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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44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生花夢
作 者: [清]古吳娥川主人編次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卷二(亨集)
第四回 太守为怜才公堂鞫鬼 臬台因选婿雪舫惊诗
  词曰:
  豪儿已把纲常坏,髫英留得纲常在。大义有同怜,当途胆镜悬。天应假手杀,莫怨神明瞎。不信视儒生,杀人成令名。
  右调《菩萨蛮》
  话说贡鸣岐听了康梦庚这一席话,因公道在人,却抱个不平之愤,那班众人在岸上频频催促,只不理他。众人没法,便先有人去报了丹徒县。顷刻间出了三四起差人,出城捕捉。却见凶犯被大官府船上叫了入去,又不敢罗唣,只传进去禀说:“官府立等人犯,倘捉了违限,则是小人们干系。求老爷作速放出。”舱里传出来道:“老爷留这位小相公在里头讲话,尚有一会哩。若官府要紧,便明说在贡老爷船上,你们就没事了。”众人无可奈何,只得在岸上呆呆守候。谁知贡鸣岐却扮作汉隶,杂于众人之中,混出官舱,把小船渡到崖上,一迳入城。众人虽防着贡鸣岐说情,却不知他恁般打扮,又想知县眼中止有白物,是不听情面的,故略无疑惑。
  贡鸣岐进了城,一直往府前走来,心下却想到:“这屠一门真是人中封豕,人人得而诛之。独怪皇皇大义,却钟于童稚之辈。我堂堂总宪,国典所存,终不然反置之膜外,看他陷于豺狼之手,不少效一臂,与他辨白壮气,并表扬姜氏之节义乎?”一路想着,将近府前,却到西边万岁楼下,叫家人取出方巾大服,穿换停当,进府门。也不唤农民接贴,也不往宾馆就坐,却步到私宅门口,将个小柬儿在转洞里递了入去。外面观看的却不知他是何等样人。不知不觉,早开了私衙,请他进内。正是:
  莫使人疑假,须知胆是真。
  凭他俗眼见,不问是何人。
  这知府姓邢,名古愚,字天民,乃湖广荆州府人,与贡鸣岐乡试同年,且系同省。为人最是廉干,更有胆智,适见地方报单,有白昼杀人之事,正出票拘提。忽传进年弟贡凤来的名贴,知他往山东赴任,在此经过,便道来拜他,连忙迎出私衙,携手而入,行礼就坐,邢天民道:“弟闻年兄荣擢,不胜喜贺,然尚不知年兄已到蔽治,失于恭迎,却转辱先施,何为屈节乃尔!”贡鸣岐道:“小弟甫临贵治,即闻年兄政声,洋洋盈耳,辄拟图一把臂。奈因驱驰王命,遂欲迳过,不遑少致衷曲。不期天假良晤,遂有一奇绝之事,不得不奔告年兄,共扶名教,以当美政之万一。”邢天民忙问道:“年兄有何异闻?即请赐教。弟虽不敏,愿力为之。”贡鸣岐道:“事虽年兄已知,但其中原委非弟不可明言。年兄虽日月为心,安能烛照于覆盆之下?”遂慢慢将康梦庚所述韩老口中之事,自始迄终,宛宛转转,说得甚是详切。然后将自己泊船到京口驿前,亲见康梦庚杀人、与一段义愤激烈之概,并圈留在舡上,自己先来报明,以便质神之话,一一细谈。邢天民潜心静听,历历在心,不觉踊跃大喜道:“此事若非年兄见示,小弟何知其隐?万一失察,岂不使其冤抑不申,节行不著,小人不同为康兄之罪人乎?”贡鸣岐道:“若此事常人可为,恒情所有,与耳目所及见,弟何必匍匐而叩,甘为群小猜疑?因康梦庚乃不世英杰,旷古人豪,总角能文,髫年知义,自是清庙朝堂之器,断非风尘中物。他如姜氏节烈,冰孽同清,虽刀斧在前,鼎护在后,而此心不动,外诱不移,故骨化形销,香名愈赫。若屠氏一门之暴恶,润州万口之含冤,血肉委于黄尘,杵刃戕夫白骨。甚而奸尼之助虐,屠八之镶谋,即此数端关乎大曲,故敢尽言相告,万望留神。”邢天民道:“此事乃通国纲常名教所系,朝廷大经大法攸存,即下待年兄之言,且当戢凶除暴,但苦未知底里。今得年兄言之,而情隐洞烛,岂可不上泄天地怒气,下顺亿兆民心?自当如命,年兄勿复虑此。”贡鸣岐满心欢喜,一茶而别,邢天民再三留他便酌,贡鸣岐道:“康兄在舟,群小催迫甚急,何暇领情?只求年兄速即拘神,勿令县中带去,又生枝节。”邢天民领会了。
  贡鸣岐走出府前,仍到万岁楼下,换去巾服,步出了城,连府里衙役也并不晓得他是个官宦。到了自家船头,只见众人乱跳乱嚷,正急得没法。贡鸣岐进舱里,重新换了羢巾阔服,走出舱来,见府差已到,便对众人说道:“我方才听说白昼杀人之事,那书生之言又似激于公义,故此问他个端的,实非私意。况我系客官,岂为闲事而误差?只累你们等久。我今即欲渡江,仍将原人交还你们去罢。”一面叫人领康梦庚,交与府差,一面吹打开舡。正是:
  公道于人自不埋,非关太守独怜才。
  笑他平日操生杀,今向何人索命来。
  却说屠八及屠氏羽枭,都来与康梦庚质命,摩拳擦掌,各逞威风。只康梦庚守寓的朱相、王用,见家主独自个步出了门,许久不归,欲待寻觅,却不知他往那里去。正迟疑无措,只闻街来往来的人纷纷传说,驿前有个少年书生白日里杀了人,如今捉到府前去了。两个家人始初还不在心上,倒是间壁的韩老儿,却闻得杀死的是屠一门,心里着疑,连忙走过来看康梦庚,说已出去了半日,不见回来。韩老儿道:“杀人的必是康相公无疑了。”便同朱相走出城来一问,说果有个十二三岁的斯文少年在这里杀了人,却在一只大官舡上说了些话,如今才进城去,太爷那里审了。
