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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58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人間樂
作 者: [清]天花藏主人 著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十六回 居少卿央媒纳聘牵羊担酒 来天官恰逢圭婿掇上青云
  词曰: 
  有议非赊,今言旧好,聘纳黄荼。莫道寒轻,牵羊担酒,亲送君家。篇篇似锦争夸,得意处头顶双花。谁想增烦,焉知怀恨,忙点归他。 调寄《柳梢青》
  话说居行简留住了知府,一面使人备酒,一面请知府到园中看些花草。闲步半晌,家人来报酒席齐备,因邀请入席而饮。饮至中间,知府问道:“适才老先生云,有未尽之谈,不知有何教诲,望乞言明。”居行简道:“治生姻亲本不该渎陈,今因来公子之干渎,若再隐而不言,终无可奈矣。治生向年待罪卿职,公余之所,尝与来年兄面暇,则有朝夕杯欢,见小儿聪俊,托人结秦晋之婚。彼时治生以为小儿年有可待,力辞不允。谁知传满长安。有女子家,纷纷愿婚,治生一口力辞。又恐力辞中毒,不若退位苟安。又不意退位之后,来年兄升迁如此之速,迩来又属意于许生。但许生有婚,固即以触来公子之怒,诱禁而逃。今又必欲追回成就,而亲纳之。口便不□□,岂不有辱于来公!今治生细细想来,来公之女,公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许生为来年兄今日之爱,不知许生已受婚矣。小儿亦来年兄昔日之爱,尚未有婚。治生意欲烦老公祖申践前言,复两姓之婚,不识老公祖肯亵一言否?”
  知府听了,大喜道:“冢宰公前既有此一段美意,则来小姐之愆期而待者,未必不为令公子而愆期也。此中天意,人力安能强求。”遂满口应承,欢然别去。正是:
  计就谋成只自知,他人作鼓绝无疑。
  行藏到底无须破,也是天缘分所宜。
  知府别过,见天色渐晚。遂回衙内。次早即到来公子寓处,相见说道:“昨蒙见委,若执一偏,几乎使弟得罪居老先生。弟今请问仁兄,尊公在朝无论远年近日的事情,老仁兄可能尽知否?”来公子笑道:“实不相瞒,家君只生我兄妹二人,朝夕不离。舍妹虽为家君钟爱,而小弟更尤过之,家中事情实不有瞒。”知府道:“闻得昔年令尊公,曾将令妹欲许居老先生之子倩若联姻,这事可真么?”来公子道:“这事怎么不真!那时小弟同舍妹俱在京中,常闻家父时常称说君家之子貌美才多,要将妹子许他。又说他家生得好儿子,我家不如。使我耳内听得好不耐烦。后来亲事不成,我到也快活。”知府听了,笑说道:“偌大长安岂无一佳婿可觅,而独注意于居倩若?今令尊公之意,有何所见,又独注意于许绣虎?则许绣虎之人才大约与居公子相仿矣!今日欲偕婚好,而许绣虎不肯允从,甘心遁去。小弟只道书生命薄,昨日居老先生说起许绣虎之先尊与居老先生有年家世谊,自幼与居老先生之女订成婚好。但以许生椿萱俱逝,家业凋谢,然而姻亲有存,不能草率成亲,遂而笃志芸窗,以期上达,完此婚好。孰知仁兄遵令尊之意,势必成亲而后已,所以来见居公。居公留于书房,以待择吉完??儿女之亲。又不期为仁兄访知,竟以脱逃具词,小弟不察,差役获逃,而仁兄恰遇许生,又为居公救出。小弟如今想来,许绣虎已作居老先生之东床,必无再强以允令妹之婚。令妹决不肯嫁纨绔,以玷门楣。但天下择婿一事,最是繁难。令尊公当此铨曹,王孙公子中岂不留意,而独留意于居、许二生?则居、许二生之人才,可想八九。今既不得于许,莫若得之于居。昨日已知居公子尚未有亲,小弟意欲为媒。以遂令尊公之初念,不知老仁兄肯使小弟吃杯喜酒么?”来公子听了大喜道:“这许绣虎,我今实恼他不中抬举的小畜生!我也有些不情愿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好妹子,落他狗口。到不如依你的主意,遂了我父亲先前中意的居家儿子罢,趁我今日在此,只叫他备一副极盛的聘礼送来,也好替我妹子喜欢喜欢。”知府也笑道:“这个容易。请问仁兄,可要禀知令尊公大人么?”公子笑道:“这又是你的迂腐之谈了。若使当日居家允了,此时我妹子的儿子也有了。看起来,这是旧亲新做。况且我父亲托我要许生,故一切事情的权柄在我手中,你难道不晓得长兄为父的道理!”知府微笑,只得连连道是,辞别而去。正是:
  富豪公子易憨呆,若不憨呆是妙才。
