眉,只是脚不甚小。石生坐在一椅子上,醉眼模糊,也看了一看,觉得有些面善。对怀伊人道:“这女子就像何处见过的一般。”怀伊人道:“这行径我也有些认得。”石生道:“身材却似我那小使柏儿光景。”怀伊人笑道:“果然不差。”那女子闻说,回过脸来,看了一看,就呜呜哭将起来。湛然不知就里,忙走进房,同石生、怀伊人问其所以。那女子道:“我就是柏儿,不期得遇主人。”石生同怀伊人闻说,酒已半醒,忙道:“你被何人拐骗至此?”柏儿掩泪道:“就是田相公,改作姓石。说相公问成死罪,公差要来拿我,道相公叫我跟他逃去远方。彼时小的吓得心慌,就随他前来。他将我改妆女子,要脱骗人家。小的放赖不肯,他说养育我半载,行李当尽,又无盘费,你若不肯,就要把你打死。小的畏他威势,只得顺从。因每日教我缠脚梳头,取名柳姐。又借了两数银子,做件衣服与我,打发嫁人。恰好今日遇着相公。”石生道:“他不知齐也水就是我吗?”柏儿道:“他不知相公改名,做了翰林。连小的虽知是齐老爷,却也不期就是主人,”石生道:“他如今尚在寓所否?”柏儿道:“他昨日到此镇上,今日将我卖了,自然即刻就行。犹恐媒人引人寻他。”石生道:“媒人可知你是男儿么?”柏儿道:“媒人实不知情。”怀伊人听罢,向石生道:“这田又玄好生可恶。前番假冒,罪已当诛;今又以朋友之仆,强作女流骗人,希图大利。吾兄当差人赶去,拿来重处。”湛然亦恨。石生反笑道:“此污下愚盲之罪辈,何足挂怀,一般有天网恢恢,仍撞入我网中来。”又对柏儿道:“你且仍作女流妆饰,不可惊扬外出。”怀伊人道:“这事若吾兄大度包涵,愈开小人犯法之渐了。”石生想道:“我若差人拿他,必惊动地方,此事却与小弟体有所关,奈何?”复心生一计,对怀伊人道:“此时家丁人役,俱已睡熟。田又玄料想去也不远。我三人悄悄潜出访着寓所,再作道理。”
  怀伊人依计,遂令湛然打着灯笼,石生扮做青衣小帽,问了柏儿旧寓,三人下楼,悄悄出店,走到田又玄寓所,在门外探头窥视。见内里灯火尚明,店主却在柜上结账。旁立着一个小儿,口中叫道:“爹爹,我今日从乡间来,见卖丫头的石相公,黑夜在前村慈渡庵借宿。”店主道:“莫非你错认了么?若石相公到慈渡庵借宿,不是进京的路了。进京当从西北上去。如何复向东南,东南乃下淮,往苏州回家的路程。”小儿道:“岂我错认,明明是他。”说罢,石生随敲门道:“石相公可在此么?”店主内中应道:“你是何人,石相公进京去多时了。”石生道:“我是他乡亲,带有家书在此。”店主道:“他今日方卖了丫头,带着银子进京,谋干前程去了。”石生道:“我闻他在慈渡庵中。尚未进京。你可开门,说个路途与我,待我去寻他。”那店主隔着门道:“不消开门。况这黑夜也不便寻他,明日再来,亦未为迟。”石生假作躁道:“你这话反误石相公事了。他家中特着我带书至此,言他家妻子死了,如何迟得。”怀伊同湛然忍笑不止。店主惊道:“那石相公对我原说进京,岂有在慈渡庵住歇之理,慈渡庵乃南行之路。也罢,我说与你去,寻着寻不着休怪我。”遂说道:“慈渡庵,从我门首一直向东走,过了胡家桥,一总行不上三里,转湾从小路向南走,就是慈渡庵了。”
  石生闻言,在门外作别。同怀伊人、湛然走到东路,果有一桥,过了桥,一直从大路而行,但见:
  露冷天高,月明水静。一桥横野,分绿影而斜道上;乱云低树,拥残花以迎路中。角声悄悄鸣山外,凉风凄凄动罗衣。话谈相接,悠然人言似鬼;灯火孤依,岂知犬吠客惊。浑无冬夏,但见前途黑暗;却有早晚,争看宿鸟栖迟。才人弄巧,夜行突然胆大;俗子无因,假骗也觉心慌。
