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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70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錦香亭
作 者: [清]古吳素庵主人 編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三回 琼林宴遍觅状元郎
  诗曰:
  红杏萧墙翠柳遮,重门深锁属谁家。
  日长亭馆人初散,风细秋千影半斜。
  满地绿荫飞燕子,一帘晴雪卷杨花。
  玉楼有客房中酒,笑拨沉烟索煮茶。
  话说钟景期与明霞小姐,正在说得情浓。忽听得外面许多人走进来,吓得明霞、红于二人,往内飞奔不迭。
  原来那进来的人,却正是葛御史同了李供奉、杜拾遗二人,往郊外游春回来,打从莲英儿巷口走过,葛御史就邀他们到自己园中顽耍饮酒。因此不由前门,竟从后园门里进来,一直到锦香亭上,分付安排酒肴,不在话下。只可怜那钟景期,急得就似热石头上蚂蚁一般,东走又不是,西走又不是,在假山背后,捱了半日。思量那些从人们都在园门上,如何出去得。屁也不敢放一声,心里不住突突的跳。
  看看到红日西沉,东方月上。那亭子上,正吃得高兴,不想起身。
  景期越发急了,想了一会,抬头一看,见那边粉墙一座,墙外有一枝柳树,墙内也有一枝柳树。心下想道:“此墙内外俱靠着大树,尽可扳住柳条,跳将过去。想墙外,必有出路了。”
  慌忙撩起衣袂,爬上柳树,跳在墙上,又从墙外树上溜将下来。喘息定了,正待寻条走路。
  举目四顾,谁想又是一所园亭,比葛家园更加深邃华丽。但见:巍巍画栋,曲曲雕栏。堆砌参差,尽是瑶葩琪草;绕廊来往,无非异兽珍禽。珠帘卷处,只闻得一阵氤氤氲氲扑鼻的兰麝香;翠幌掀时,只见有一圆明明晃晃加的菱花镜。楼台倒影入池塘,花柳依人窥琐闼。恍如误入桃源,疑是潜投月府。
  景期正在惊疑,背后忽转出四个青衣侍婢来,一把扭住道:“在这里了。你是什么人,敢入园中?夫人在弄月楼上亲自看见,着我们来拿你。”
  景期听了,只叫得一声苦。想道:“这回弄决撒了。”只得向个婢子问道:“你家是何等人家?”
  内中一个道:“你眼珠子也不带的,我这里是皇姨虢国夫人府中。你敢乱闯么。”景期呆了,只得跟着他们走去。
  看官,你道那虢国夫人是何等人?原来是杨贵妃的亲姊。他姊妹共有四人,因明皇宠了贵妃,连那三位姨娘也不时如入宫中临幸。封大姨为秦国夫人,二姨为韩国夫人,三姨为虢国夫人。也不要嫁人,竟治第京师,一时宠冠百僚,权倾朝野。
  三姨之中,惟有虢国夫人更加秀媚,有唐人绝句为证:
  虢国夫人承主恩,平明骑马入宫门;
  却嫌脂粉污颜色,淡扫蛾眉朝至尊。
  原来那虢国夫人平日不耐冷静,不肯单守着一个妹夫,时常要寻几个俊俏后生,藏在府中作乐。这日,却好在弄月楼上望见个书生,在园中东张西望。这是上门来的生意,如何放得他过,因此叫侍女去拿他进来。
  景期被四个侍女挟着上楼。那楼中已点上灯火,见那金炉内焚着龙涎宝香,玉瓶中供着丈许珊瑚;绣茵锦褥,象管鸾笺;水晶帘,琉璃障,映得满楼明莹。中间一把沉香椅上,端坐着夫人。景期见了,只得跪下。