  今日若无呆主意,后来怎得笑盈腮。
  知府果然来见居行简细述允亲之事。居行简父女商议停当,择了吉日,竟是知府为媒,押着居家的礼物,进到来公子寓处。来公子见聘礼不薄,遂欢欢喜喜一面款待知府,一面打发居家人回去。来公子过了两日,作别知府,临行烦他致意居亲家,打点迎娶,且按不题。
  且说这许绣虎到京拜见叔父母,遂潜心着意早晚温习。他叔子替他援例在任进场,果乃学无老少,达者为先,直做得篇篇如锦,出场甚是得意。许近是叫他誊写出来,看了不胜欢喜道:“若论文字,推解无疑。只是援例入场,主司不肯举荐,然亦不出五名之外。”到了揭晓日,报人报到衙来,果中了第二名亚元。许近是更加欢喜,以为眼力不差。许绣虎拜恩房师,房师道:“学生已将贤契作元,誊榜时,主考见贤契援例,恐违祖制以招物议,是以有屈。”许绣虎感谢回来,即修书固封,遣发居家老仆回去报喜。自此与同年日日往来,拜望不绝。
  这来吏部因见题名录上,中试举人第二名许汝器是浙江嘉兴府人,原是我同乡。暗想道:“我处并无富贵姓许的,只有许璜是工科,必是他的子侄。只不知可是我属意的许绣虎?我如今着人去打听,若是许生,我自有处置。”即着人暗访,果是许绣虎来京。他叔父与他援例,入场得中。来应聘听明,又喜又恼道:“前日他不允我亲事,固然可恼。若论他人才,今又中了,却是可喜。我今要处置他甚易。要抬举他也不难。我想他先前是个书生,士各有志,到也无法奈他。他今已进一阶,敢与功名为忤,定然不敢执拗。我若托人去说亲,定是依从。只是我今细想,我的官尊已极,虽然择婿不论门楣,只视其人之贤否。他的贤才,我已见知矣。这门楣尚有相悬。我今何不暗暗替他料理,使他春榜高标,则名愈亮,而心自谦矣,有何不可!”一时想定了主意,暗暗行事不题。正是:
  作威作福在权津,顺者和同逆者嗔。
  谁道这等威与福,威威福福自家人。
  却说许绣虎忙了多时,才得宁静。不觉又是春天,到了场期,依旧入去。不道笔墨有灵,竟是朱衣暗点。你道一个吏部天官嘱托,主考敢不理依?榜发之日,竟将许绣虎中了会元。这番侥幸异常,连他叔父益增光彩。到了殿试之日,来吏部先从内里暗通关节,要将许绣虎殿作状元。谁知事不凑巧,天子在金瓶之内信手拈出,直拈到第三才是许绣虎名字。天子点中了探花,赐与状元,榜眼游街三日,谢恩出朝。这番荣遇非凡。来家拜见了叔父、叔母,道:“侄儿若非叔父提携,焉得致身如此。”许近是与夫人各各谦说一番。自此合门喜庆,不必细说。
  只说来应聘将许绣虎中作状元,招他为婿。不意天子点作探花。却也不为玷辱。即托向年求居公子为媒的老年人王谦六,与他说知前事。王谦六领命来见许绣虎,叙过寒温,方说道:“请问探花今日荣贵,得谁人之力?探花不可不知,以申知感。”许绣虎听了,惊愕了半晌,方说道:“学生虽不才,遭此隆遇,实乃平昔寒窗勤苦,一旦见知于主司,主司荐之于天子。天子受命之于天,此乃至公至明,并不私相授受。先生今日忽有人力之言,何欺之甚也?”王谦六忙打一拱道:“蛟龙变化固是难测。请问探花,贵地显宦者何人?”许绣虎道:“敝地显宦,无逾于来公,先生为何问及?”王谦六道:“探花既知来公掌天下之铨曹,摄百僚之去就,言出谁敢不遵,势所然也!晚生今日之来,实有益于探花,可喜可贺之事!”许绣虎不待他说完,就正色道:“学生侥幸以来,公卿大夫贺喜过矣,焉得又有喜可贺?”王谦六道:“前喜之贺,乃朝廷爵禄之公喜,以贺之也。今日之喜可贺,是探花之私喜,为私贺耳。晚生实不相瞒,领了来公之命,只因来公有位千金小姐,性具幽闲,貌堪闭月,才过道蕴。来公最为钟爱,无不慎于择婿,每每于富贵贫贱之中无不留意,怎奈绝不可得,以致这位小姐尚然待字。”遂将向日告假求亲之事,探花不允,细细说出。又将近日为探花暗中谋托得如此这般,方才探花亦不自知。可知会场中,第一道策内不顾忌讳,贺表中少一抬头之彤庭二字,而主试受托,私行改正得中首元。来公犹不以此为荣,必欲得状元为婿。(缺36字)然今日探花之荣贵,岂非来公提拔之力耶!今知人力所致,必管生感,勿负来公具此一片婆心成全之意。而来公的美意,盖欲招致探花以结翁婿儿女之良姻。今以言明,伏乞俯从,以副来公之愿。”说罢,竟将策表之有忌者悉为诵出。