  石生三人行未数十步,灯笼烛已将残。湛然道:“这般寂静,恐有不测之事。”石生笑道:“老师真太小心。我们文人自有吉星照临,怕甚么不测。”怀伊人接口道:“我们虽然不怕,如今一场走到那庵中,吾兄却怎么发泄?”石生道:“你们不要管我,随机应变,依着而行就是。”怀伊人同湛然走了一程,见一叉路,问石生道:“此处该向南走了。”遂同石生一直南行。见树木阴阴,犬声远吠不绝。果然树中一庵。忽有树风迎面将灯烛吹灭。三人遂立。石生道:“我们如今须要进庵方好。”怀伊人道:“门已紧闭,灯火又无,如何得入。”湛然道:“待贫衲打开门来,假以投宿,你们随我进去如何?”石生道:“此计不妙。夜半三更,敲门投宿,人无行李,岂不致人惊疑。且随我到后门看看。”三人到了后门,亦是紧闭,尚且封锁,乃是素不通走路的。复又转回庵旁,见一土堆,旁有修造庵的砖瓦,堆至半墙。内有一古树,高耸出外,石生悄悄爬上,伏在墙头。见内有一间房子,尚明灯火,窗外有影,俨然似人在内。石生遂低声说与怀伊人,叫同湛然爬进。怀伊人同湛然止道:“这个事做不得。倘被人拿住,非贼即盗。”石生低声笑道:“你二人好见事不明,怎得叫人晓得。纵然事出意外,谁敢究我。”怀伊人同湛然闻言,仗石生之势,挨次攀树而下。原来是一所空园,和尚俱在前边房头住歇。三人牵衣而行,行到窗前,从缝中一张,恰是田又玄在此设榻。灯下正将卖柏儿银子打开称看。自己忽然笑道:“那小石儿前世应该欠我这宗大财,如今死后还着小使赏我。”将银子一封一封看毕,又作悲状,沉想半回,叹一口气道:“我今日不该将柏儿晚间卖,待明日早卖,还脱身的远。如今离镇不上二三里地,齐翰林一下识出假女儿来,差役寻到此处,我即是死了。”又自解道:“那也不妨,我原对媒人店家说我进京,断然不知我来此投宿。倘若有祸,只好借重媒人店家承当。”又自己复笑一回,把灯挑明,四面望望,恐怕有人,将门抵紧。
  石生同怀伊人、湛然在外,见这小人之况,各皆掩口忍笑。石生近前将窗棂用指弹上一弹。田又玄手掩着银子,抬起头来听了半晌道:“如此夜静,是甚么响,莫非此处有鬼,和尚见我苦要投宿,故愚我在此么?”遂咳嗽道:“我乃当今才子,甚么妖魔鬼怪,敢于造次。”石生故作鬼声,怀伊人亦随假啼。田又玄慌道:“你是哪里屈鬼,快走,不可停留。如若不依,我田才子定用飞剑斩汝之头。”石生低声作鬼行走着语道:“我乃死后的石池斋。你假我之名,致我于死。又将我柏儿改装女子,卖与齐翰林,得银百两,特来追银讨命。”田又玄闻说,手慌脚乱,呆了半晌道:“我与石先生生前至交,怎敢假名,致先生于死地?先生,先生,你去寻铁不锋才是。”石生道:“我犯不着去寻铁不锋,只要寻你。”田又玄吓得走投无路,口中慌乱叫张叫李。石生道:“你同白随时在玄墓游梅,假我之名会铁不锋,那也罢了。后来又谋我馆事,以致错我姻缘,凭何道理?”田又玄道:“那是白随时叫我假名,非小的所做。”石生道:“你从头实说,免我进来。”田又玄忙道:“待小的说明。那馆事先是我要谋取,后与白随时相商,以临莺假作凌春,哄老先生上淮,所得馆金,与白随时三七同分。不期遇着怀伊人到,把我假名之事打破,其实不曾得利。后欲回家,恐白随时要馆谷同分,不得已复往徐州了。”石生道:“你当初若说出凌春是梅小姐,免我奔波道途,我少得也要谢你几两银子。为何做此小人之事,一般天理昭彰,利又不得,何苦误人婚姻!”