  韩老儿与朱相听说,惊慌不已,连忙覆身进城,到镇江府前。知府尚未升堂,头门里有许多人簇拥着喧闹。韩老同朱相挤上去看时,见果是康梦庚。一人着了急,上前一把抱住道:“相公为何犯此杀身之祸?”康梦庚一看,见是韩老儿与家人找来,便向韩老我拱拱手道:“多承你指教。如今我一腔魄磊化为冰雪矣。”此时观看的人准千准万,无不啧啧称奇。不一时,连路都拥塞断了。屠八却领了三四十打降,都藏着器械,赶到府前,想要下顾那康梦庚。正欲动手,谁知镇江一府的人见康梦庚杀死屠一门,除了大患,无不额手称快。见屠八带领多人,像个厮打之状,有几个有血性的,奋臂出面,向众人招呼道:“这康相公以一身而救万民,恩义非浅。今屠氏四布羽枭,截杀义士,众人各宜救护,亦见我们镇江人尚有一分志气,道声未绝。”只见四下的人随声响应,蜂聚拢来,就把屠八等三四十大汉打得叫苦连天,抱头鼠窜。
  正喧闹间,知府已是升堂,投文放告,好不威严。凡一郡的人,向来受屠一门之害,也有破家的,也有灭门的,俱怕他威严,含忍至今。忽闻得屠一门已被人杀死,泰山已倾,便想报仇复恨,连忙都写了呈状,各各奔赴府前。候太守坐堂放告,俱一拥而进。邢天民叫该房收下,约有四百余张,却倒有三百八九十起是告屠一门的,正是:
  生前事业枉英雄,死后机关总是空。
  不作风波于世上,自无冰炭到胸中。
  众人散去,差人便带康梦庚一干人犯上去听审。邢天民先唤众人一问,皆满口恶言,硬为质对。邢天民道:“小小书生,又无私怨,怎能便会杀人?其中必有别意。”一头说,一面看着外边,忽作惊异道:“这东角门外,那一男一妇,手里抱着个孩子,满身血污,似有哭泣之状,敢是告状的么?”满堂吏役往外一望,俱面面厮觑,并不做声。邢天民道:“若告状的,为何不唤他进来?”一书吏上前禀道:“东角门外虽有闲人站立,却并没有抱孩子的妇人。”邢天民道:“明明现在,怎说没有?”就拔一根签,用笔标了,与差人道:“速拿来见我。”差人没奈何,只得接了签,往仪门上来拿闲人。那些观看的人见官府出签来捉,俱跑得个干净。差人那里去拿?只得空身走上堂,回禀道:“那些百姓俱已赶散,求老爷消签。”邢天民怒喝道:“奴才!本府着你唤那抱孩子的男妇,谁叫你赶闲人?”令皂隶拿下,重责十五板。下面跪着的众人见太守不审正案,却反捏神捣鬼,无不惊异。就是那些观看的,只道官府着了魔,也暗自好笑。见邢天民又另唤个差人吩咐道:“你可将此签到东角门外传说:‘若有的阴魂怨鬼含冤负屈的,速来告理,勿以幽明间隔畏惧不前。’”差人领命下堂,想道:“官府怎如此作怪?真正青天白日见起鬼来。叫我那里去捉?万一捉不进来,这十五板怎躲得过?”心里惊惊慌慌,走出仪门,只得照着官府口中吩咐的说话,高声传说了一遍。覆身进来,心里想道:“官府说鬼话,不若将机就计,也将些鬼话诳他,看他怎样?”走到堂上,跪下禀道:“奉老爷宝签,捉拿一男一妇,并孩子当面。”邢天民笑道:“果是你能事。有赏。”就消了签,差人自去。邢天民道:“男子跪上些。你是何方怨鬼?生前叫什么名字?因何丧身?如有冤屈,不妨从头说来,本府自有公断。若惧而不说,说而不明,则抱屈沉沦,毋贻后悔。”众人抬头看堂上,并没个影儿,知府却真真切切从空鞫问,却似有人对答一般。一时哄动了许多百姓,纷纷涌进角门,看太守审鬼。只见邢天民侧着耳朵,象个听人说话的,又点头喷舌了好一会,忽说道:“原来你叫娄仲宣。这就是你老婆、儿子么?那屠恶见色迷心,自将嗣子服毒,是而可忍,孰不可忍?知县受贿枉法,岂可临民?但今屠明命已被人杀死,你的冤也报了。”屠家众人见太守说着这话,信是娄仲宣的阴灵未散,来此索命,都惊得面如土色,捏着两把冷汗,抖个不住。邢天民又说道:“你下去,唤姜氏上来。”便问道:“你丈夫说屠明命贪你姿色,故造此恶机,陷害你丈夫。彼时你从与不从?怎生凌逼你致死?逐一诉上来。”只见邢天民倚在案上,听了一会,便大声赞羡道:“屡强不屈,节烈可钦!但你在教场中分娩,何缘恰与彻凡相逼?”那时屠家的人见知府问出底里,一发信是鬼魂来告发了,不然,这些私下的计策官府如何得知?见邢天民又道:“原来尼姑也是他一局,更婉转拆散你母子。出家人有如此毒谋,情殊惨烈。”便出一根签,去拿彻凡。差人如飞的去了。有只《罗袍歌》曲儿道:
  [皂罗袍]只道冤家遭际,却原来费了太守心机。人因巧处更生疑,情从幻出偏多趣。好怀毒意,桩桩尽知,同谋共计,人人自危。
  [排歌]天心近,不可欺,自家作孽自心知。豪空恣,术枉奇,如今插翅也难飞。
  不多时,彻凡拿到,跪在阶下。只见邢天民又像听了些说话的,忽然拍案大怒道:“既你守志如铁石之坚,他便该悔过,如何却使恶奴假扮妇人坏汝节操!情到不堪,能不发指!彻凡如此助恶,法亦难容。”便叫拶了,又加上三四十抽,可惜纤纤十指,连皮带肉去了一层,几乎连尿都拶出来。又唤屠八上去,也夹起来,敲上一百多敲。邢天民又道:“知县昏愦蔑法,自当参处。但你既已死节,尸骸埋之园中,此时虽即腐烂,然不可不行检视。”随差四五个壮丁去掘起尸首。此时屠八已尝着极刑,且见官府说得详悉利害,已吓得魂也不在身上,那里还敢辨得一句?又见邢天民窃听了半晌,忽又怒道:“这两岁娃子与他有什冤仇,并复置之死地!康秀才少年大义,真千古奇人了!你夫妇二人且退,本府自当为你申冤。”便将屠八重打六十,拟罪收监。彻凡也打三十,可怜雪白的细嫩肌肤,打得皮开肉绽,批着还俗,净室即行拆毁。其余屠家众人各打四十,讨保释放。然后叫请康生员上堂,邢天民出位恭揖道:“康兄以舞象之年,而肝肠如此明快。今百姓身陷汤火,尚尔隐忍不发,兄独毫无私忿,为他人雪此黑冤。其心大公,其义至正,谁人可及?