  夫人道:“你是什么人,敢入我园中窥伺,快说姓甚名谁,作何勾当?”景期想来,不知是祸是福,不敢说出真名字来,只将姓儿拆开含糊应道:“小生姓金名重,忝列泮宫。因寻春沉醉,误入潭府,望夫人恕罪。”虢国夫人见他举止风流,已是十分怜爱。又听他言谈不俗,眼中如何不放出火来。便朱唇微绽,星眼双钩,伸出一双雪白的手儿,扶他起来道:“既是书生,请起作揖。”
  景期此时,一天惊吓,变成欢喜。站起来,深深作了一揖。夫人便叫看坐。
  景期道:“小生得蒙夫人海涵,已出万幸,理宜侍立,何敢僭越。”
  夫人道:“君家气宇不凡,今日有缘相遇,何必过谦。”景期又告了坐,方才坐下。
  侍儿点上茶来。银碗金匙,香茗异果。一面吃茶,一面夫人分付摆宴。侍女应了一声,一霎时,就摆列上来,帘外咿咿哑哑的奏起一番细乐。
  夫人立起身来,请景期就席。景期要让夫人上坐,自己旁坐。夫人笑着,再三不肯。景期又推让了一回,方才对面坐了。侍女们轮流把盏。
  那吃的肴馔,通是些猩唇熊掌,象白驼蜂;用的器皿,通是些玉斝金瓯,晶盏象箸。奏一通乐,饮一通酒。
  夫人在席间,用些勾引的话儿撩拨景期,景期也用些知趣的话儿酬答夫人。一递一杯,各行一个小令,直饮到更余撤宴。
  虢国夫人酒兴勃发,春心荡漾,立起身来,向景期微微笑道:“今夜与卿此会,洵非偶然,如此良宵,岂堪虚度乎?”景期道:“盛蒙雅爱,只恐蒲姿柳质,难陪玉叶金枝。”夫人又笑道:“何必如此过谦。”
  景期此时,也是心痒魂飞,见夫人如此俯就,岂有不仰攀之理,便走近身来,搂住夫人亲嘴。夫人也不避侍儿的眼,也不推辞,两个互相递过尖尖嫩嫩的舌头,大家吮咂了一回,才携手双双拥入罗帏。解衣宽带,凤倒鸾颠咦。我做小说的,写到此际,也不觉魂飞魄荡,不要怪看官们垂涎咽唾。待在下再作一支“黄莺儿”来摹拟他一番,等看官们一发替他欢喜一欢喜:
  锦帐暖溶溶。髻斜欹,云鬓松,枕边溜下金钗凤。阳台梦中襄王兴浓。正欢娱,生怕晨钟动。眼矇眬,吁吁微喘,香汁透酥胸。
  两人云雨已罢,交颈而睡。次早起来,虢国夫人竟不肯放他出去。留在府中饮酒取乐。同行同坐,同卧同起,一连住了十余日。
  正值三月十五日,虢国夫人清早梳妆,进宫朝贺。是日去了一日,直至傍晚方回。景期接着道:“夫人为何去了一日?”
  夫人道:“今日圣上因我连日不进朝,故此留宴宫中,耽搁了一日,冷落了爱卿了。”景期道:“不敢。”夫人道:“今日有一桩绝奇的新事,我说与你听,也笑一笑。”
  景期道:“请问夫人有甚奇闻?”
  夫人道:“今日午门开榜,赐宴琼林,诸进士俱齐,单单不见一个状元。圣上着有司四散寻觅并无足迹。我方才出宫时,见圣上又差了司礼监公公高力士,亲自出来寻了。你道奇也不奇?”
  景期道:“今科状元还是谁人?”夫人道:“状元是钟景期,系武陵人入籍长安的。”
  这句话,景期不听便罢,听了便觉遍体酥麻,手足俱软。喝了一杯热茶之后,才渐渐有一股热气,从丹田下一步步透将起来,直绕过泥丸宫,方始苏醒。连忙跪下说道:“夫人救我则个。”夫人扶起道:“爱卿为何如此?”景期道:“不瞒夫人说,前日闯入夫人园内,恐夫人见罪,因此不敢说出真名字,止将钟字拆开,假说姓金名重。其实卑人就是钟景期。”
  夫人道:“若如此说,就是殿元公了,可喜可贺。”
  景期道:“如今圣上差了高公公出来寻访。这桩事弄大了,倘然圣上根究起来,如何是好?”