  许绣虎听了,不觉惊而惧,惧而惊,惊惧半晌,因想道:“若说他不是美意,却表策中果系更改得不差。”因而定了半晌,只得说道:“学生冒触首辅,意到笔随,忠熏剀切,自亦不知。至于表中之错,竟尔茫然。则来公成我之恩德于无穷,终身何敢忘也!但学生之有隐情,来公不曾加察。今日不得不以实告。”遂将父母在日,结婚于松江居鸿胪之女。又将来公子一般始末,细细说述一番,道:“有拂来公,不得已也!今又来京,侥幸又蒙来公如此盛意,今后自当铭感于心,终身难报者也!但学生结婚居氏,又岂可变易。欲就来婚,有乖名教;欲就居婚,实负来德。若允来亲,纲常倒逆;若欲两全,学生又无分身之术。为今之计,则将奈何,不识先生何以教我?”王谦六听了,不胜惊喜,道:“原来探花是东翁居行简老先生之令婿!昔年居老先生在京,有子宜男,字倩若,曾受宗于晚生,与晚生有师徒之谊。”因又将昔年来公相托言婚于倩若的事,细说了一番,道:“当日居东翁亦托弟致辞于来公,决意致归。今晚生又受来公之托,求亲于探花。口居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晚生细想起来,与其就居行简所操守,不若就来而有益于功名。在探花必能辨之。”许绣虎道:“功名两字得失,不足为忧喜。学生如今事在两难。宁可弃来而有碍功名,断不可弃居而有乖名教也!愿先生善为我辞,不必再言来家姻事。至于功名得失,学生只听之而已。”王谦六听了,知不可强,只得起身告别,将此言回复来冢宰。只因这一回复,有分教:仕途窄狭休生忤,姻有盟言岂变更。
  不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 
第十七回 许探花嫌遇嫌表章葬娶 居公子美娶美花烛成亲 
  词曰: 
  昔时已谢可相忘,何必又商量。强逼是彷徨,急上陈情表章。美郎亲迎,洞房花烛,守待才郎,共嫁是才郎,说明后,情长意长。 调寄《太常引》 
  话说许绣虎被王谦六缠了这半日,今虽别去,心内甚不喜欢。因又好笑道:“他这段眷爱,要我为婿之心,殷殷念切。况且又蒙他夫人放走,今反于心,只觉当日固执。但我如今与居倩若已订良朋,且又与他妹子结姻,万无移易。则来小姐之情缘,只好作来世姻缘,以续今生之负情罢了。只是我今名愈高贵,其虑愈多。试看古来当权显要,为儿女姻亲不从,而受累者不步。如今不必求于古,而验之于今。昔来公欲以情若为婿,岳父不允,惊动长安有女之家愿招为婿。我岳父上表乞归,只恐患起萧墙,岂不是识时务之俊杰!我如今只得效而行之为妙。”
  正想间,不期他叔父回朝,走来与他说话。因见他颜色有异,遂问道:“贤侄为何神情恍惚,莫非寂寞所致么?”许绣虎道:“非也。今侄儿有事关心所致耳。”许近是道:“贤侄有事,何不明言告我。就理论事,亦可解分。”许绣虎道:“人生莫不以婚媾为念,不意侄儿尽以姻亲嫁祸,将来不得不忧耳!”许近是听了,忙问道:“向日贤侄初到时,说已聘定了居小姐为侄妇,是佳偶矣。所望成名,即荣归娶。如今好在迩,何得又起隐忧,以祸虑之,殊令不解?”许绣虎道:“侄儿亦以成名为完此佳偶,谁知又生竞端,是可虑耳。”许近是大惊,道:“这又奇了,莫说贤侄已中探花,即使尚为贫士,亦是我的亲侄!况且居行简索行端方,立言不苟,既念年谊,许结丝萝,总不然复有豪贵以变此盟么!却争竞何来?”许绣虎道:“豪贵实有,居小姐之盟终无变易。只这争竞,却是不免。”许近是道:“姻亲既不变更,有何争竞?你且说豪贵是谁?”许绣虎道:“这个豪贵,不是与居小姐争竞为婚,却是与居小姐争竞侄儿为婿。但侄儿之身不可分,心亦不能为二。既无分身之法,二者不可得兼。则权贵势焰相加,而患自至矣,岂不可虑!今在叔父之前敢不实告。”遂将来应聘觅婿,公子诱逼之事,细述一番。“不料今日来公又托王举人来议亲,缠扰了半日,好不耐烦,不识叔父何以教之?”许近是想了半晌,道:“这事果是两难。贤侄还是允与不允?”许绣虎道:“小姐姻亲生死不渝,万万不允。如今小侄想来,这来应聘不过官尊权重,以势欺压侄儿。侄儿拚弃此职,以归林下,完居小姐之姻,志愿毕矣。”许近是道:“除非如此。若不允亲,必要寻衅,受累不浅。如今趁他未动,今夜写成表章,明早面陈,得能赐归,来应聘亦无隙可乘。回去即与居小姐完姻,彼也无望了。”
  许绣虎即连夜做成表章,五更入朝。朝过,俯伏丹墀,天子问是何臣。许绣虎奏道:“臣蒙圣思,新授探花许汝器谨具陈情,伏乞睿鉴。”天子命内臣接来,龙目看去,见奏的是:
  新科探花许汝器,谨奏陈情事,臣蒙圣思。臣以草茅贱士,一旦擢以探花,此不世之隆恩,希逢之遭际,敢不尽忠以勤报效。臣幼失怙憗,零仃孤苦,在此不识不知。迨及长成,每抱欲养不能之戚,至今两骸尚露,此乃饮泣于心者也。臣又念父母在日,为臣结婚居氏,久在笄年,乃臣不谋衣食,焉能娶妇,惟发愤诗书上达,以完家室。今遂所怀,不能不日夜思维两亲未葬,孝行有亏,少女愆期,伦情缺典,是以匐伏陈情,赐臣归里葬亲、完娶。使臣父母入土为安,娶妻延祀有望,则死者衔恩,而生者感戴也。伏乞假臣数月来朝,以展犬马于无穷矣。谨奏陈情,不胜待命衔恩之至。
