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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61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療妒緣
作 者: [清]靜恬主人 撰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五回 买美婢妒心改变 见主母众仆猜疑
  话说秦氏讨了一班女乐,同了巧珠到家,家人等到船候见,吩咐备轿三乘,马一匹,同许雄夫妇与巧珠一齐到家,开了正门,抬至内厅下轿。秦氏见了家中,不觉泪下,对许雄夫妇道:“孩儿今生不料还有归家之日,今能到此,皆爹母妹子所赐也。”
  巧珠道:“姊姊贵人,应有大福。妹子等不过稍效微劳,今蒙携归,大有荣施。”秦氏就叫开了花厅后内书房,端正许雄夫妇做房,然后同巧珠到自己房中,道:“妹子,本应另收拾房与你居住,但我与你情深义重,时刻不忍暂离。如今且同床居住,以免寂寥,且待官人回来再处。”巧珠道:“如此极妙的了,只恐有污了姊姊。”秦氏道:“我与你自后便如一体,怎说这话,就该罚了。”随即取出碎银一包,付与巧珠道:“妹子,可称五钱一包,称十二封,二钱头称八九封。”又取出元龟绢十八匹、宝蓝布十二匹,付与巧珠说:“少停家人小厮们磕了头,妹子可拿去赏与他们。”巧珠道:“奴怎好要他们磕头?又怎好拿姊姊的东西做赏赐?”秦氏道:“你也是主母,家人们怎敢不磕头?至于东西,我与你总是一般的,方才说过,自后要视同一体,怎么又说这话?”
  正说间,老仆妇送进茶来,说:“夫人,京中几时起身?起身时想已发过榜了,老爷几时回来?”指着巧珠道:“这位巧珠”秦氏道“我也不曾到京,何曾晓得发榜、相公可曾得中?”仆妇大惊道:“如此夫人一向在那里?夫人起身未及一月,就报来说,老爷复试取中第一。前日又报说老爷中了会元,报录的昨日方去。难道夫人不知?”秦氏道:“我到山东就遇了强盗,从人俱被杀死,性命几乎不保。幸亏这位夫人相救,又病了两月,方得全愈。这夫人是老爷上京时,也在山东遇盗,蒙许太爷相救,许嫁成婚的。今与我结为姊妹,他的父母,我亦拜为爹娘。以后总与我一般服侍,不可轻慢。你可去传谕各家人仆妇小厮等齐集厅堂俟候。”
  随同巧珠到后边,请了许雄夫妇,一同出厅。见家人等已都立两班,秦氏指着许雄夫妇,吩咐家人等道:“这许太爷是老爷的丈人,许太太是老爷的丈母,又是我的结拜恩父思母,你们快过来叩见。自后须要小心服侍,倘有使令,不许违拗!”
  众家人等见主母如此吩咐,齐齐上前磕头。许雄连连来扶道:“不消,不消。”早已磕了起来。秦氏又指着巧珠道:“这位夫人,是老爷上京时山东娶的,又是我的结义妹子,总是一般主母,快过来磕头!以后总称夫人便了。”家人等也上前磕头,巧珠急叫:“不消!”已都磕完。秦氏对老仆妇道:“新夫人赏赐他们的东西,可去取来。”老仆妇取出。每房家人绢一匹、布一匹,银五钱,小厮绢一匹、银二钱,各各领赏叩谢而去。
  只见苏州媒婆同了十六个美貌女子进来,先是媒婆叩见了,便叫这些丫头过来叩见主母。秦氏就扯巧珠一同受礼,又命叩见许雄夫妇。拨四个在许雄房中服侍,其余十二个在自己房中服侍。吩咐备饭与张婆、邹管家吃了。媒婆又说:“邹管家要进来叩见夫人。”秦氏回了,就取出银子,请许雄与来人交代明白,又在外赏媒婆、来人各银四两,各人叩谢而去。秦氏又取五百两还了许雄,在外又补还医费用二百两。许雄再三不肯受,秦氏道:“父女总是一般的,爹娘要用,我原要送来;我若要用,原好来取,何须托却?”许雄道:“既如此,我权收在此,夫人要用,来取便了。”外边送来夜饭,四人一同吃了,各各闭门安寝不题。
  且说众家人等看见夫人这番情景,比前大不相同,个个怀疑,人人称异。到里边关门后,大家叙在一处,纷纷议论不一。
  有的说:“夫人向来十分吃醋,要算第一个妒妇。自嫁妒妇过门,不及数朝,就将家中丫鬟尽行卖去,诚恐引诱坏了家主。后来听得‘娶妾’二字,足足闹了三日三夜。今日何同一个美貌女子到家,说是老爷上京时山东娶的夫人?他不妒忌也罢,怎么反拜他爹娘做父母,与他结为姊妹,一同带回,又命我们小心服侍,说是一般主母,并称夫人。世间那有这样贤德夫人?且是出奇妒妇人所为,可不是奇事么!”