  夫人心内想一想道:“不妨,我与你安排便了。如今圣上颇信神仙道术,你可托言偶逢异人,携至终南山访道,所以来迟。你今出去后,就步到琼林去赴宴。我一面差人打关节与高力士,并吾兄杨国忠、吾妹杨贵妃处,得此三人在圣上面前周旋,就可无虞,你放心出去。”
  景期扑地拜将下去道:“夫人如此恩山义海,叫卑人粉骨难报矣。”
  夫人也回了一礼道:“与卿正在欢娱,忽然分袂。本宜排宴叙别,只是琼林诸公,盼望已久,不敢相留了。侍女们,取酒过来,待我立奉一杯罢。”侍女们忙将金杯斟上一杯酒来。夫人取酒在手,那泪珠儿扑簌簌掉将下来道:“爱卿满饮此杯。你虽是看花得意,不可忘却奴家恩爱也。”
  景期也不胜哽咽,拭着泪儿道:“蒙夫人圣恩,怎敢相忘,卑人面圣过了,即当踵门叩谒,再图佳会便了。”说罢,接过酒来吃了,也回敬了夫人一杯。
  两双泪眼儿,互相觑定,两人又偎抱了一回。只得勉强分开,各道珍重而别。
  夫人差两个伶俐侍女,领景期从一个小门里出去。那小门儿是虢国夫人私创,惯与相知后生们出入的所在。景期出得这门,踉踉跄跄走上街来。行不多几步,只见街坊上的人,三三两两,东一堆西一簇的在那边传说新闻。有的说:“怎么一个状元竟没处寻,莫非走在那里了?”
  有人说:“就是路上倒尸,也须有个着落,难道总没个影儿!”又有的道:“寻了一日,这时多应寻着了。”
  又有人道:“那里有寻着?方才朝廷又差了司礼监高公公出来查了。”
  又有人道:“还好笑哩,那主试的杨太师着了急,移文在羽林大将军陈元礼处,叫他亲自带了军士捕快人等,领了钟家看下处的老苍头,在城内城外那些庵院寺观、妓女人家、酒肆茶坊里各处稽查,好象搜捕强盗一般。”
  有的取笑说道:“偌大个状元,难道被骗孩子的骗了去不成?”有的问道:“他的家在何处,如何不到他家里去寻?”又有人说:“他家就在乡间,离城只三十里。整日的流星马儿边报一般的在他家来往打探哩。”
  有人说:“莫非被人谋害了?”又有老人家说:“那钟状元的父亲我曾认得,做官极好。就是钟状元,也闻得说在家闭户读书,如何有谁家谋害。”那些人你猜我猜,纷纷议论不一。
  景期听了,一头走,只管暗笑。又走过一条街,见有三四个做公的手拿朱票,满头大汗的乱跑。
  一个口里说道:“你说有这等遭瘟的事,往年的琼林宴是日里吃的,今年不见了状元,直捱到夜黑,治宴老爷立刻要通宵厚蜡的大烛七百斤,差了朱票立等要用,叫铺家明日到大盈库领价。你道这个差难也不难,急也不急。”那一个说道:“你的还好,我的差更加疙瘩哩。往年状元游街,是日里游的。如今状元不知何处去了,天色已晚,仪仗官差了朱票,要着各灯铺借用绛纱灯三百对,待状元游街应用哩。”
  又见几个官妓家的龟子,买了些糕饼儿在手里,互相说道:“琼林宴上,官妓值酒,不消半日工夫。如今俟了一日,状元还不到。我家的几个姐姐,饿得死去活来,买这些粉面食物与他们充充饥,好再伺候。”
  景期一一听见,心里暗道惭愧:“因我一人,累却许多人,如何是好!”低着头又走。
  只见一对朱红御棍,四五对军牢摆导,引着一匹高头骏马,马上骑着个内官,后边随着许多小太监,喝道而来。景期此时身子如在云雾中,那里晓得什么回避,竟向摆导里直闯。
  一个军牢就当胸扭住道:“好大胆的狗头,敢闯俺爷的导子么。”又一个军牢,提起红棍儿劈头就打。
  景期慌了叫道:“啊呀,不要打。”只听得那壁厢巷里,也叫道:“啊呀,不要打。”好象深山里叫人,空谷应声一般。这是什么缘故?