况康兄少擅异才,名重天下,金紫何难,槐黄可俟,功名事业,自当冠绝一时。当努力前程,勿为风尘中久淹骥足,致堕壮志。本府虽驽胎下吏,且当拭目俟之。”康梦庚叩谢道:“生员龆龀稚子,知识未开,然事属变伦,冤称奇绝,苟可以一身而全万命,敢不奋臂为之,以补神明之所不逮。今生员落落一身,天涯万里,而萍踪南北,固无所系,然男儿遇合,自有其时。乃蒙老大人谆谆戒勉,此终身药石,何敢忘之。但生员尚有请者:娄仲宣为妇而杀身,姜氏顺夫而殉节,刚肠百炼,操凛秋霜,虽毒谋百出,凭陵四起,而心终不挠,志终不屈。彼二人者,轻生死而重名节,皆天地间之正气。众恶虽已伏法,而义夫烈妇终泯而莫知。更求老大人申详各宪,题请旌扬,以慰幽贞而彰风化。若屠恶虽遭诛戮,然未邀国宪,岂为正法:屠六虽溺于江,此属天诛;而三尺尚为漏网,并乞老大人暴白二人罪恶示众通衢。庶几公道不沦,舆情允协,将与各宪之良法美政并垂不朽。愿老大人俯从而准许行之。”邢天民听了大喜道:“本府意中亦欲如此,况承康兄大教?即当申闻直指,上达圣聪,为之立祠建坊,附于祀典。至屠恶罪案,自当如教拟详,不敢有虚盛意。”康梦庚道:“既蒙老大人曲从鄙意,生员何敢更赘一词?”便深深一揖,告别出来。看官,你道娄仲宣真个阴魂未散,来此诉冤么?原来邢天民因贡鸣岐说知详细,犹恐悬空坐拟,不能服众,故假设此局,以鬼话愚人,使人误信白日之下怨鬼索命,愈加警动。这段妙裁更是出神入化。
  次日勘验姜氏尸首,却面色如生,怒容宛在。邢天民十分叹异,吩咐买地营葬,以待旌表。遂批谳语申详道:
  看得屠明命,一郡之枭横也。有仆屠六、屠八,织谋构祸,奸占乱伦,荼毒杀诈,秽恶彰闻,指不胜屈。前年延师娄仲宣,诲其嗣子恩官。明命瞰仲宣妻姜氏色艾,陡起兽心。以瓦砾为锱重,计赚移馆宣家,忍以嗣子服毒,贿县陷宣入罪,毙之圄中,原其心盖欲割绝贞妇之念耳。而蜜口利诱,毒威迫胁,柰氏贞卒不回,乃复回禄其家,致氏育子道路,可谓伤心惨目者矣。无已,复购奸尼彻凡,诱归密室,离其母子,其于情理何堪!更可骇者,以屠八诡扮彻凡之嫂,计赚联床,伏凶抄捉,硬质和奸,乱氏洁操,其惨毒至此。更朦县断卖身,复布牝枭,圈阱狼窟,惜氏溺井完节,埋尸黑土。且虑伊子长成报复,亦为剪灭其根,杀命抄家,殆无噍类。屠六先已溺江,似无容议,今无恶赖康生员手戮,髫年仗义,英迈可风。二凶虽已伏诛,仍拟戮尸示众;屠八拟绞监侯;彻凡及诸羽恶,姑念驱使,概杖以释。第姜氏贞烈,卓绝可称,一身而任纲常,三载尚余生气相应。详情宪台,具题旌表,砺苦节于九原,阐幽贞于千古。雷霆雨露,并属宪恩,卑府未敢擅便,伏候宪裁。
  案成,一面晓谕通衢,虽三尺之童,皆欢欣鼓舞,莫不交口称颂太守廉断,如龙图再世;一面申文上司,题请旌奖不题。原来彻凡虽是个淫恶,然柔弱软媚,从未吃着官刑,这日在府堂上经了一拶,已自死而复苏,那里还熬得这三十号板子,血肉淋漓?此时虽不即毙于杖下,却有气无声,抬出衙门,气已断了。屠八虽打棒惯家,却何尝有此六十之狠,且夹棍紧短,胫骨俱碎,下在狱中,冤家又多,谁来看顾?不上数日,也在牢洞里做了个出身之路。这都是为恶的报应,天理何尝有分毫挫过?世人不可不将此事做个做戒的话头。
  却说康梦庚候太守审完,又禀白了许多说话,退下堂来,同王用、朱相并韩老儿三人正出府门,就有两个青衣人接着道:“相公出来了么?我家老爷的船已开过了江,歇在瓜洲闸上,特着小人候请康相公,回寓所收拾了铺陈,搬往老爷船上回去哩。”康梦庚看见,认得就是贡鸣岐的管家,因谢道:“过蒙你老爷用情,转劳大叔在此守候,且请到小寓商量。”康梦庚同着众人走路,心里暗暗想道:“我监已坐满,不必再到江宁,此地已与屠氏有隙,亦不可久留,欲待归家,又恐王仲吉尚未忘情,正无去处。莫若且到山东,盘桓一两年,不惟得观山水之奇,亦且以广交游之路,兼可留心好逑。潜访河洲,而觅关睢之偶,有何不可?”算计已定,遂到下处,收拾了行李,将几件礼物送与韩老儿,谢别了,带用王用、朱相,同贡家两仆,到排湾里寻个小舟,渡过了江,赶到瓜洲闸上,来见贡鸣岐。有诗云。
  无心相遇便相怜,情到在心岂偶然。
  金谷标梅应有待,故随荇菜到江边。
  却说贡鸣岐,因康梦庚是同年故人康燮之子,又见他少年才美,一表非凡,总角而赋采芹,成童而诛桀恶,自是天亶人豪,故十分敬重,十分珍爱。因想女儿才貌,向欲觅一快婿,奈访遍名门,并没一人配合得过,所以因循未定。及见康梦庚,方不愧东床之选,若错过其人,安能有此佳耦?便有个招留为婿之意。故欲同他赴任,好议及此事。因恐众人猜嫌,假意把船开过了江,泊于瓜洲闸口,着两个家人候他审过了,接着赶来,一同起程。
  康梦庚小船到了闸上,拢近官船,就有许多人扶了入去。一见贡鸣岐,便拜谢道:“小侄一时粗莽,几致杀身,然大义所在,谁复能遏?幸蒙老年伯抱白小侄子心迹,使冤抑得伸,贞烈不泯,台恩厚重,愧不能报。乃复招留雀舫,深荷提挈,俾小侄得以趋承左右,亲沐懿徽,何幸如之?”贡鸣岐道:“贤倒此举上合天心,下全民命,固神人大快。苟有知识,能不傀为莫及?虽欲不白,乌可得已?老夫何力之有?因忝年谊,不忍遽别,想贤侄客边,谅无他事,故此相屈一游,朝夕握吐,以慰老夫寂寞。”康梦庚道:“多蒙相爱,敢不乐从。况山左自是名邦,亦可观风问学。更愿老年伯时为策励,启辟幼愚,此行更资益无穷,尤荷培成之德。”两人互相谈吐,甚是投机。