  又一个道:“就是说老爷上京时娶的这句,更可疑。老爷出门未久,夫人随即就赶了去,要娶也娶不及。况夫人做了一个梦,还等不及到天明,即刻就叫船赶去,恨不得寻见梦中之人与他拼命。若真有此事,被他知道,不知怎样吵闹,怎肯反与他拜起姊妹来?”又一个道:“我倒估着了。莫非此女果是老爷到山东娶的夫人,访着欲与吵闹,因身在异地,见他有父母相依,恐一时弄他不过,反输一帖,故假贤慧,结姊妹,拜父母,他不疑惑,骗到家中,慢慢致死他的意思。”众人听了,齐声道:“一些不差,被你估着了。”又一年老的道:“不相干。夫人是性如烈火的人,未必有这般缓智。在路上或者怕他,忍耐住了;今到了家,还如何忍耐得定?叫我们去磕他的头,并将东西与他赏赐我们,两人又亲亲热热,同床居住,一毫不像假意。况待他三人是假意,如何又费二三千金,买这许多美女回来,难道也是假意么?”
  又一个道:“便是。如此看来,我更疑心,莫不连夫人都是假的么?”那老年的道:“休得胡说!夫人怎么是假?”
  那人道:“我前日看一本小说,据他说得有凭有据,我看来却奇奇怪怪。若此事果是真,则今日之事就不可知了。有个秀才,姓王名成,父亲早丧,母亲陈氏尚在,母子二人,家中颇富。已聘冯姓之女为妻,一因年纪尚轻,二因王成恃着才高,似乎状元已荷包内,要等中了,钦赐完姻,故尚未成婚。家中有四房家人,名王福、王禄、王寿、王文。那年大比之年,留王文、王寿在家,带了王福、王禄,拜别母亲,上京应试。一日在山村中经过,忽见两个野狐在棵古树上,拿了一本书指手画脚的看。那秀才就取出弹弓,向他一弹,弹中了执书的手,跌下树来,将书抛下飞跑去了。那一个就急急的下树,要来拾书,被王成又放一弹,弹中那狐左眼,也负痛逃去。王成拾起书一看,见是一本天书,喜出望外,将来藏在胸前,当做至宝。谁知那两个野狐,是多年修养通神变化的狐精,见王成弹了他,又拿了他天书去,恨如切骨。且舍不得此书,两狐就商议,将身一变,也变了一个应试的秀才,主仆二人赶上王成,一路同行同往,假意殷勤,随成至契,希图骗他的天书。那知王成虽与相好,将天书当做秘宝,紧紧藏好,如何骗得动!狐精无奈,更觉怀恨,随骗他说:‘长兄大才,必然高发;弟才疏学浅,恐不能附尾。难得一路相同,亦是缘法,欲与兄结为兄弟,将两字籍贯住居,各写一纸,彼此互执,日后相逢,庶不致视如陌路也。’王成不知其计,果将家乡籍贯写出,两人对天结拜,甚是亲热,直至京中分手。谁知精魔骗了王成笔迹,就假写了一封家书,竟说一到京中,就有王府见他才貌好,强招为婿,荐之于朝,就做了大官。又蒙皇上赐一宅第,甚是快活,接母亲立时到京,同享荣华。家中聘定妻子,不能两全,外写休书一纸,令他别嫁。又说京中富贵已极,家中田屋有限,又无人经营,不如减价卖去。