田又玄道:“小的初亦不知凌春是梅小姐,及后赴馆时方知的。”石生道:“你既错我之姻缘,后来徐州拿我,你就该直认请罪,何累我冤死。难道这也不知?”田又玄道:“徐州致害之事,乃是那没良心的铁不锋与毕守谦商议,令毕守谦写书致徐州钱公拿你的。与我无干,我怎好替你?”石生道:“我在毕家未曾得罪铁不锋,他如何凭空害我?”田又玄道:“他肉眼不识泰山,以先生为假名士,心下不忿。故与毕守谦同谋。”石生道:“这也是你以假乱真,若你不假我名,铁不锋焉敢害我?”田又玄道:“虽然为我假名,实是为先生做情词艳曲愚弄他家小姐。”石生道:“我生前与你一见如故,待你之情,也不为薄。你既知情,怎在徐州村店时,不与我先说一声?”田又玄道:“蒙爱请我吃酒,那时小的忘记向先生道及了。及后寻着铁不锋,铁不锋叫我愚弄先生在店,他叫公差人说代我除害。小的受他之托,只得反言先生姓田字又玄,不知为何就做出来了。”石生道:“好个不知为何做出,前后事体,皆因你起,你罪已发,在所莫逃。可同我到阎罗那边去折辩。”田又玄慌得面如鬼脸一般,手拿着银子拍案颤抖不止,口中道:“石先生,你乃当今才子,名留海内,将手高高,就放过了小人,如何要与我一般见识?”石生道:“我非与你一般见识。你实有三罪:一在苏州冒名图利,错我姻缘;二在徐州,知铁姓为你害我不救,且知凌春是梅小姐不言;三骗我行李,将我义仆苦逼假装女子,卖人为妾。这三件事,我实恨你,今夜决不轻放。”田又玄慌道:“梅小姐之事,在徐州非小的不言,实不敢言,言出恐先生去访,知我假名之事。令管家装女一事,实出无奈。我的银子俱供养了他,原指望救他脱难,不意途中缺费。托先生洪福,暂得小利,以全他生路,并非坏心。”石生道:“你巧语花言,只瞒得人,怎瞒得神,这话我总不信。可将我当日诗稿与今日银子,封起丢出,便饶你。若要迟延推却,我从窗缝中走进,活拿你去。”田又玄慌道:“老先生,你死后要这诗稿、银子何用,不若赏我罢了。”石生道:“我若不要诗稿,你断还假名骗人。快同银子丢出,免我进来。不然,我随一阵清风,到齐翰林那边托梦,说你在此,叫他差役拿去,活活打死,与我同伴。”田又玄道:“石先生,你生前是极通情的,如今我将诗稿奉还,这银子与了小的,待小的到苏州做斋礼醮,超度老先生升天何如?”石生道:“我昨日向阎罗殿前告了你了,你若超度,只好免你前事,如何免得骗我小使之事。我要银子,亦无用处,不过托梦献与别人,使他能赎出我小使,免他在齐翰林处拷打受辱。”又道:“你将这银子留下十两作盘费,往苏州斋醮,余皆付我,免得阎罗差鬼拿你可好。”田又玄忙忙顺从,将银子留下一封,余皆用布包起,并诗稿捆在一处,向窗外只管张瞧,不敢开门。怀伊人同湛然见其慌张之势,说不出,笑不出。石生道:“你若怕我现形,可用竹竿挑着,远远站立,向窗格中丢出。就不妨了。”田又玄听说,连忙取下帐竹,挑着诗稿、银子,远远立在床前,向窗外一送,窗纸裂破,扑咚一声,落在地下。怀伊人同湛然忙忙拾起,先攀树窬墙而出。石生道:“这东西虽然把我,我魂灵还要跟你上苏州去,看你悔过不悔过,再假名不假名哩?”田又玄见窗纸戳破,立在床前,手持竹竿,只是发战。石生仍待向他说话,忽听前面有人咳嗽,石生即忙回身,也窬墙而出,见怀伊人同湛然俱立着等候。石生仍立在墙头,望其动静。见一和尚口中嚷道:“这时夜半三更,你这客官还不安歇,在此自言自语做甚么事?吵得人也睡不着?”田又玄忙开门道:“老师快来救我!”那和尚走进,田又玄高声道:“老师这边有鬼,与我胡闹半夜,总不肯去。”