  天子览完,不胜恻然,道:“自古之忠出于孝子。今有孝子,而使其父母未葬,有妻未娶,岂盛世所宜见也!朕今赐汝归葬两亲,助你千金。再以彩币千端,黄金五百,赐汝完姻,限期一载来朝,以佐朕躬。”许绣虎山呼万岁,谢恩退出。此时来应聘闻他决意辞亲,正欲寻隙以势相逼,忽闻此信,欲待入朝谏阻,以女妻之。怎奈旨意已下,无可如何。我今且放他去,少不得有日来朝,岂肯轻轻放他。
  事不知因真鹘突,见机而作是能人。
  早知日后欢同笑,悔却从前怨怒嗔。
  却说许绣虎退朝回至府第,早有内官带了多人,扛抬许多御赐物件而来。许绣虎忙排香案迎接,拜受谢恩。礼毕,太监自回宫去了。这些在京同年以及同事俱来饯行。许绣虎拜别叔父母起身,打着两面金字大旗,一面写的奉旨葬亲,一面写的是钦命归娶。又有两面是书金字之探花及第。路上逢着州县官员,俱出城远接,好不风光,兴必头头而来。早有报事人,报知居行简。因是女婿从中举、中会元、探花,俱有报录的来报讨赏,故此厅中报条贴满。况且许绣虎感念居行简父子恩情,赘他为婿。一中了会元,即作书与松江知府,明日即到居家送匾额、立旗杆。不久又中了探花,遂日日趋走不停。此时掌珠小姐在闺阁中,不独欢喜无限,而最喜的是目能识人,以为鉴赏不差。
  一日素琴看了小姐嘻嘻而笑。小姐见他嘻笑,因问道:“这丫头今日无故,为何笑个不止?”素琴道:“我想小姐自幼瞒人,将来要露本色。许郎今中了探花,不久回来与小姐成亲,何不礼物旋节,改装以待,学些女子举动,到合卺时不致失礼。倘或那时见许郎作揖,小姐也作起揖来,岂是女子行动!一时便想到此,为何不对小姐而笑也!”小姐听了,也自笑道:“这话却也近理,只是这男装要改还早。”素琴道:“这是为何?”小姐笑道:“等我娶了来小姐成亲之后,与他说明。那时改装,双双待他回来,我在其中摆弄,许郎疑真疑错,如此这般成亲,才觉有趣。”正未说完,居行简来寻小姐说话,因走入房来说道:“向日许绣虎去时,孩儿前料他,进京倘得成名,来吏部决不忘情于他。不料今日果应孩儿之言。”小姐道:“来吏部还是好意,还是恶意?”居行简道:“好意竟是恶意。他见许绣虎中第一名举人。因是一个举人,不足为他女儿之配,反为许绣虎暗晴夤缘中他会元,又暗托近守将他中了探花。以为这个美婿拿得千稳万稳,遂托了王谦六说亲。先以势压,后以势吓,逼他允亲才罢。”小姐道:“他可曾允么?”居行简道:“他主意拿得定,不肯负我,坚执固辞。又恐他暗害,竟上了一道陈情表章。蒙天子见怜,赐他荣归葬亲,以完婚好。又且赐币帛千端,黄金五百,如今已出京矣!”说罢,袖中取出抄录表章与小姐看道:“如今孩儿作何商量?来小姐事情亦早计议,莫待临时忙乱。”小姐笑道:“父亲不必忧虑,孩儿已筹之熟矣!他今奉旨葬亲,必先公而后私,决不肯先为孩儿到此。若先到此,岂不虑来吏部之虎视眈眈,以生别议?明日父亲与知府说明,如此这般,事无不妥矣。”
  到了次日,居行简来见知府,说道:(缺24字)“前蒙老公祖为小儿执柯,□□□□□□□□以为可待了,□□□所见不同,以暮景之年,急欲使儿媳在前,早得饴孙为乐。治生意尚不果,却得小婿侥幸,忙碌至今。忽于昨日接得邸报,知小婿奉旨葬亲、归娶,不久入境。今治生细细想来,探花既为治生之佳婿,治生之子又为来公之东床,则小儿与来公子是郎舅之亲,探花与小儿亦郎舅之亲,则来公子与探花亦如郎舅矣!彼此结婚,亲亲之谊。昔日探花与来公子之嫌隙,定当冰释。烦老公祖与来公子说明后好相见。”知府闻言,忙打一拱道:“令婿已登荣贵,来公应释前愆,俱在晚生言白。”居行简道:“治生还有所请。”知府道:“更有何事?”居行简道:“小婿奉旨葬亲、完姻,必先葬亲,而后娶小女。既先娶,恐得未成亲,则小女是探花之妇矣!岂有探花奉旨葬亲,治生不得不使小女同探花,以送舅姑入穴之理!小女视安葬毕即归,以俟择吉,此小女与探花事也!小女既临浙地,愚夫妇与小儿必无不送之礼。既然相送,则小儿之婚,何不以近就近觅一闲室,使小儿与来小姐完百年之好,此乃一举两得之事,不识老公祖肯周旋否?”知府闻言,连连打拱含笑说道:“令公子与来小姐这段美满姻缘,晚生执柯,以冀来公之盼睐。今又以老先生之闺秀作合探花,晚生则又望于探花矣,敢不从命。”说罢,居行简别了回去。知府到了夜间,就写了一书,次日差人到嘉兴府与来公子不题。