所有什物,并存留卖不去的田地,可送与族中贫穷孤苦的人,托他代为照管祖先坟墓可也。写完,两狐又将身一变,一个变做王福,那坏眼的就变了随从的,身上穿得十分齐整。来到家中,见了陈氏,口称太太,将书呈上。陈氏看了,好不喜欢。又细问王福,王福又说得天花乱坠。陈氏见得儿子的笔迹,又是自己的家人送回,如何不信!即刻开出屋单、田单,央人货卖。却好他间壁有个富宦闻知,连夜成契,又听得他儿子兴头,恐要取赎,必要写杜绝方成。陈氏又因儿子这盘兴头,也不想再赎,乐得多增些价银,竟杜绝去了。只存得零星田数亩,捐在坟上,以作祭扫之费。所有什物家伙,一时无处出脱,又不好带去,都分散与族中亲戚取去。又着人到冯家,请了亲翁并原媒来,将儿子的书与他看了,深致多少不安,取出休书奉上。冯老一看,气得发昏,欲要发作,想王成已赘王府,料难挽回,忍着气,接了休书,自同媒人去了。假王福又对陈氏说:‘京中一应家人仆妇、小厮丫鬟,个个都穿绸着绢,身上总无一寸布棉,头上带的都是金珠珍宝,老爷吩咐卖了银子,须多置些衣服首饰,穿带齐整。恐一到京,王爷打发人来迎接,不好被他笑。要银子到京就有,不足为重。’陈氏听了,果然发数百金置买绸缎金珠,一家大小满身做了,丫鬟仆妇都打着饰,家人各买鞋帽。色色停妥,便吩咐叫船。假王福连忙去叫了一只顶号大船,料理各人下船后,便禀知陈氏说:‘先从陆路进京报知。’骗脱身去了。带来一个假跟随打听了他家备细,随即先去,又变了一个王文,头带孝中,身穿白衣,八月初七晚赶到王成寓所,哭拜于地。王成正开着枕箱,在那里收拾进场物件,见了王文这般光景,吃了一惊,急急叫起一问,假王文诉道:‘老娘娘自从相公进京后,日夜忆念,一病身亡。家中无主,丫鬓小厮终日鬼吵,小人急急赶来,来请相公早早回去。’王成听说,大哭晕倒,吓得王福、王禄扶住叫唤。假王文趁热开箱倒笼,寻见天书。原来王成因进场难带,正解下放在枕箱内,被狐精寻出,藏在身边。见王成哭醒,便道:‘相公且免悲伤,快些收拾回家。小人先赶回,候主人便了。’王成道:‘家内无人,你正先行,我也即刻叫船起身了。’狐精取了天书,骗脱身大喜而去。“王成心忙意乱,也无暇去查,急急叫船连夜起身。来到半路,王禄在船头上,望见对面一只顶号大座船来,船头上坐着两个人,远望好像王文、王寿模样,就对王成说知,王成走出船头一看,座船已近,果是王文、王寿,吃了一惊,连忙叫唤。那边王文等也看见小船内船头后立着叫唤,正是家主与王福、王禄,都是白衣孝中,更是骇异,一面叫住船,一面禀知陈氏。陈氏也吓慌了,伸出头来一望,齐头与儿子照面。王成见母亲尚在,急忙脱下白衣孝巾,过船扯住道:‘王文该死!’举手就打。陈氏止住道:‘他并无过犯,为何打他?’