  原来陈元礼带着军士们,领了钟家的苍头,四处访觅不见,正从小巷里穿将出来。苍头在前望见那闯导的是自己主人,正要喊出来。却见那军牢要打,便忙嚷道:“啊呀,不要打!”所以与景期那一声不约而同的相应。苍头见了景期,便乱喊道:“我家主人相公,新中状元老爷在此了。”
  那些人听见,一齐来团团围住。吓得那扭胸的连忙放手,执棍的跪下磕头,那内官也跳下马来。
  这边陈元礼也下马趋来,齐向景期施礼道:“不知是殿元公台驾,多多有罪了。”
  景期欠身道:“不敢,请问二位尊姓?”陈元礼道:“此位就是司礼监高公公,是奉圣旨寻状元的。”高力士道:“此位就是羽林陈将军,也是寻取状元的,且喜如今寻着了。但不知殿元公,今日却在何处,遍访不见,乞道其故。”
  景期就依着虢国夫人教的鬼话儿答道:“前日遇一个方外异人,邀到终南山访道。行至中途,他又道我尘缘未断,洪福方殷,令我转来。方才进城,忽闻圣恩擢取,慌忙匍匐而来,不期公公与将军如此劳神,学生负罪深重矣,还祈公公在圣上面前方便。”
  高力士道:“这个何须说得。快牵马来与状元骑了,咱们两个送至琼林宴上,然后复旨便了。”说罢,左右就牵过马来。
  原来高力士与陈元礼,俱备有空马随着,原是防寻着了状元就要骑的。故此说得一声,马就牵到了。
  三人齐上了马,众军牢吆喝而行,来到琼林宴上,只见点起满堂灯烛,照耀如同白日。众人听见状元到了,一声吹打,两边官妓各役,一字儿跪着,陪宴官与诸进士都降阶迎接上堂。
  早有伺候官捧着纱帽红袍、皂靴银带与景期穿戴。望阙谢恩过了,然后与各官相见。高力士和陈元礼自别了景期与诸进士,回去复旨。
  这里宴上奏乐定席,景期巍然上坐,见官妓二人,拿着两朵金花,走到面前叩了一头,起来将花与景期戴了。以下一齐簪花已毕,众官托盏。说不尽琼林宴上的豪华气概。但见:香烟袅翠,烛影摇红。香烟袅翠,笼罩着锦帐重重;烛影摇红,照耀的宫花簇簇。紫檀几上,列着海错山珍;白玉杯中,泛着醍醐醍醐。戏傀儡,跳魁星,舞狮蛮,耍鲍老,来来往往,几番上下趋跄;拨琵琶,吹笙管,挝花鼓,击金铙,细细粗粗,一派声音嘹亮。
  掌礼是鸿胪鸣赞,监厨有光禄专司。堂上回放,无非是蛾眉螓首,妙舞清歌,妖妖娆娆的教坊妓女;阶前伺候,尽是些虎体猿腰,扬威耀武,凶凶浪浪的禁卫官军。正是:锦衣叨着君恩重,琼宴新开御馔鲜。
  少顷散席,各官上马归去。惟有状元、榜眼、探花三个,钦赐游街。景期坐在紫金鞍上,三檐伞下,马前一对金瓜,前面通是彩旗,与那绛纱灯,一队一队的间着走。粗乐在前,细乐在后,闹嚷嚷打从御街游过。
  那看的人山人海,都道好个新奇状元,我们京中人,出娘肚皮从没有吃过夜饭方才看迎状元的。那景期游过几条花街柳巷,就分付回寓,众役各散。次日五更,景阳钟动,起身入朝。在朝廷中,与李林甫、杨国忠、贺知章等一班儿相见了。待殿上静鞭三下,明皇升殿,景期随着众官摆班行礼,山呼谢恩。
  殿上传下圣旨,宣新状元钟景期上殿。鸿胪引钟景期出班升阶,昭仪卷帘,让景期入殿,伏俯在地战兢的奏道:“微臣钟景期见驾,愿吾皇万岁。”明皇开言道:“昨日高力士奉旨,言卿访道终南,以致久虚琼筵,幸卿无恙,深慰朕心。”景期叩头道:“臣该万死。”明皇道:“卿有何罪,昨宵朕幸花萼楼饮宴,望见御街灯火辉煌。问时,乃是卿等游街。我想若非卿一日盘桓,安能有此胜景。朕今除卿为翰林承旨,卿其供职无怠。”
  景期叩头谢恩下殿,明皇退朝不题。
  看官听说,想你我百姓人家,摆了酒席,邀着客人不来,心里也要焦躁。那里有个皇恩赐宴的大典,等闲一个新进小臣,敢丢着一日,累众官寻来寻去,直至晚间方来赴宴,岂不是犯着大不敬了。此时面君,没一个不替他担忧。谁想皇上,不惟不加罪谴,反赐褒奖,这是什么缘故?