  原来贡鸣岐有两只座船,家眷在后边一只船上,自己与儿子贡玉闻同坐一舟。因叫家人请出大相公来,与康梦庚相见。康梦庚抬头一看,只见那贡玉闻年纪虽只十五六岁,却痴顽肥伟,蠢然一物,粗俗之气见于眉宇,略无一毫雅道。作过了揖,对面坐下,只见他言辞鄙劣,举止轻浮,康梦庚知他是个憨哥,暗暗好笑,并不做声。贡鸣岐道:“小儿只因失教,略不知礼,故令其亲近高贤,望贤侄勿弃愚陋,怜其无知而教诲之,老夫之幸也。”康梦庚逊谢道:“小侄幼稚无闻,等于盲瞽。世兄丰仪伟抱,自具雄才,何敢企及。乃蒙过誉若此,岂不置身无地?”是时天已隆冬,正值大雪,贡鸣岐便叫治出酒来御寒,乃命儿子与康梦庚对坐,自己朝上相陪。三人饮到半酣,贡鸣岐正欲试试康梦庚之才,便叫开了窗子,大家看看雪景。只见四面宛若琼瑶一般,尽皆珠玉,如盐似粉。禽鸟尽已潜踪,远树遥山,天地因而无色。有一套曲儿,道那雪的景象:
  [步步娇]玉屑靠霏霏风卷,窗薄晨光满。琼楼璀宇偏醉拥鷞裘,片片银花染。飘指上雕阑,似嫩玉装成遍。
  [醉扶归]冷飕飕入牖频侵砚,白茫茫随风乱舞棉。散香闺思妇罢描鸾,积空庭高士慵开卷。茅檐隐约玉楼寒,湖山仿佛晶屏闪。
  [好姐姐]空中天花乱翻,任颠狂沾衣扑面。便丰年多端,穷儒午尚眠。梨花瓣,小庭坠下无多片,遮莫轻轻落蕊攒。
  [江儿水]采向狮云瘦,蓝关马不前。印瑶台屐齿深深陷,舞墙东蝶翅翩翩展,簇氍毹冰果纷纷乱。指冻频抛汀管,欲蔽寒威,十二珠帘未卷。
  [川拔掉]阴云敛,怪朝来寒较浅。舞遥遥帘外庭中,舞遥遥帘外庭中,碎纷纷竹里梅边。望江东思黯然,似当年塞北天。
  [尾声]琼瑶万顷飞银练,一望江山月皎然。伫听农夫祝有年。
  贡鸣岐对康梦康道:“如此佳景安可无诗?夙仰贤侄异才,何不试为一咏,以纪其胜?”康梦庚颇亦技痒,恰贡鸣岐触其诗兴,鞠躬应道:“老年伯台命,何敢多辞,但恐弄斧班门,贻笑长者耳。”贡鸣岐道:“何消过谦。”命童子取过笔砚笺纸,铺设案头。康梦庚全不费吟哦,走笔成韵,双手送至贡鸣岐面前。贡鸣岐展开一看,见字法精楷,己自称绝。及观其诗云:
  银花历乱指琅玕,应是天孙泻玉盘。
  六出已随春共改,万方遥并月同寒。
  玉龙败甲和珠下,野鹤残翎失顶丹。
  莫为年丰书大有,东南阡陌正凋残。
  贡鸣岐读罢,不禁叹赏道:“怎贤侄诗才如此敏捷,又如此精工!真可压倒无白。结语尤见留心民隐,轸恤时艰。少年中有此老成练达之言,真宰相材也。”因复入席畅饮。那贡玉闻看见康梦庚做诗,与父亲赞美,他都茫然不解,只大酒肥肉横拖乱嚼,吃的杯盘狼藉。贡鸣岐见他如此模样,心中甚是不乐,反因康梦庚在前不好责备他,转受了一肚皮的闷气。
  忽舟人报说船已到了扬州,河水冻涸,行不得了,贡鸣岐便吩咐歇下。听见外边人说,岸上捏塑的雪人甚是有趣,贡玉闻听得这话,飞也似跑出舱去看了。贡鸣岐同康梦康也往窗口一望,见果有两个绝大的雪人,做得十分相像,因对康梦庚道:“何不以雪人为题,赋一短章,亦为韵事。”康梦庚并不推辞,展过一幅素笺,提起笔来,做一首七言绝句,递与贡鸣岐。贡鸣岐接来看时,见上面写(着)道:
  玉为标格水为神,浪说重阳送酒人。
  君莫笑他寒彻骨,一朝变化是阳春。
  贡鸣岐看完,拍案叫绝道:“妙哉!不惟用意清新,而且运思灵巧,风骨机神,映带秀绝,却自不经人道。贤侄实禀天地之灵,非复人间烟火,那得不令人折服!”康梦庚谢道:“蛙声蚓调,妄玷骚坛,实自不揣。老年伯不加斧削,反辱揄扬,是不屑以子侄之礼训诲卑幼乎?”贡鸣岐道:“诗文声价,自有定评,贤侄何必多逊。”说罢,袖着两诗,自往后边船里去了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
 
第五回 女婿忒多心欲兼才美 丈人偏作色故阻良缘
  词曰:
  雪艇赓诗,玉笺作配谐鸳侣。痴情如许,自有关心处。煞恁辞推,生恐桃源误。休疑阻,锦屏开处,一见如心素。
  右调《点绛唇》
  话说贡鸣岐袖着康梦庚所作的两首雪诗,径到后边船里。刘氏夫人接着道:“残冬岁迫,河冰不解,为之奈何?”贡鸣岐道:“此属天时,非人力可强。总是残岁不多日子,索性在扬州过了年,新春自然和暖。但今日天气严寒,雪势甚大,女儿从未出门,恐受不得这般辛苦。”小姐道:“重帏叠障,不甚寒冷,爹爹勿虑。”刘氏笑道:“相公却怕女儿寒冷,他不呵冻弄笔墨哩。”贡鸣岐问女儿:“我儿,如此严寒,不吟弄些什么?”小姐道:“孩子闻见外面塑两上雪人,因在窗子里觑着,果然相像,因戏咏一律,正欲求爹爹改正。”说罢,便在案头取出诗笺,双手递与父亲。贡鸣岐接诗到手,展开一看,其诗去:
  丰姿明莹两飞仙,玉骨冰肌望俨然。
  白面缘知难傅粉,素衣何事乱装绵。
  披霜晓出应联屐,带月宵回却并肩。
  对面只愁空皓首,春风流作泪珠圆。