  且说那来公子到了松江,要拿回许绣虎与妹子成亲,却得知府解劝,将妹子许了当日父亲所爱的居公子,遂望内来细细说与母亲与妹子知道。又将聘札交与母亲,自己出外去。他的母亲苏氏,乃是来吏部所爱之妾,生了一男一女。又因正妻亡过,家中大小事情,俱是他掌理,故此称为夫人。今日听见原受了居家的聘礼,心内到也欢喜。这来小姐甚有不喜,见了礼物,走回自己房中闷闷不悦。夫人知他的意思,将礼物收好,遂来劝说。只因这一劝,有分教:花烛笙箫,变出宫商吹别调;牙床锦被,全无云雨说风流。
  不知来小姐的亲事如何,可肯相从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第十八回 一箭又雕俱得意 满门共庆乐人间
  词曰: 
  本然是娶旧盟坚,良友变婢娟,孰意有相牵,鸳鸯交颈并头莲。满门齐庆,享乐人间,希有说天缘。尽道是天缘,细谱出,人间乐传。 调寄《太常引》
  话说来夫人见小姐独自回房,连忙走来,笑说道:“从来姻缘事皆前定,非人可以强为。当初我们在京,你父亲原中意了居公子为婿,不料他父亲不允。如今居行筒回心转意,托了松江知府为媒,你哥哥做主,受了居家聘礼,到也是件快心的事,以遂你父亲之愿。”来小姐道:“虽如此说,只是多了许生,不该诱哄。虽亏母亲放去,许生未免怨恨。后又追寻,岂不使许生视我为无可议之人,被许生轻弃若此。”
  夫人听了,只得又宽慰说道:“许生乃一寒儒,居氏之子却是宦门,将来前程正未可量也!”(缺24字)小姐道:“若论贫富贵贱,女儿本不介怀。细看许生状貌,自是玉堂人物,岂是久贫之人!”夫人道:“居氏之子,你父亲久爱其才貌俱全,不鸣则已,鸣则冲霄。昔日不得于居,而欲结于许。今又不得于许,而仍结于居,岂非天意有姻媪录志之姻缘簿上,而作合也!”来小姐听了,方作喜道:“结此婚姻,必当告知父亲才是。”夫人道:“这也说得有理。”自此催公子写书通知。怎奈公子只认定长兄可以专主嫁妹,进京书中绝不提起与居家的亲事,故此来冢宰暗暗扶持许绣虎成名为婿。过来公子在家日日同一般帮闲憨玩。忽一日听见有人传说许绣虎中了举人,他也不在心上,忽又听见中进士儿,不久又中了探花,他方才有些追悔。追悔当初原该托人议亲,不该动蛮关禁。因想道:“我一个天官公子,便是探花也不敢奈何于我!且我又无求于他,怕他怎的!”不期过不多日,忽松江知府差人下书,书中说居少卿一为送子娶亲,一为送女就嫁,则许探花是令妹之姑夫,老仁兄与许绣虎实系郎舅之亲亲矣。来公子见书大喜,遂与母亲、妹子说知,准备居家迎娶。正是:
  只道寻常嫁娶,谁知别有机关。
  天缘凑合人事,行来曲曲弯弯。
  却说居行简与夫人、小姐商议,料理得停当。一面先着人到嘉兴府寻下一房居住。一面将家中事,着老仆妇看守,然后同夫人、小姐动身。不一日已到嘉兴,料理停当。此时许绣虎回到家中,而家中之门第素不高大,却得府县官为他修理得焕然一新,即时择地料理葬亲。不期居行简着人先来报知,许绣虎大喜,忙来拜见,说道:“小婿蒙岳父母之恩,宁甘折挫,何惜一官!非敢先归,而不得已之心,岳父母是能见谅也。”居行简说道:“贤婿为小女面忤权臣,陈情赐归,自当次序而行。我今日之来,不独使小女归事探花,抑且使吾子来娶来女为媳。等探花葬亲事完,以待吉期也!”许绣虎大喜,说道:“岳父母为小婿如此周全,感莫大焉!请问大舅结亲来姓,只不知这来姓者,又系何人?此地姓来者甚少,莫非是来冢宰族中之闺媛否?”居行简笑道:“来族怎得有才美之妇堪为儿妇。今为儿妇者,即来冢宰之千金小姐,是探花所不录。不期小儿姻缘有在,竟成婚好。我想嫁女娶妇同在此地,行一举两得便宜之事也!”许绣虎听了,踌躇半晌,方说道:“来小姐的妍媸虽未尽知,或有天缘,这也罢了。只是这来小姐之兄难堪同堂共语。向日与小婿如此作恶,今以言亲,相见时彼自无羞恶之心,而小婿能无恶恶之嫌?今索避之而已。”居行简笑说道:“小儿这姻缘,贤婿有所不知。”遂将当日在京,来应聘曾托人议亲,细细说了一遍。道:“向日贤婿不曾细访。误信人言,心存非偶。又见来公子如此憨呆,故不愿耳!我今允此来婚,知贤婿进京必能侥幸。侥幸之后,必有是非。若小儿成此婚姻,异日相见,各有亲亲之谊。来公自然相望于探花。亦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我前亦曾虑及贤婿有嫌,已托知府言明。来公见贤婿得中探花,正恐无隙修好,今结亲情,大快其愿,贤婿亦可相忘。”许绣虎听明,方才欢喜。又与居公子各说些别后事情。因许绣虎有事,只得别了回家。正是:
  一番相见一番新,恰是相逢尚未明。
  不识不知无妄想,安排车马自来迎。