和尚大笑道:“真活见鬼!我这空园极是洁净的。明日就兴工造殿,鬼从何来?”田又玄道:“顾不得老师,今夜奉求陪我一宿。不然,我移行李到前边去住。”和尚道:“不相干,是你疑心生鬼,哪里有鬼。”田又玄急道:“我就死也不在此宿了。移床前房,明日多送些香资吧。”石生立在墙头,俱听在肚里。怀伊人在砖堆下用手扯道:“灯笼又无蜡烛,乘此月色快走。”石生方下砖堆,同湛然三人,悄悄复照旧路而回。见月影西斜,时有四鼓。三人一头走,一头说。石生道:“原来徐州之事,乃铁不锋同毕守谦所害,若非我用此计,这厮如何肯一一招认。”怀伊人道:“当时我在旅邸中,吾兄冒雨相会,道及此事,弟就疑白随时、铁不锋是个坏人,兄尚不信。”石生道:“那时弟不知田又玄假名之事。只道我与他辈初交,两无仇隙,故不相疑。”湛然接口道:“毕老爷写书嘱钱知州,我们尚然不知,若非田又玄今夜招出,还把毕老爷认作好人。”石生道:“当时毕守谦杭州上任,既将他女儿带去,却又故来辞我,说他女儿尚在旧宅,这事就有可疑,我们却不曾想到。”说罢,怀伊人忽然大笑不止。石生道:“为何见笑小弟?”怀伊人道:“我非笑兄。笑那田又玄,今晚活活见鬼,吓得慌慌张张,不打自招。且将银子乐意送出,白白养盛价半载,仍陪上衣服,还你一个原人。”湛然道:“此事虽然做得干净,若要田相公吓死在内,还好笑哩。”石生接口道:“尚不曾吓死。我听得还与和尚说话,要和尚陪他作伴。”湛然和怀伊人又大笑一回。
  说话之间,不觉过了胡家桥,已到镇中。过了田又玄旧寓,走到自己寓所,见门尚掩着,三人悄悄推门而入。关了门上楼时,见灯火未灭,柏儿坐在客房等候。湛然放下灯笼,将银子取出,放在案上。三人就坐,打开齐看,见诗稿弄得韭菜一般,银子倒是原银,只少一封。怀伊人对石生道:“适才吾兄还不该送他那十两银子,都拿来才好。”石生笑道:“若将那十两银子拿来,叫他前不能进,后不能退,必致他于死地了,我如何做得?”怀伊人又道:“论他假名遗害事情,也该致他于死方好。”石生笑道:“他假名遗害,固当有罪,然我若非他假名遗害,如何成就我今日之事。”怀伊人道:“却如何说?”石生道:“起初,若非田又玄假名谋馆,我怎得毕小姐之约;后若非因田又玄假名,铁不锋暗害,我必然成就了毕小姐这头亲事,如何复有梅小姐?今日弟得二小姐,正田又玄作了冰人方才成的。”说罢,怀伊人同湛然皆笑。怀伊人又道:“吾兄所言,果然见道。但他将柏儿假装卖人,这实是他坏处,无所解释了。”石生道:“我也有得解释。今日看将起来,田又玄竟非卖我小价,正是远远送我小价来,我赏他十两银子一般。”怀伊人近座细听。石生道:“我当日被凤公拿去,弃柏儿进京,两下疏失。若非田又玄收留,供养至今,改装女儿,我焉得有今日之会?看将起来,我屡屡承他好意,谢他十两银子,犹觉其少。”怀伊人同湛然又笑一回。湛然向怀伊人道:“石老爷真滑稽之口,且甚见道,非熟审世味不能。”怀伊人道:“大抵小人作事,原是愚浅。石兄置之不究,正是宽宏大度处。”三人齐笑了一回。柏儿在旁,俱各会意。又议了次日起程之事,方各安歇。正是:
  作事原无伺,天公未许欺。
  若教人不识,自已莫非为。
  不知石生次日如何起程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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