  原来是虢国夫人怕根究隐匿状元情弊,未免波及自己。故连夜差人,叮嘱了杨贵妃、高力士、杨国忠等内外维持,哄得明皇置之不问,因此景期面君这般太平。有两句俗语道得好:囊中有钞方沽酒,朝里无人莫做官。
  景期出了朝门,便分付长班,备上该用的禀谒名帖,去各处拜客。先拜了杨、李二太师,并几个显要的大臣。然后到锦里坊来拜虢国夫人与葛御史。到得虢国夫人门首下马,门上人接了帖回道:“夫人不在府中,今早奉圣旨宣召入宫未回,留下帖儿罢。”
  景期道:“相烦多多拜上,说另日还要面谒。”门上人道声“晓得”。
  景期上马,就分付到葛御史家去。从人们应了,摆队前行。
  景期暗想道:“论起葛御史来,我也不须今日去拜他,只为明霞小姐的缘故,所以要早致殷勤,后日可央媒说合。我今日相见时,须先把些话儿倾动他一番。”
  心里想着,那从人们早到马前禀道:“已到葛御史门首了。”
  景期下得马来,抬头一看,但见狮石尘封,兽环掩门;只闻鸟雀啁啾,惟有蜘蛛成网。静悄悄绝无一人,一把大锁锁在门上。两张封条,一横一竖的贴着。那从人们去寻个接帖的也没有。景期看这光景,一时委决不下。毕竟葛御史门首为何这般冷落?且看下回分解。
 
第四回 金马门群哗节度使
  诗曰:
  劈破虚空消恨魂,吸干沧海洗嚣尘。
  近来宇宙惟容物,何处能留傲俗人。
  话说钟景期去拜葛御史,见重门封锁,绝无一人,不知何故。看官们看到此处,不要因摸不着头脑心焦起来。只为做小说的没有第二支笔,所以一时说写不及。如今待在下暂将钟景期放过一边,把那葛御史的话,细细说与看官们听。
  却说那葛御史,名太古,字天民,本贯长安人氏。科甲出身,官至御史大夫。年过半百,并无子嗣。夫人已亡,止有一女,名唤明霞。
  葛太古素性孤介,落落寡合。那富贵利达,不在心上。惟有诗酒二字摆脱不下。平日与学士贺知章、供奉李太白、拾遗杜子美等,一班儿酒仙诗伯,结社饮酒。
  自那日游春回来,拉李、杜二人到园中,太古将景期、明霞二人冲散之后,明日又在贺知章家赏花。通是当时的文人墨士。
  葛太古与李、杜二人,到得贺家,已是名贤毕集了。一时弹琴的弹琴,下棋的下棋,看画的看画,投壶的投壶,临帖的临帖,做诗的做诗。正是:宾主尽一时名胜,笑谈极千古风流。
  众人顽耍了一回,就入席饮酒。对着庭中花开,说的说,笑的笑,欢呼痛饮,都吃得大醉,傍晚而散。别了贺知章,上马各回,只有葛太古与李太白是同路。
  那李太白向葛太古道:“小弟今日吃得高兴,又大醉了,与你又是同路,和你不须骑马,携手步回去罢。”太古道:“如此甚妙。”
  就分付从人牵着马,跟在后边,两人在街上大踱。看看走到金马门来,只见一骑马,上坐着一个紫袍乌帽玉带金钩的胖大官儿。前面两个军官引导,从金马门内出来。
  李太白矇眬着一双醉眼,问着从人道:“那骑马来的是什么人,这般大模大样?”