王成道:‘母亲现在,他如何到京骗我母死,使我悲痛几绝,场也未进,连夜赶回,是何道理?’陈氏道:‘这也奇了!我何曾有病?王文日日在家,何曾出门?我倒要问你,你前日着王福送书回来,说赘在王府,已做了大官,皇上赐你宅第,接我进京,同享荣华。你怎么倒听了谁人的话,赶将回来?又冤是王文来说,可不奇事么!’王成道:‘王文来不来,且再细问。母亲说王福送书回来,说甚赘王府,又说做官赐第,这些话,孩儿一些不懂。’陈氏道:‘王福现在,可叫来问。’王成就叫王福与王文对证。王福将王文一看,道:‘你前日左眼瞎了,相公问你,说马上跌下来跌瞎的,今日眼睛怎么好得这样快?’王文道:‘我何曾进京,何曾坏眼,怎么咒我瞎眼?我且问你,你前日送书回来,见你左手挡着,问你说是骑马跌折了右手,怎反说我跌坏?’王福道:‘这一发奇了!我何曾回家,何曾跌坏手?我总同着相公,一日不曾离。相公正打点进场,被你来一骗,急急赶回,场也未进,官从何来?’陈氏母子听说,吓得惊慌无措。王成道:‘场期已过,不必说了,且回到家中再处。’陈氏就将卖田卖屋,什物散去,无家可归了。王成又埋怨母亲不该轻信弃产,陈氏又怨儿子:‘如何写字骗我!现有你亲笔书来,如何不信?’急急取出原书一看,却是一张白纸。王成方想起当初进京时,路上所弹野狐一个弹坏手,一个弹坏眼,如今王文、王福,一个坏手,一个坏眼,明明是这两个孽畜变来报仇的了。只何以晓得我家之事,又何能假我笔迹?’王福听了,说:‘如此看来,相公所估,一些不差。这孽畜不但如今变我二人,想起进京时,一路同行主仆二人,一定也是他变的。’王成道:‘何以见得?他彼时并未来骗我什么,要变他怎的?’王福道:‘相公难道忘了?他彼时必要与相公结义,又必要各写籍贯住居,岂不是骗相公的住址笔迹么?况他一人坏手,一人坏眼,不是他变的是谁!’王成一想果然,急开枕箱取他所写籍贯一看,更觉怪异,也是一张白纸,寻天书时,也不见了。众人尽都吓呆,速命拨转船头回家,另赁小房居祝陈氏又说起休书之事,王成愈加惊慌,带了王福,急到冯家说明。谁知冯老听说王成在外,就一头大哭跑出来,扭住王成就打。王福相劝,也被乱打,就要申说,也无从申说。原来冯老见了王成休了,要逼女儿另嫁,女儿守节,自缢身亡。冯老要告王成,因他赘居王府,现在京中,料有官司他也不碍,只得忍耐住了,心中却甚怀恨。今闻他到,故赶出就打。亏得亲邻劝住,王成方得说明,冯老又说:‘你寄回家信,我也看见,还有你亲笔休书现在,还要将这鬼话来骗我!’即忙进去,查出休书一看,却也是一张白纸,方才明白此怪事。但女儿已死,不得再生。王成知道,也一路哭回,说与陈氏知道,母子又痛哭一常自后坐吃山空,连衣裳首饰家人丫鬓尽都卖了吃完,母子郁闷而亡。你道此事奇么!我想狐精变化如此,所以疑心夫人也是假的。”