  许绣虎自去料理葬事。居行简自打点娶亲,先着人与来公子说明,并送吉期迎娶,来公子一一允从。送过嫁妆,无不丰盛。到了吉日,一边是居少卿的执事娶媳,一边是吏部天官的执事嫁女。一路上,迎娶的鼓乐笙箫喧阗震耳。居公子儒巾儒服,金花挂彩,打扮得风风流流。坐着一乘轩昂大轿,面前摆列一对对的执事,望着来天官府第而来。此时许绣虎乌纱帽,大红绣补照品级的服色,打着自己执事,为舅爷接亲。在居公子轿后,轩昂杂沓而来,不一时到了天官门首停着。娶亲的放起爆竹,震地惊天。一起起的鼓乐笙箫,吹打伺候,开门管门的讨赐赏钱。居公子坐在轿中,叫人揭起帘儿,对着管门人笑说道:“我行古礼亲迎到门,自应有赏。我想你家小姐多才多貌,我该有催妆诗请教。只是结亲以来,从未睹你家小姐的珠玉,只得要反而行之,未为不可。烦你致意小姐,倘蒙小姐不吝挥洒片言,使我捧读登堂以待,何如?”管门人传入内,去了半晌,只见有个使女走到新郎轿边,笑嘻嘻说道:“我家小姐从不夸才炫色,所以无闻于外,只是幽闲贞静于内,以俟好逑之君子。今以天作良缘,配偶公子,亦素闻公子之才貌,将来吟咏以乐闺中。不意公子不容少缓,反要小姐抛砖引玉,又不敢固辞,只得草率应命,以博公子一笑。”说罢,袖中取出一幅红绫送入轿中。居公子连忙接着,只见写得笔法龙蛇飞舞,先是欢喜心窝,然后看诗,却是一首七言绝句,上题的是:
  久闻才美胜瑶仙,愧我枋榆羡有缘。
  尚德自应无貌取,苹繁箕帚旧家传。
  居公子看完,满心欢喜。因想道:“他将我比做瑶仙,又能自谦,夫妻宿世之缘。又叫我取妻不在容貌,只取四德三从。又直说自己只晓得事夫,亲操井皿,以奉姑嫜。所习家教如此,余非所能,实是个才能不妒之贤女子。我今为许郎得此佳妇,不但许郎得美妇为喜,我亦得此意下而本可乐也!”此时许绣虎与居公子的轿子,只左右相并。居公子将诗看完,笑嘻嘻着人送与探花共赏。许绣虎看了点头,喜贺公子得此贤才美妇,即使人送还居公子。居公子心中已有笔砚准备,叫人捧着,取笔蘸墨,就在红绫之后,题了一首和诗付与使女。使女将诗持入,奉与来小姐,来小姐接着,只见上面题的是:
  花轿已驾待天仙,箫鼓喧阗取好缘。
  缘有缘无何必问,风流潇洒古今传。
  来小姐看完,笑了一笑,将诗笼入袖中。外面三声炮响,大门齐开,来公子将居公子迎接大厅相见。厅前阶下笙箫之雅不绝于耳。不一时,来小姐已在后厅坐入花轿,出到厅中,居公子亦坐入轿在前。出了大门,让来小姐在前,居公子轿在后,来公子同了诸亲俱来相送。又添了吏部天官一副全执事,摆得济济锵锵,威仪整肃。一路灯光灿烂,火炮流星,尽极人间之盛。不一时到了厅中,两位新人共立红毡,先拜天地,后拜居行简夫妇。居公子与来小姐相对拜了四拜,就请过许绣虎来相见。许绣虎相送新郎二人入了洞房,即出来同着居行简在厅堂宴饮待客。居公子同来小姐入了洞房,另有一班女乐伺候的鼓瑟吹笙。来小姐的亲随,左右的伴婆,在花烛之下,念了许多吉利的诗赋。将来小姐头上方巾轻轻挑起,露出美容,真不啻胡然而天,胡然而帝,直欢喜得居公子心花俱开。共饮合卺筵席,左右使女奉酒,各人饮过交杯。居公子即打发女乐并请人出去,一时静悄。但见宝鼎中异香缭绕,洞房内兰麝薰人。
  此时居公子只嘻嘻笑笑,风风流流,举杯向着来小姐频频劝酒。来小姐满面娇羞,不敢应答,俯首默然。居公子见他害羞,遂又笑说道:“小姐出自显贵,丰姿洛神。学生虽承父荫,尚系寒儒,得邀天眷,成为夫妇,三生之幸也!但百年夫妇,今宵伊始,况小姐赐教有缘。既有缘矣,当此洞房花烛之下,何事不可言谈,而拘此女子态耶!”来小姐听了,欲待不答,却偷看居公子,果然貌美有若妇人。又见他说话温柔风流可爱,暗暗欢喜。只得说道:“妾乃蒲柳之质,得配君子,固邀天幸矣!今在花烛之下,与郎君较,自觉不敌。既为夫妇,郎君自能为妾包涵,只堪铺叠供役而已。”居公子笑道:“小姐何太谦至此。”遂叫侍女奉酒。小姐见不能推却,只得微微而饮。因而情熟,遂说说笑笑了半晌。居公子故作酣然醉态,使人撤去筵席,遣发众侍女出去。自己起身将门关好,回过身来,已见小姐坐入帐中。居公子遂笑嘻嘻走来同坐,说道:“小生草率和章,已言鹘驾矣。虽不敢牛郎作比,而小姐实系天仙,敢不想欲渡明河,作鸳鸯之交颈。”来小姐低头不答。居公子又笑道:“今夕何夕,欢娱夜短时也,毋谓书生瘦怯,不能为鲁莽汉耶!”来小姐见有恃强之意,愈觉满面通红,娇羞畏缩,只得强挣说道:“夫妇固所不免,然亦有告免宽限,郎君何必拘拘于此,此时妾已惊惶无措,莫若以此情熟而后言情未为晚也!何必乘人之危以危人,妾为郎君不取也!”居公子遂乘机说道:“从来情动乎中,方能浃洽,非小姐不能语此,敬从尊命,挑灯谈论何如?”来小姐道:“固所愿也!”