  贡鸣岐看完,大喜道:“我儿诗才直如此俊雅,比前更胜了。”便也在袖中摸出康梦庚两诗,递与女儿道:“这两笺是个浙中少年所作,一首是咏雪,一首也是咏雪人的,故特带来与你看看,不知可也好么?”小姐接来展玩,只觉清新宕逸,因赞道:“此二作空灵婉秀,不假烹炼,而天然工丽,真绝构也!”贡鸣岐道:“此诗与我儿所作优劣何如?”小姐道:“二诗绝大手笔,真英年之龙虎。孩儿顽稚无才,勉为牵扭,何敢与之比并?”贡鸣岐道:“观我儿之诗与此两笺,实不相上下,汝亦不必多逊。今日正有一事,欲与夫人、孩儿说知。”便从首至尾将康梦庚所述之事,如何与娄仲宣报仇,如何杀死屠一门,并如何在京口驿前遇着,与自己如何嘱托邢天民审雪的事,细细述了一遍。夫人、小姐惊叹道:“怎小小孩子家,有此大丈夫的气节!真是世人罕有的了!”贡鸣岐道:“你道那少年端是何人?却就是我同年故友康燮之子,今年才一十三岁。他五岁即善诗文,少具侠气。”遂又将所闻康燮得子之故,与少年游泮的话,又说一通。夫人、小姐道:“这等说来,竟是前生慧性,是个神童了。”贡鸣岐道:“他天聪所发,不学而知,真有国士之风,异日必为大用。故此不忍见遗,特邀他到我舟中,同往山东赴任哩。”夫人道:“如此甚好。可就令他陪伴我儿子读书,也学些好样子。”贡鸣岐道:“就是方才这两首诗,是我命他即席构就的,不道我女儿亦有同心,可称双绝。今日欲与夫人商议:向来为女儿觅婿,无一佳者,今此子才既空群,貌尤出众,且是故人之子,以吾女之才,差可相匹。若舍彼他求,安能有此佳客?意欲招之为婿,不识夫人意下如何?”刘氏道:“门楣才貌既皆可称,可许则许,相公当处为主,勿问于我。”贡鸣岐听了,便忻忻然袖了女儿的诗,竟往前边船上,来见康梦庚了。有诗云:
  少小同矜赋雪才,春风应自仗诗媒。
  谁言半幅红笺子,不及温家玉镜台。
  贡鸣岐向康梦庚道:“适才贤侄咏雪之诗,固已出神入化。老夫有女,年才十三,粗知文墨,强效吟哦。老夫即以贤侄之诗命其讽诵,不道他倒先做下一首,虽不能及尊咏之妙,然文理也还明白。老夫特送来请教,幸为之改削。”康梦庚听了道:“原来小姐工于文翰,小侄才浅,安能窥其万一。”说罢,接来看了,不禁喜跃道:“小姐此诗清真婉雅,觉有异香沁人肌骨,真乃旷世仙才。小侄鄙琐庸姿,对之自觉形秽。”贡鸣岐道:“老夫观贤侄佳篇固自无敌,今小女陋作亦不多逊。老夫今日虽非有心,亦岂无意?因商之老荆,特有句不知分量的语言相渎,但不知贤侄肯听与否,故不敢便说。”康梦庚躬身答道:“小侄蒙老年伯何等雅爱,何等深知,感恩知已,莫过今日。况长者之命,卑幼所不敢辞。老年伯倘有吩咐,自然遵从,敢有违逆之理。”贡鸣岐道:“实不相瞒,因小女尚乏佳配,选之有年,无一惬吾意者。今见贤侄英姿豁达,殆非凡品,故不揣寒门,谬希攀附,不知可否?”原来康梦庚平日自骛第一种才子必配第一等佳人。向年在家,因议亲者苦缠不已,拒之又伤情面,故托游成均,一则避其纠缠,二则便于遍访,必实有第一种才貌兼全的女子,方肯作配。至若贡小姐的诗才,已是绝品,但未见其貌,终未必信为第一流人物。只得辞谢道:“令媛小姐乃潭府仙姝,金闺名秀。小侄家既漂零,人非王谢,何敢妄希坦腹,谬附乘龙?幸老年伯另择名门,小侄断不敢当此盛意。”贡鸣岐道:“贤侄何过谦乃尔!此事况出老夫相许,非贤侄自求,幸毋推托。”康梦庚道:“洲女必配君子,选婿尤在得人。今小侄四海为家,一身飘泊,既无用时之才,兼乏蓝玉之聘,且事关终身大礼,若仓卒苟简,似乎于礼未合。望老年伯三思。”贡鸣岐道:“此皆世俗拘泥之见,非慷慨丈夫所期。况老夫所慕者才耳,贤侄于功名事业恢乎有余,且一言可以固盟,片笺重于厚聘,即咏雪两诗,便可为月中一牍。论财之道,非老夫所敢出也。”康梦庚道:“夫妇,人之大伦,过俭则伤于礼,不但潭府之体统攸关,抑且近于亵狎。若蒙老年伯谆谆属意,除非俟小侄秋捷之后,方敢议及婚姻。”贡鸣岐变色道:“老夫若欲仰扳富贵,则小女诺聘久矣,不待今日方自求之。此老夫一片热肠,何必苦苦峻拒?”康梦庚道:“老年伯之美意,向已铭刻五中,复蒙错爱,谬予甥馆,皆老年伯万分抬举,真格外之荣。方感激之不是暇,岂敢固拒?但小侄尚有一种痴念,虽自知迂妄,然情根固结,牢不可破,故敢开罪于老年伯之尊前,深为负疚。”贡鸣岐道:“贤侄执何尊见?幸为老夫告之。”康梦庚因一时被强不过,不期露了一句本相出来,不料贡鸣岐问起来历,却又说不出口,自觉满面羞涩,鞠躬至地,谢而不答。贡鸣岐见这般模样,反笑道:“想必吾侄嫌寒门卑陋,小女无才懦梢鲈溃跋立收掌。连夜备了申文,通详抚按,并将武弁盘放一事吁请题参?
  不多日,抚按批驳下来道:“武弁贪横,仰候察实具题。沈二谋动虽真,念孙[可]立复活,姑从减等,另拟妥详确报,行下该司。”贡鸣岐将沈二加责四十板,另拟边外充军,定夺报宪。因想店主横索客银,并谋财杀命,山东一省,遍地虎狼,虽沈二已经正法,恐未能通晓,仍出告示一道,刊发各属,严行申饬道:
  山东等处提刑按察使司贡为严禁铺家横索谋劫等害,以靖地方,以通商旅事。本使司莅任以来,一切民间利害,期与各属府州县有司共图兴革,上报圣朝无涯之浩荡,下慰小民仰戴之深思。乃者兵弁未戢,枭横未除,民困未苏,商患未息,以致浇风日甚,市肆乖张,祸蘖乱萌,其流曷极。当此万民涂炭,固本使司所不能辞其责,而亦不可谓非有失职之咎也。兹据淮客孙可立呈告沈二谋劫一案,除兵弁盘放一事另参题处外,查山东等镇商寓奸徒,投倚势豪,开张歇店,歃盟约誓,霸截市头,蚕食商民,恣其横虐。每客入宿,必索至四五钱不等,甚以画轴遗像并充客数,倍收宿钱,稍拂其欲,立即谋害。可怜经商万里,仅博蝇头,乃遇此虎狼,一言撄触,财命俱倾。兴言及此,不胜眦裂,乃使远方商旅视为畏途,闻风绝迹,以致市价沸腾,生涯闭歇,商贾号泣道路,小民贩殖无从,祸乱之由,实基于此。除沈二已经获拟正法外,合行出示严禁。为此示仰司属商寓、及过往军民人等知悉:嗣后务各洗心涤虑,少逭前诛。凡商客入宿,小心承应,俟其量给火值,不得仍前横索,谋劫客资。倘利令智昏,怙终不改,或商民告发,或本司仿闻,定行立拿处死,决不缓待。尔等一旦贯盈,噬脐何及!仍行各府州县,严加缉访,不时申报,以凭提宪,法在必惩,毋谓本司鞭长不及也。慎之戒之。须至示者。