  从人看了禀道:“是节度使安老爷。”
  李太白听了,乱嚷起来道:“是安禄山这厮么?罢了!罢了!天翻地覆了。这金马门是俺们翰苑名流出入的所在,岂容那武夫在这里驰骋。”
  葛太古掩他的口不住,那安禄山早已听见。他更眼快,认得是李太白与葛太古二人。就跳下马来,向前道:“请了,学士公今日又醉矣。”
  葛太古勉强欠身道:“李兄果然又醉,酒话不必记怀。”太白就直了喉,又嚷道:“葛兄睬那武夫则甚,我和你是天上神仙偶谪人世,岂肯与那泼贱的野奴才施礼。”
  安禄山听见,气得太阳穴里火星直爆,也嚷道:“李太白,如何这等欺人太过,我也曾与朝廷开疆拓土,立下汗马功劳。今蒙宣召入朝,拜贵妃娘娘为母,朝臣谁不钦敬。你敢如此小觑我么?”
  李太白道:“呸,一发放屁,一发放屁。难道一个中朝母后认你这个臭草包为子?葛兄你看那那大肚子里包着酒、袋着饭、塞着粪,惹起我老爷的性子,将青锋利剑剖开你这肚子来,只那腌臜臭气要呕死了人,怎及我们胸藏锦绣,腹满文章。你那武夫还不回避!”
  安禄山大怒道:“我方才又不曾冲撞你,怎生这般无礼,你道我是武夫,不中用,我道你们这些文官,作几首吃不得、穿不得的歪诗,送与我糊窗也不要。我想我们在外边血战勤劳,你们在里边太平安享,终日吃酒做诗,把朝廷的事一毫也不理,如今世界通是你们文官弄坏了,还要在我面前说三道四。”
  只这句话,惹出一个助纣为虐的葛太古来。
  那葛太古,始初原在里边解纷,听了安禄山这句犯众的话,也就帮着嚷起来道:“你如何说朝廷的事通是我们文官坏的?我想你那班武夫,在外克敛军粮,虚销廪饩。劫良民,如饥鹰攫食;逢劲敌,如老鼠见猫。若没有我们通今博古的君子来发布指示,你那些走狗凭着匹夫之勇,只好去垫刀头。”李太白拍手大笑道:“葛兄说得好,说得好,我们不要理他,竟回去罢。”又对从人们道:“你们也骂那奴才几声,骂得响回去赏你们酒吃;骂得不响,回去每人打三十板。”
  那些从人怕李太白回去撒酒风真正要打,只得也一齐骂起来。千武夫,万草包的一头走一头骂,跟着葛、李二人去了。
  气得安禄山死去活来,叫军士扶上了马,分付不要回第,竟到太师李林甫府中来。门上人通报了,请禄山进去。
  一声云板,李林甫出来与禄山相见。林甫道:“节度公为何满面愠气,此来必有缘故?”
  禄山尚自气喘喘的半晌做声不得,直待吃了一道茶,方才开言道:“惊动老太师多多有罪。禄山因适才受了两个酒鬼的恶气,特来告诉。”
  林甫道:“什么人敢冲撞节度公。”
  禄山道:“今日圣上在兴庆宫与贵妃娘娘饮宴,禄山进去,蒙圣上赐酒三觞。从金马门出来,遇了李太白、葛太古二人,吃得烂醉,开口就骂。”遂将适才的言语一一告诉出来。
  林甫听了道:“天下有这等狂放之徒,如今节度公又将怎样?”