  那年老的道:“不要多说,就有此事,我们无从捉破他。莫被夫人知道,反要淘气哩。夜深了,且各安睡,且看明日夫人起来如何举动,就明白了。”正是:
  改妒为贤,人情难测。
  要知次日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 
第六回 消夏日丫鬟练武 喜秋风桂子临盆
  话说众家人晓得主母向来吃醋拈酸,算天下第一个妒妇。出嫁时哥嫂要拨丫头赠嫁,他必意不要,只拣一个小丫头,一房老家人夫妇。过门来见家中有一二分姿色的丫鬟,尚容留不得一个,等不到满月就押丈夫一并卖去。后来听得“娶妾”二字,足足闹了三日三夜,连乡试会场都不容他去。就是丈夫出门后,偶然做了一个梦,天明都等不及,连夜叫船赶去,恨不得与丈夫拼命。出去不过数月,忽同了一个美貌女子回来,述说是丈夫山东娶的夫人,不但不妒,还与结为姊妹,并拜他爹娘做父母,一同带回,在外又讨了十五、六个美女为婢。那一件不是与前相反到底,故一家疑疑惑惑,私议了半夜,终不明白,还要看他次日举动。那知他被巧珠感化之功,竟变了一个极贤之妇,次日起来,就吩咐叫裁缝、银匠,取出绸缎、金珠,与巧珠打造首饰,做衣裳,必要与自己一般。又吩咐叫厨子备酒四席,朝下两席,东西各一席。请出许雄夫妇,送他上坐,许雄逊谢,夫人连叫爹娘不绝,亲自送酒安席,强他坐下。又要送巧珠坐上首一席,巧珠止住道:“既蒙姊姊抬举,说视同一体,怎反以客礼待起妹子来?”秦氏道:“既如此,只得僭妄了。”两人便对席坐定,吩咐女优唱戏。妆末的就将戏目呈上,许雄夫妇推与夫人点,夫人又推,只得大家商议点了一本《金雀记》。开场做到潘夫人“乔醋”一出,夫人笑道:“这个吃醋才吃得有趣,想起真吃醋的,头脑皆疼。”只未几戏完,各各归房安寝。家人等见夫人待他三人如此诚敬,且一团和气,全不像一些假意,虽还未知如何故,却只得遵令,小心服侍,冷眼再观。
  不数日,京中报到,十分热闹,鼓乐放炮,绝非寻常报录一般,比报会元还兴头些。众家人上前一看,见大红缎金字报条报朱纶中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,急急进去报知夫人。夫人与巧珠都各大喜,吩咐备酒待报人,赏赐花红银两,一一打发妥当。才过数日,又报说皇上选入东宫,教训太子,加升侍读。
  夫人更觉欢喜,说:“相公既入东宫侍读,不愁寓中冷静。将来天气正热,路上难行,不如过了夏进京罢。”许雄等俱说:“夫人之言有理。”
  许雄又道:“目今暑天无事,何不将这班丫头待愚夫妇教他些拳棒武艺,并飞舞腾躲之法,一来夫人上京路上好做护卫,二来做戏的时节,跌打枪棒更加烂熟,不知夫人意下若何?”