  居公子遂携小姐的手,到灯前对坐,谈论古往诗文。来小姐先谦后答,渐渐情熟。居公子笑问道:“闻得当年岳父曾为小姐选中许生,这事确否?”来小姐道:“家君选许生才貌双全,事实有之。”居公子道:“那时彼乃一个寒儒,为何雀屏中选?”小姐道:“人是寒儒,心慕才美,故此不从,然亦天意有在耳!”居公子道:“闻他当日拘禁内室,逼令就婚,却得小姐用情放走,此事亦真否?”小姐道:“此乃家兄憨性,见不允亲,遂萌无礼之加。传入闺中,使我惊骇抱惭,因思婚姻礼与愿耳,不愿而强之,悖礼甚矣!故此禀知母亲,遣出是真。”居公子道:“情之所钟,我辈当然,小姐真情种也!”来小姐道:“只不过一时为礼起见,非情也!”居公子笑道:“天下事最不可料者,情之一字耳!设使小姐终日置之不闻,听令兄处置,许生势必捐躯,却得小姐周全,以绪我妹之缘。今又成名,不独许生与舍妹感小姐之情,而我亦知感矣!但有情于前,自然有情于后。我方才与小姐拜天地、父母之后,请来相见的这位白面乌纱即许生也,小姐可认得否?”小姐看了居公子一眼,道:“我怎么认得?”居公子道:“小姐固不认得,试看他如今是个风流学士,只可惜我是男子,若能使我变换形骸,甘心愿嫁此人为快。我今细细想来,我既不能嫁他,小姐却有情于彼,我意欲与小姐相商,愿为撮合,使小姐与我舍妹同嫁了探花,岂不是情种为缘,不知小姐肯允从否?”
  小姐听了这话,一时颜色变异,移身向灯黑处坐着,低头说道:“郎君醉矣!夜已深了,可安枕矣。”居公子听了,笑嘻嘻走到小姐身侧,除下巾帻,脱去上衣,道:“我为此巾服苦了一日,姐姐你试看我是何人?”来小姐正在恼处,背身不理他。忽听得他改了称呼,只得回过脸来,只见公子去了儒巾,露出一窝青丝细发,令人可爱。再定睛看时,却是女子的三绺梳头。再看他脱了外衣,宛然是个绝色的女子。不胜惊异道:“你是什么人?怎敢假装公子将我诱哄到此,快快直说,使人送我回去!”居公子笑嘻嘻地说道:“姐姐不必惊疑,我妹子并非歹意,却是为姐姐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。小妹的父亲,就是鸿胪寺少卿居行简。”来小姐道:“这是居小姐了。居倩若是令兄,还是令弟?怎么今日姐姐冒名假装将我娶来。我家兄将我已许嫁居倩若,此乃明媒正娶,自然美满姻缘,何必又要姊姊成全,殊令人不解!敢望明言,以慰小妹,以免心惊欲死!”居小姐遂将自幼男装一段始未,细细说清。又将许绣虎一段缘由,细细说出。“所以因思才美不易多得,与家君商议,将姐姐娶来,与小妹同嫁许生,故托知府为媒,喜得令兄晓得前议未就,一旦许允。又将许绣虎成名,实赖令尊以招贵婿。许绣虎以妹为婚,坚辞不允,急上陈情,归里葬娶。妹与家君商议,姐姐名姝,该为金马玉堂之配。设使当日许绣虎与姐姐订盟,则小妹焉能又与许绣虎订盟。我今所以仍是男装娶姐姐到此,非敢占先,是欲拜结姊妹,静俟闺中熟商妙策,行人之所不能行,使许绣虎惊疑而后喜欢,成千古美谈,不识姐姐为何如?”来小姐听了一番缘故,一时笑逐颜开,不胜感激,道:“原来姐姐为我用尽心机,以同嫁许生。怪不得方才催妆诗中,缘有缘无之句已寓微词。姐姐若不说明,愚妹何知?敢不一拜,以明知己。”说罢下拜。居小姐连忙挽扶,道:“今夜行了许多夫妻之礼,岂不胜如姊妹礼耶!”两人欢喜无限。来小姐问起年庚,却是居小姐长两个月,俱是十八岁,遂定了姐妹。又将后事商议一番,欢然同寝。正是:
  花烛自来成好合,于今花烛得相知。
  说明后此俱无醋,才貌从无吃醋儿。
  次早居小姐仍是男装出去会酒谢客。许绣虎虽是不成亲的女婿,却是彼此无嫌,出入不忌,与来小姐时常相见。背地里与居公子笑说道:“姻缘分定,我弃汝娶,竟是一对玉人,真好福分也!”居公子道:“老妹丈领群英三百辈,占尽天下之福,岂独不能享一女子,而并受其福!天下事虽有定理,然亦有定不定之理,非人所能测。只怕将来老妹丈,亦能受其福,也未可知!”许绣虎自知失言,连忙谢罪。居公子笑了一笑,笑过,许绣虎自择日葬亲。
  到出殡这日,居公子同来小姐已经满月,算计停当,俱来送殡直至坟前。许绣虎再三拜谢丈人,丈母,又拜谢居公子夫妻,与来小姐觌面,又看得亲切。丧事一完,即择吉日准备成亲。