  告示一出,道路欢腾。那些势豪棍恶,自然敛戢,不敢肆其威焰了。自从贡鸣岐到了山东,大有风烈,把积年利弊一时扫清,各属棍蠹,尽行捉尽。未几,商贾渐通,市肆平价,熙熙皞皞,成个太平世界了。于是声名藉甚,威惠并施,小民皆望风向化,抚按无不心折。
  却说山东有个总兵,姓殳,名勇,乃是天津卫人,驻扎登州府,袭祖父之职。粗豪莽烈,擅作威福,交结在京显要,故脚力甚壮,贪婪暴虐,益无顾忌。纵令兵丁在外,劫掠民间,骚扰百姓,出赀数万,遍地盘放。查有客商入境,即恃威挜派,大则一千二千,小则三百五百,加三加四,利上起利,一两年间,无不血枯力竭。少迟时日,锁擒鞭挞,十死七八。商民饮恨切肤,哭声载道,其如泼天威势,无路申冤,山东武官,惟殳勇最为贪横。还有个外甥,叫作方琰,为人奸险,殳勇托他在外兜揽事情,盘剥虎债,助虐害人,如虎添翼。当初,孙可立的儿子孙懋挟万金重赀到山东贩货,被方琰访知,报了殳勇。殳勇立唤孙懋进衙,逼写五千金借契,扣去各种名色,止存七折到手。盘算年余,连巨万血赀尽填虎窟,而五千之本,赤手无偿。忽方琰率领羽恶,将孙懋缚解军辕,活活打死。孙可立那知儿子却死在殳勇手中。是时抚台即批臬司查究盘债殃民实迹,并将贪横武弁职名报院题参。贡鸣岐遵即行文府州县查报。
  一日,方琰在私寓正盘算帐目,忽见四个青衣人走到,说奉本县大爷差来,请方爷哩。方琰初还认是县官好意请他,只见那差人一头说,一头取出条索子,要借重他的尊颈。方琰见了,大怒道:“县官何物,敢放肆拿我?他偏太岁头上动土哩!”差人道:“不是我本官的事,这是抚院那边行下来的。”方琰道:“抚院虽尊,难道县官不要性命?定是你这班奴才作耍我!”叫小厮们拿他解到殳爷那里去。众人蜂拥来捉,差人忙道:“方爷也不要着恼。小人奉官府使令,罪不在我,方爷也怪我不得。若方爷不信,现有牌票在此,请看自知。”便在腰间摸出牌包解开,检票递与方琰。方琰看时,只见牌面上写道:
  蓬莱县为武弁贪横等事。奉本府信牌,转奉按察使司,该蒙抚院宪牌前事,开据本司,详称淮商孙可立呈告一案,切照山东武弁,贪横成风,虐商渔利,以致命尽穷途,行市歇闭,国赋不充,民情思乱,怨声骇闻等情,叩请题参前来。据此仰同照牌事理,遵即严查盘放经手、并武弁职名,作速开报,以凭据题等情到司。为此仰府官吏,遵照宪行事理,严查速报,以便转详,等因到府,备行到县,据此合饬行查。为此仰役,速查兵弁盘放重债,系何利息,扣折若干,并经手何人,主将何职、及所借客商姓名,逐一开据缘由申报,以便据详。此系奉宪行查,至严至切,毋得迟违。
  方琰看完,惊得面皆失色,因向差人道:“上司不过行查,又不坐名要人,打什么紧?列位请回,我明日面会你家本官,商量出回文便了。”差人道:“方爷说混话,这是告发事情,上司立等申报,如何回得?”方琰得:“原告不曾指名讼我,如何拿得我去?”差人道:“山东一省盘放重债的,尽行提解,岂但方爷一个?”方琰道:“放债有何凭据,擅敢拿人?”差人谅拿他不动,反假意做好做歹,溜了两个出门,一霎时,唤了二三十健壮,执棍带索,不由分说,将方琰并家人尽行锁住,井箱笼帐目,连人解到县中去了。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
 
第六回 真淑女赚杀假春容 假小姐吓走真才子
  词曰:
  才美世难俦,妒煞憨哥弄狡谋。一段因缘方美满,偏愁,惹得疑团不肯休。露尾更藏头,瞥见春容骇我眸。更傍画楼偷眼处,难投,撇却东床别好逑。
  右调《南乡子》
  话说蓬莱知县乃是甲科出身,聪明正直,不畏权势。平臼耳朵里虽闻得有重债殃民之事,只因职分太卑,不敢越位陈说,并知有个助纣为虐的方琰经手。这日奉了上司明文,胆力便壮,密嘱健快搜获。这四个快手奉着官差,同了二三十捕壮,紧紧锁到县里来。知县立刻升堂,带方琰入去。方琰见了知县,还不肯跪,知县也不睬他,竟将获来的箱笼帐目逐一检看,却都是客商借券、并历年所收加二三利息的细帐,凿凿可据,并孙可立儿子孙懋的借契也在其内。知县额手道:“天眼近也。孙[可]立所告事情已有着落。”便问方琰道:“孙懋借契尚存,想本银还没有清楚么?”方琰答道:“本银毫厘未还,利息亦未清楚。”知县道:“既本利未清,何不问他取讨?”方琰道:“不料孙懋已死,正欲往他家内取讨索。今闻其父亲已到,幸为家母舅追偿,感激不尽。”知县拍案大怒道:“据本县算来,所盘利银,奚啻数万,孙懋被杀,踪迹显然。况今日奉宪查参,本县正欲为孙懋追偿性命,岂肯替贪官追偿赃物!且将方琰监禁,候详宪发落。”一面押方琰进监,一面飞备申文,并将帐簿借券开明细册,详府报司。
  贡鸣岐大喜,随即转详抚院,抚院将所报事情及殳勇职名特疏纠参。圣旨批下兵部议处。兵部从公察议,欲将殳勇及方琰论斩。殳勇闻知,慌了手脚,忙托几个能干事的,辇金嘱托要路,致意部曹宽拟。兵部因来的情面甚重,只得从宽覆奏道:
  兵部为特参武弁贪横事。准山东清吏司案呈,奉本部送兵科抄出,该臣部覆山东巡抚具题前事,内称朝廷设官分职,期于兵民一体。乃山东总兵官殳勇,贪横成风,纵弁恣虐,派放加三重债,炙剥商民,甚至惨刑灭命,异地沉冤。托甥方琰,兜揽盘放,以致商贾绝迹,闭歇行市,国赋何从输办?民心渐至乱离,诚国家之隐忧,地方之蟊贼也。当此民力凋疲,何容长此虎狼,毒民渔利?现获盘收细目、及逼勒商民借券,据实具题。仰祈睿鉴,伏乞敕部察议施行。奉旨,殳勇等着议处具奏。钦此钦遵。抄出到部。该臣等议得殳勇盘债殃民,方琰假威助虐,均干重典。切商贾借以疏通国脉,民生贸易所资,残害固非所宜,遏商尤为有禁,方琰一切经手,生杀凭心,一斩不枉。殳勇念其先世有功,不应遽加诛戮,合敕革职回籍,令其自新。推祖宗宽大之恩,本皇上好生之德也。伏候睿裁,奉旨依议。