  禄山道:“不过要求太师与禄山出这一口气。”林甫沉吟一会,想葛太古曾拒绝我亲事,正要算计他。不想他自己寻出这个对头来,正中机谋。便笑一笑道:“节度公,我想葛太古这厮,摆布他甚是容易。只是李白这酒鬼,倒难动摇他。”
  禄山问道:“李白为何难动摇呢?”
  林甫道:“他恃着几句歪诗儿,圣上偏喜欢他。旧年春间,圣上在沉香亭赏牡丹,叫李白做了什么《清平调》,大加叹赏,赐了一只金斗。他就在御前连饮了三斗,醉倒在地。自称臣是酒中之仙,喝叫高力士公公脱靴。是日醉了,圣上命宫人念奴扶出宫去,着内侍持了金斗宝炬送他回院。这等宠他,我和你一霎时,如何就动弹得。”
  禄山道:“圣上却怎生如此纵容他。”林甫笑道:“节度公的洗儿钱尚然纵容了,何况这个酒鬼。”禄山也笑了一声道:“如今先摆布那葛太古,太师如何计较?”
  林甫道:“这有何难,你作成一本,劾奏太古诽谤朝政,谩骂亲臣。激起圣怒,我便从中撺掇。那老儿看他躲到那里去。待除了葛太古,再慢慢寻那李白的衅端便了。”
  禄山道:“都承太师指教,只是那桩事,不可迟延,明日朝房早会。”
  说完,两个作别。明早各自入朝。
  禄山将参劾葛太古的本章呈进,明皇批下,台阁议奏。李林甫同着众客,在政事堂会议。林甫要将葛太古谪戍边卫山中。又有几个忠鲠的官儿,再三争辩,议将葛太古降三级,调外任用,谪授范阳郡佥判。议定复行奏闻,圣上允议。
  旨意下了,早有报房人报入葛太古衙内。葛太古看了圣旨,忙进内向明霞小姐说知。道:“我儿,只因我前日同李供奉在金马门经过,乘醉骂了安禄山。那厮奏闻圣上,将我谪贬范阳佥判。我平日对官位最看得恬淡,那穷通得失,倒也不在心上。只是我儿柔姿弱质,若带你赴任,恐不耐跋涉之劳,若丢你在家又恐被仇家暗算。去就难决,如何是好?”
  明霞听说,眼含着泪说道:“爹爹仓卒遭谴,孩儿自当生死不离。况孩儿年幼,又无母亲在堂,家中并无别个亲人照管。爹爹不要三心两意了,儿死也要随着父亲前去的。”
  太古道:“既是如此,也不须胡思乱想,分付家人侍女们一齐收拾,服侍你随我去便了。”
  里边说话,外边早有家人进来传说:“大司马差着官儿,赍了牌票,来催老爷动身,要讨过关结状哩。”
  太古道:“你去回复他,说我明早就起行,不须催促。”家人应了出去。又有人进来道:“安禄山差许多军士,在门首乱骂。我们向前与他讲,倒被他打哩。”太古道:“这个小人不要睬他便了。”
  差人一面去催车辆、人夫、牲口,一面在家忙忙收拾了一日一夜。次早拜辞了家庙,分付家人侍女,都随往任所。一来路上好照管服侍,二来省得留在家中,恐又惹出是非。只留一个精细的家人,并毛老儿在家看守。将前门封锁了,止许看家的在后门出入。
  自己拂衣上马,小姐登舆,随从男女,各自纷纷上了车辆牲口。将行装拴束停当,行出都门。
  只见贺知章、杜子美,与那起祸的李太白,与一班平日相好的官员,都在十里长亭饯别。
  太古叫车辆先行,自己下马与众相见。各官奉上酒来,太古一一饮了。
  又赠了许多饯别的诗章。各各洒泪上马而别。
  太古赶上了小姐一行人,一程程走去,饥食渴饮,夜住晓行,不则一日,来到范阳郡佥判衙门上任。
  毕竟葛小姐与钟景期后来如何相逢,待下回慢慢说来便知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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