  居行简托了秀水县县尊道:“当日原是招赘言亲,今虽寄居,嫁出未便,仍欲以招赘探花,庶与前言有合。”县尊与探花说知,许绣虎欢喜,无不允从。到了这日傍晚时候,许绣虎乌纱吉服,排齐执事到居家门前,居公子同亲戚迎接进厅。乐人分左右赞礼,里面仆妇女使簇拥新人出来,与探花并立红毡,先拜天地、后拜岳父岳母。又与居公子相见,亦行拜合礼。欲请舅母出来,因是新郎不便说话。又因前日被公子说了几句,故此不便相请。各各拜完,一起笙箫细乐,送新郎新妇齐入洞房。居公子打发乐人、宾相一齐都出去,将门掩好,笑嘻嘻来对许绣虎说道:“今日舍妹与探花成百年姻眷,洞房中自有宾相、伴娘撮合言好。小弟是过来人,知此辈无非熟习鄙俗之言,岂堪入耳。故此小弟在洞房,权怍喜娘、伴娘,服侍你二人共饮合卺筵宴。却要依我言语,新郎不可造次,新妇不要含羞。”遂一手携了新郎道:“请坐此席。”许绣虎不解其意,含笑而坐。居公子携了新人的手,扶坐于对面。两人坐定,居公子笑嘻嘻,袖中取出一柄金如意来,执在手中,然后轻挑慢揭新人的方巾,口中念说道:
  如意揭方巾,佳人貌娉婷。
  风流今夜始,百子诞千孙。
  居公子将方巾揭去,来小姐几乎发笑起来,没奈何只得忍住。居公子转身将金如意付与许绣虎,口中又念道:
  如意付新郎,洞房休倚强。
  轻款须留意,魂销另有香。
  许绣虎听了,不觉大笑道:“尊舅诙谐可谓极矣,独不顾令妹娇羞耶!”居公子笑道:“弟与妹闺中无日不作戏谈。今一旦被君窃去,岂不使我日坐枯禅。只得与家君、家母细细商量一个妙策,使小弟变形骸,更改女装,充作舍妹与来小姐趁此花烛之下,一同嫁了探花,不知探花以为何如?”许绣虎一时听得糊糊涂涂,认真不得,认假不得。欲回言,却又不知头绪。先前居公子揭方巾时,却是背立新人面前,后又回身将如意付绣虎,看不见新人的颜色。如今居公子走开,抬头将对面新人一看,却是往常相见的舅母来小姐,不胜大惊,连忙立起身来,要往门外逃走。居公子见他欲走,即一手扯住,笑道:“先前在来小姐府中不曾说明,容你逃走。如今在洞房中,亲已成矣,怎又复萌野性,以怍前态耶!”许绣虎只是要走,但衣服被居公子扯住,不得走脱,弄得没法起来,说道:“尊舅还须尊重,此是何地、坐对何人而游戏若此?使我干名犯分得罪名教,快放我出去与岳父母说明。”居公子笑道:“家父母已将我嫁出,我已遵父母之命,更有媒妁之言,已成洞房花烛。虽不曾近体沾身,今日之权皆由我出,何必又去禀明!”许绣虎道:“终不然,尊舅就是令妹掌珠小姐么?”居公子道:“我若不是掌珠,掌珠不是我,我怎得又嫁起你来!今且坐下细说。”遂将前后一切事情说明。许绣虎方才大悟道:“我原疑天下男子,怎得有此美色!向日园楼所见,我亦动疑,怎得一般相似!今日若不说明,打破疑团,日夕在疑团中做梦矣!”就向来小姐再三谢罪道:“当日误听匪言,得罪无穷。后又蒙岳父暗处提携,致身翰苑,受德无穷,而我毫不知感,竟如木偶,将谓无可报德。谁知居岳父却具天地之心,居小姐又能不嫉不妒,而暗暗周全,施巧结为姊妹。怪不得前日,有定不定之论。则此恩此德,虽日夕焚香顶礼不足报也!此后只好将我许绣虎之身心,竭力以事二位小姐,得图寸进罢了。”说罢,来小姐、居小姐一齐大笑,三人笑作一团。居行简与夫人一齐入内,又说了一番。此时居小姐入到后房,更换得天仙貌美。居行简就在后厅,使他三人同拜了天地、父母,来到洞房,三人俱是情熟。许绣虎到此,真若左挈天仙,右扶美女,顾盼了半晌,拥入罗帏,以敦夫妇之好,其乐也何如?正是:
  大登科后小登科,何乐如斯作好逑。
  雨露俱沾情畅满,浮生此外复何求?
  三人恬然酣寝。次日早起,三人拜见了诸亲,方知这段缘故,交相称羡。
  来公子知妹子原嫁许探花,不胜快活。连忙写书着人进京报知父亲。来吏部闻知,心才大快。深喜当日扶持,还成就了自家女婿。幸喜不曾下手处他。又知居公子是女扮男装,今日得他之力与女儿同嫁许绣虎,满心欢喜,即着人回来贺喜。
  居行简因离家日久,不便停留,与许绣虎说明。许绣虎原是赘婿,亦不愿住本地。来小姐又同居小姐时刻不离,遂别母亲同到松江与居小姐同住。居小姐又劝许绣虎,收纳素琴为妾。许绣虎因假期将满,遂收拾起身入京复命受职。就拜见叔父、叔母并岳父来吏部。翁婿相见,更甚欢悦。不久着人接两位小姐,并素琴来京。许绣虎得来吏部之力,不多几年,做到詹事府。因他年还未满三十,不便入阁办事。许绣虎常得美差,丰裕无比。两位小姐各无间言。一家和气,各生二子。后来居小姐的次子,继了居行简。素琴亦生一子。居行简悠然林下,夫妇各享八十前后宾天。许绣虎、居小姐极尽孝思。许绣虎到四十上下,入阁办事了几年,遂辞疾告归,与二小姐在闺阃中,享尽人间夫妻、父子之乐,五伦毕具。富贵荣华无出其右者,时人无不称羡。故名之曰:人间乐云。
(全文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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