  旨下,即将方琰弃市,另选贤能将官代殳勇之职。殳勇闻报,好生没趣,连忙收拾回去。心里却衔恨贡鸣岐,只好缓图报复便了。孙可立儿子虽死,积冤已报,万分感激,往按察司衙门执香叩谢。贡鸣岐转赠些盘费,安慰他回籍不题。
  却说康梦庚,自到山东,在贡鸣岐衙里住了三四月,埋头读书,以博秋场之望。只贡玉闻,自从父亲将妹子许了康梦庚,心中甚不像意。只因自己粗俗,却与康梦庚配搭不上,未免语言举动,事事不僵。康梦庚高才大度,虽不去鄙薄他,然或无心之间,近于洊戏。谁知贡玉闻是多心人,每每怀恨。见父亲尊重他,又不好寻事生衅,只得在母亲面前挑唆,说他骄傲恃才,不看人在眼里,怎么长,怎么短,增添许多说话;说他从小儿是杀人心性,夫妇间自然无情;又说他一身漂泊,穷无立锥。刘氏夫人虽未必听他,未免心上也有些不怿。
  是时,本府有个通判,名唤钱仁,系苏州人,是个夤缘贡监出身,由州同谋升济南通判,家世足未必阀阅,而家赀更富于王侯,故做官倒不甚贪,转得留任数载。单生一子,唤名钱鲁,粗顽蠢俗,目不识丁,与贡玉闻不相上下。两人时常往来,甚是亲密,竟成莫逆之交。钱鲁年已十六,只因随任数年,尚未有娶。闻得贡鸣岐的小姐有才美之名,遂萌贪求之念。
  一日,自对贡玉闻说道:“小弟与兄固是一人之交,然小弟隐衷,尚未为兄尽述。今特有相求,但恐近于妄想,故当吾兄之前,又羞愧而不敢言。幸兄恕我不伦,便当以直相告。”贡玉闻道:“兄与小弟,何等交谊,有言不妨见教,何消隐讳?”钱鲁道:“实不相瞒,小弟随父在任多年,尚未议及姻事。此吾兄所知。若高门华阀,不知小弟富甚,未免认为寒素,而不肯扳;若平等人家,寻常子女,在小弟又所不屑。唯吾兄已深知小弟浅深,虽未必家擅素封,幸不等于寒俭之辈,则今日所求,或亦无愧。”贡玉闻听他只一派夸张豪富,正经话倒不曾说起,乃笑道:“高门厚重,不言可知。且吾兄见教,敢有不从,怎说个求字?”钱鲁道:“此事本不敢僭越,忝在至交,谅亦不弃。小弟实慕令妹小姐,有西子、王嫱之貌,婕妤、道韫之才,想令妹小姐若配得小弟这样一个,也不枉此才貌。所谓佳儿佳妇,在令妹固自无惭,即小弟亦不敢多让。令妹非小弟,则无画眉之人;小弟无令妹,则非淑女之配,故敢斗胆自荐。倘甥馆可居,东床得坦,固小弟之幸,亦令妹之幸。望吉兄为弟玉成其美,感恩不浅。”贡玉闻道:“小弟之愿,岂不乐与吾兄联一脉之姻,得以久长相处?奈家父意念太偏,客岁冬底,已将舍妹许配个浙中少年,现今在衙内哩。”钱鲁道:“那个少年可也豪富么?”贡玉闻道:“若想豪富,除非再世了。因他父亲与家父同年,故此在情面上许他的。”钱鲁道:“嗄,想必他父亲的官大,尊公要借他荫庇了?”贡玉闻道:“什么荫庇!就是在江西做学道的康燮,已死过三四年了。”钱鲁道:“呸!原来他儿子就是康梦庚。闻他家里也穷,那得许多聘礼,才扳得令妹?”贡玉闻道:“说也可笑。总是我家父没来历,只受他一幅诗笺为聘,就故乱允了。”钱鲁道:“诗笺是什么东西?可值得一万两银子么?”贡玉闻笑道:“做梦哩!一张纸,酩酊值他三个钱。”钱鲁故作惊骇道:“不信令妹只值得一张纸儿?可笑可叹!不但令妹惭愧,在吾兄亦觉无颜,可不辱没了潭门体统?小弟倒为令妹可惜。”贡玉闻道:“也不妨。他的聘礼既非珍重,舍下又无庚贴过门,且无媒妁,那见得舍妹就是他的妻子?”说到这话,钱鲁不觉踊跃大喜道:“诚哉!是言也。但恐尊公专主,未免费力。”贡玉闻道:“只小弟为兄出力,何事不成?今康梦庚屡屡轻薄小弟,恨之切骨,家母亦甚不悦。如今只碍他在眼前不便,怎生设个法儿,打发他去,才好成事。”钱鲁道:“尊公既信任他,我辈怎能使去?除非索性与他商议,待小弟将几千银子叫他另聘,他是个穷人,自必贪此白物,便将令妹让与小弟了。”贡玉闻摇首道:“不然,不然。他虽是个穷酸,却视钱财如粪土。况又自骛天下第一流才子要配天下第一等佳人,香奁百万无有中其意者,以舍妹之才,才尔心服。家父遂欲以女妻之。他未见舍妹之貌,还千推万阻,直待家父领他见过了面,方才允从。岂肯轻易配别的女子?”钱鲁道:“直恁做腔,尊公便不该将令妹挜把他了。”贡玉闻道:“便是据小弟看来,他如此古怪,可知钱财是诱他不动的。”钱鲁道:“不难。小弟有个门客,叫做褚顺,善于传神,最有机变,与他商议,定有良策,明日即来奉闻。”贡玉闻道:“吃杯水酒去何如?”钱鲁道:“无暇及此,明日扰罢。”遂一拱而去。有诗为证:
  幽兰空谷倍鲜妍,荆棘丛生失自然。
  却恨东风真薄倖,逗他蝴蝶乱蹁跹。
  到了次日,贡玉闻正在书房,钱鲁果然又来,却同着褚顺来拜。贡玉闻连忙迎接,施礼坐下。钱鲁道:“这褚亲翁精于写照,吾兄何不一观其长。”褚顺接口道:“夙仰公子盛名,不啻饥渴,今得一见丰采,更自非凡。顷间当试薄技,为公子寿。”贡玉闻道:“小弟贱容,恐不敢辱亲翁妙笔。今承赐顾,已自不当,岂敢便劳尊重,容日执笺拜恳。”三人说话,甚是投机。献茶过了,贡玉闻道:“钱兄昨说,与褚亲翁商酌此事,想必定有妙裁。”钱鲁道:“小弟曾与商之。褚亲翁因想,康梦庚所慕令妹者,唯其才与貌耳,今还他个无才无貌,自然败兴,不驱而自去矣。”贡玉闻道:“此说甚佳,但不知如何行事?”钱鲁道:“吾兄衙内有十三四岁女奴,唤一个来。”贡玉闻道:“要他何用?”钱鲁道:“你不要管,自有用处。”贡玉闻便往里头唤一个清秀女奴,领到面前。