  这夫人道:“极妙的了!只恐他们力气少,又脚小,冷丁学习不上哩。”许雄道:“不妨,我有大力丸,吃之可有千斤之力;又有飞舞法,练熟可使空中飞舞,何愁力气不足。”
  夫人道:“如此一发妙了。”随即吩咐将后面花亭上收拾干净,铺下戏单,命众丫头磕了许雄的头,在花亭上传习武艺,许雄随将大力丸分散与众女子,叫他每日清晨化服一丸。那些女子虽会做戏,却都是娇性身子,何能用武?许雄夫妇先教他些不用力的武艺,到半月后,一来身子练熟,二来吃了大力丸,力气日增一日,然后教他棍棒枪刀,盘刀戮叉,空中跳跃。起初总用行头中的军器,渐渐练熟,便用真枪真刀、真叉铜棍,掇石举鼎,无一不能。练至数月,十分烂熟,竟成了一班女将,夫人看了大喜。
  不觉夏尽秋来,因巧珠怀孕身重,难以出门,候至中秋后,产下一个孩子。夫人一看,见他眉清目秀,顶平额阔,俨然与丈夫相貌一色,更加大喜,立刻雇乳母来领了,还自己时常怀抱,爱逾己出。一月之内,叫巧珠总不要劳动,参苓汤药,粥饭调事,必要亲自监点,弄得巧珠倒甚是不安。光阴易过,倏忽满月。秦氏吩咐设席做戏庆贺,诸亲无一不到,足足闹了一余日。
  到十月初,方收拾叫船,水路上京,带了众丫头戏箱,并请许雄夫妇一同起身。下船见船头有一个一分像人九分像鬼的丑丫头,看他行动竟是个十不全模样,问船家婆,说是他女儿,年纪二十岁了,便也不放在心上。且说秦氏此番上京,比前大相悬绝。前番因做了梦,一片妒心,恨不得一时赶去吵闹,路上相随虽有两个家人,一个小丫头,肚中怒气又难对他说,心上千百个不足。后来山东回来,心上已平,又有巧珠一家相同,情深义重,一路说说笑笑,游山玩景,比出门时已不同了。但因在小船内,又无从人服侍,巧珠等虽极意承顺,终不能舒畅,还是美中不足。如今丈夫已极显贵,巧珠又生儿子,船是大座船,侍从数十余人,船中原有知心着意的巧珠相同,到苏州,无锡一路游玩,说说笑笑,没有一事不如意。
  倏忽将已到京,秦氏忽生一计,对巧珠道:“我想相公几次书回,总未提起妹子的事,问来人,又说未曾有字寄到山东,我所以有信去也不曾说明,要等他先说。谁知至今不曾提起,难道竟忘了不成?如今到京见了,看他如何说法!我意欲先悄悄到京,如此这般,学潘夫人做一出乔醋的戏文,试他一试,妹子以为何如?”巧珠笑道:“这是极有趣的事,有何不可。”
  便唤老仆妇来,也对他说了,又教了他许多说话如此这般的说法。又对船家婆说,要他的女儿穿着好了一同上去,许重重赏他。船家婆大喜,候船将到,替女儿先梳洗穿戴侍候。你想那十不全的丑丫头,庶几蓬头赤脚破衣衲袄,还不觉他恶状,一打扮起来,更像妖怪一般,夫人、巧珠看了,暗暗大笑。未几船到,秦氏吩咐备大轿一乘,小轿二乘,自与老仆妇并船上丑丫头先下船,留巧珠等在船收拾行李,停一会同爹娘与众丫鬓叫轿上来。众家人一个不带,也吩咐少停随许氏夫人下船。吩咐毕,上轿而去。
  且说朱纶亏许雄夫妇送上官塘,一路平安进京,心中甚是忆着巧珠,只是惧怕妻子,千思万算,恐难两全,食不下咽,夜不安寝。遵妻子之命,寻寓关帝庙中。不数日,皇上示期复试。他同众举子进试,未几发案,取作第一。至会场进试,又高高中了会元,殿试又点了状元。皇上见他才貌都好,就选入东宫,侍读太子,相待甚厚。早晨进宫,晚上出来,甚是快活。
  只心上忆着两位夫人,终朝愁闷。要打发老仆回去迎接,又因夫人吩咐老仆不许暂离,打发回去,恐夫人疑忌,只得差一长班去迎接夫人。得一回字来说,要秋凉进京,也不曾说巧珠之事。长班终是外人,一到就回,家中之事,夫人吩咐不要说起,他也无从知道。后来虽又有几次书信往来,彼此不说,也无从晓得。
  倒是老仆常常禀说:“回去的人,必从山东经过,老爷也该寄一封书去许老爹,报与二夫人知道。”朱纶道:“你岂不知家中夫人的性子,可是能容的?叫我写书去何用!”
  老仆道:“呵呀!难道老爷竟不想接二夫人了么?”朱纶道:“不是我不想去接,想接来也不得安静的,倒不如弃之,还省得害了他。”
  老仆大骇道:“老爷说那里话!莫说老爷受他活命之恩,招你做个女婿,做亲三日,恩情无数,起身又送铺陈,赠盘费,还虑路上难行,夫妻相送一番情意,岂可相忘?就是在彼时,老奴在山窝之内,若非许公相救,此时已骨化形销,焉能随老爷?受此快乐,终夜思之,尚恐报答不尽,老爷竟说‘弃之’两字,老奴也不忍入之于耳,亏老爷怎忍出之于口!”
  朱纶道:“我岂不知!忍心相弃,只出于无奈。唯有多送些金银去,学韩信千金之报便了。”老仆道:“老爷不晓得,那韩信不过受漂母一饭之恩,千金之报,还算过分;老爷受许老爹活命大恩,又二夫人已成亲三日,或者已经受孕,亦未可知,难道好叫他去另嫁不成?且看他一门轻财重义,老爷若有情,就没有银钱送他,他也不怪;老爷若无情,莫说千金,只怕万金,他也不喜。”朱纶道:“这却没奈何了。”老仆道:“老爷寄书夫人,也该微露其意,看夫人之意若何。”朱纶道:“你这话差了。夫人性如烈火,可是好与他说的?他若知道,必然即刻赶来吵闹。这还犹可,若竟到山东许家去闹,他父母岂肯相容?从来说两虎相争,必有一伤,可不是自速其祸了!”老仆道:“老爷今已做官,将来正要治民,也不该还照秀才时这般软弱的。”
  朱纶道:“你那里知道,做官的人,更不比秀才。秀才住在家中,既使相争相嚷,家庭之事,谁来管你闲事?一做了官,便有官守。况居辇毂之下,言官虎视眈眈,声名为重,官体要存,家中若一吵闹,官体固失,还要被言官参劾。况且百姓可以治得,难道浩命夫人也好治得么?”老仆道:“如此说,还有一计可行。”朱纶道:“有什么计?”老仆道:“何不与舅老爷商议,从中周旋,或可两全。”朱纶道:“你这话一发差了。夫人因舅老爷娶了妾,还去劝阻舅夫人,因此姑嫂总不投机。若舅老爷来周旋,是火上添油了。”老仆道:“如此说,只得用调虎离山计了。”朱纶道:“怎么样一个调虎离山计?”老仆道:“如今趁夫人未到,老奴连夜赶到山东,先接了二夫人同许老爹来,另寻一寓,与他三人居祝夫人到来,老爷只说东宫不时留宿内庭侍读,就好两边居住了。此计何如?”朱纶道:“此计倒还好,只恐夫人知道,却了不得。”老仆道:“瞒着夫人,也未必知道。大义所在,也怕不得许多。”
  朱纶道:“既如此,我就写起书来,你速速前去便好。”老仆道:“老爷快写书,老奴即刻就去便了。”
  朱纶随即写了书,打发盘缠起身。不数日来到山东,寻至庄前,庄前庄后一看,吃了一惊。只见一块白地,不但人不见,连屋也不见了,好像被火烧去的一般。要寻人访问,荒山之中,人迹不见,无从访问,只得有兴而来,败兴而返。回到京中,禀知家主,交还原书。朱纶听了,想念巧珠,悲泪一番,又想无处寻觅,倒可免得“薄幸”两字,虽则心中忆念,从此也就撇开。
  不觉秋去冬来,到得十一月初一日,清晨起来梳洗了,吃了些点心。上朝回来,刚进早膳,正拿在手中要吃,忽见长班进来,禀道:“夫人到了。”朱纶吃了一惊,手中的碗落下,跌得粉碎。老仆急忙收拾。朱纶道:“是谁人来报的?”长班道:“不曾有人来报,方才一乘大轿,二乘小轿抬到门前,据轿夫说,是夫人到了,并无人跟随。”朱纶一发疑虑,只得同了老仆出厅,急急开了中门,迎接进来。下轿果是夫人与老仆妇,同着一个十不全的怪女子,又不是家中的小丫头,夫人搀了他手,十分亲热,竟不像是丫头看待,。此时也无暇问及,就与夫人行礼道:“夫人到来,怎不着人通报?使卑人失于迎接。”夫人道:“你在京中,自然瞒我做些不法的事。若先通报,可不被你藏过了,好与我抵赖。”朱纶道:“卑人在此,并未做甚么事,夫人不要多疑。”夫人道:“即使京中不曾做亏心事,上京时路上,难道也没有?”朱纶道:“夫人一发多疑了。路上不过几十天;还急于进京复试,恐赶不及,何暇还做别事?夫人问老仆便知。”夫人道:“老仆是你串通的,问他那有真话说?有没有我慢慢打听,自然知道。今日初到,也不与你性急。我且问你,起身时付你一个玉鸳鸯,原说与夫妻一般。如今两人叙会了,可将鸳鸯也来聚在一处。”朱纶听说“鸳鸯”二字吓得一字也说不出,还满身发起颤来,说:“那,那,那鸳鸯我珍,珍、珍藏好了,明,明,明日取来,送,送,送还夫人、夫人罢。”夫人道:“此鸳鸯是奴佩带在身,寸步不离的至宝。付你时曾对你说,佩带在身,见此如见我一般。怎么将来藏在别处?足见你一出门,就把奴撇在脑后了。”朱纶道:“卑人怎,怎,怎敢?实,实,实是珍,珍,珍,珍藏好,好,好的。”夫人道:“就是珍藏,也不过在此寓中,取来就是,何必如此惊慌?一定拿我的送与心上人了,断不与你开交,快快取来便罢!”朱纶情知瞒不到底,只得道:“那鸳鸯是夫人所付,怎敢送人?其实到山东路上遇了强盗,飞马逃命,一时遗失。想是避盗情急,遗失路途。夫人问起,为此惊慌,并无他故。”夫人道:“这话哄谁?你既遇盗,人且无恙,身上系牢的物件,怎得遗失?想是遇盗,有人救了,你将鸳鸯赠他了么?”这句话,明明要丈夫直说,便好说明,去迎接巧珠上岸。谁知朱纶见夫人盛怒之下,愈不敢说,还道:“实是遗失途中,飞马脱逃,保全性命。”夫人见他一些不认,便在袖中取出鸳鸯道:“你说遗失,这是什么东西?拿去看!”朱纶接来一看,是夫人存在家中一只,复道:“这是夫人存留的一只。可惜卑人丢去了那一只,待我唤名玉工,做一只配上,赔还夫人罢。”夫人道:“我曾对你说,这是外国得来珍宝,中国所无,玉工怎么做得出?必是原物,方配得上。”
  朱纶道:“一时失去,何处还有原物?”夫人又向袖中取出一只道:“还说遗失,这是甚么东西?”朱纶接来一看,却是巧珠解去的一只,吓得惊慌无措,只得勉强答应道:“想是神物,终当自合。卑人失去,或者原飞到夫人处,来配成一对的。”夫人假怒道:“好胡说!鸳鸯又非活的,如何会飞到我手里?快快实说赠与何人,或者原情还可轻耍”朱纶道:“夫人所付,岂敢将来赠与他人?实是遗失,并无欺诳。”夫人道:“还说不欺诳么?足见你的说话,句句虚词,夫妻情分何在?难道你中了状元,我便怕你不成?且不与你心焦,慢慢与你算帐!”假做大怒,拽了那怪丫头进房去了。
  朱纶满肚疑惑,想这鸳鸯,明明巧珠取去,怎又到夫人处,又不敢穷究其故。只见老仆妇同了夫人进去,随即走出到外边去了,想他必然知道,便随了出去问他。正是:
  上年做了亏心事,今日相逢不敢言。
  要知仆妇如何说,且将下面看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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