褚顺道:“不消如此美丽,可有将就些的?”贡玉闻道:“有是有,只恐不堪寓目。”钱鲁道:“正要他不堪入眼,可速唤来。”贡玉闻不多时,果又领出个粗劣侍女。褚顺道:“此女甚合。”便令他华妆艳饰,玉裹珠围,叫小厮取出一幅素笺、并笔墨颜色,铺设案上,就替他画起图像来。贡玉闻不解其故,只是好笑。钱鲁便附在他耳边,一五一十,备细说知,贡玉闻大喜道:“此计奇绝妙绝!使他不知不觉,自然舍此而去,且去之惟恐不速。”钱鲁道:“虽然如此,但要做得紧密,不可走漏风声。所托之人必要精细,万一话头不像,便要露出马脚,反画虎不成了。”贡玉闻道:“我自慎密,不消你费心。”未几,像已画完,两人看了,十分酷肖,不胜欢喜,吩咐侍女进去切不许对人讲起此事,便叫整治便酌。一霎时,珍羞罗列,三人畅饮,尽欢而散。有阕《江儿水》嘲那侍女道:
  本是青衣婢,妆成金屋娇。袅婷婷做作千般调,实丕丕不见些儿貌,锦团团妆出三分俏,妍丑凭人颠倒。暗引多才,惹出一场烦恼。
  康梦庚一心在衙读书,除自己两个家人之外,贡家另拨个伶俐小厮贴身伏侍,那小厮每事知机,言谈有窍,康梦庚甚是爱他。一日,康梦庚拈韵赋诗,那小厮在旁,只管点头啧舌的赞道:“做诗真是天才,尽有多少读书人都做不来哩!假如人家女子们,不知可用个会做诗的?”康梦庚道:“呀,则你家小姐便是绝妙诗才。你难道不晓得么?”那小厮笑而不言,惹得康梦庚满心疑惑,连连盘问。那小厮才回道:“小人原晓得的。偶然闲问,相公莫疑。”康梦庚道:“你平日在我面前,每事商酌,言语之间甚觉明快,怎今日说话如此含糊?”那小厮道:“小姐本来识字,方才我这话实是问得古怪,相公怎不疑惑?”康梦庚听他说话跷蹊,心里甚不快畅。
  过了几日,康梦庚偶然捡着贡小姐咏雪之诗,细细玩味,只管击节叹绝。只见那小厮送进一壶茶来,立在桌边,笑嘻嘻看了一会,忽问道:“这幅诗笺是我家老爷歇船在扬州做的,如何却是相公藏着?”康梦庚听得,大吃一惊,忙问道:“你见是老爷做的么?”那小厮道:“这日在奶奶舡上,天方大雪,是我亲眼见老爷做的,怎敢在相公面前说谎?”康梦庚道:“这诗说是你家小姐所作,老爷将来作回聘的。难道竟是假的不成?”那小厮道:“嗄,怪道在相公处。既是老爷说是小姐的诗,自然不差,小人又不合多嘴。相公切不要对老爷说起,若老爷晓得,便要打小人哩。”康梦庚想到:“小厮家说话,自不会做作。假如他见错,为何说是雪天在扬州奶奶舡上做的,又甚相合?他前日之言已有些诧异,今日又送这诗非出小姐之手,明明他小姐是个有貌无才、假窃虚名的了。万一我康梦庚千求万选,倒出脱这样一位不识字的小姐,可不被家里这些求亲的人笑杀了!”心里了不得起来,因扯定那小厮问道:“我有心事,实对你说。当初你家老爷将小姐许配我时,原说是个才女,一时误信为实,造次应承。今此诗既是代作,显见无才的了。你是我亲密人,可实对我说个明白,重重谢你。”小厮摇手道:“这是天大的事,小人怎敢轻泄?况已成之局,难道相公懊悔,再另换一个不成?若老爷、夫人知道,小人可不是死?”说罢,撇开手飞跑去了。诗云:
  绿窗才美两争奇,曲直人心只是疑。
  他日安知不相见,到头终悔枉题诗。
  康梦庚听这一番说话,弄得疑疑惑惑,好生气闷。每日盘问那小斯,终久遮遮掩掩,不肯说出。
  又过了数日,那小厮说道:“园内牡丹开得十分富丽,相公终日在书馆闷坐,何不去看看,消遣会儿?”康梦庚道:“我正纳闷,况生平最喜牡丹,就烦你领我去步步也好。”那小厮欣然就往。弯弯曲曲,过了数重院宇,才到后园。果见魏紫姚黄,玉楼金带,真个锦蔚霞蒸,十分浪漫。康梦庚同小厮转过假山,过了石桥,另是一条曲径,通着一座小园,那牡丹更加繁盛,竹屏之内,重楼叠院,柳映花遮,点缀缀得异常幽雅,便问那小厮道:“这所在可进去得么?”小厮道:“进去不得。这便是我家小姐坐卧之处了。”康梦庚道:“既如此,想小姐卧室还在后边,我只到他前边院子里坐坐也使得。”小厮道:“这还不打紧,总是小姐在第三进楼里。相公但悄悄儿,便到第二进里头看看也不妨。”康梦庚同小厮正走入阶,只见一个小丫鬟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画纸。见了康梦庚,故向小厮惊讶道:“这什么所在,你敢领闲人到此!我对老爷说知,拿你打断腿哩。”小厮道:“胡说!这就是康相公,怎说闲人?”那丫鬟忙陪笑道:“我实是不认得,康相公莫怪。”康梦庚道:“大家体统本该如此。只问你手中的是什画儿?”丫鬟道:“是小姐的真容,送去裱里。”康梦庚道:“试与我一观,不知画得可好?”丫鬟便双手奉上。康梦庚展开一看,不看犹可,看了大吃一骇,却绝不似广陵舟中所见,竟似个村鄙女子,粗陋不堪,便道:“这不是小姐真容,想是拿错了。”丫鬟道:“我时刻在小姐身边,岂不认得小姐面貌?怎说拿错?”便连忙卷了,依旧拿着,往外而去。康梦庚越发着忙,便问那小厮道:“方才这个真容果然是你家小姐的么?”小厮道:“确然是真的。小姐的面目谁敢假得?难道世上再有个毛延寿不成?想是相公当初见过,今日小姐又长成得美了,故此反不认得。”康梦庚道:“岂有此理!我去冬所见,浑若天仙,今日画中,犹如嫫母。我只是不信。”小厮道:“一些不难,也不消争论。小姐现在后楼,我同相公到后边屏门里张一眼儿,何如?”康梦庚欢喜道:“如此极妙!”便同步进后室。小厮悄悄叮嘱道:“相公须屏息声音,不要被小姐知觉,罪及于我。”康梦庚道:“这个自然。”便向屏门里仔细一张,只见后边楼上,铺排倒也整齐,靠窗一副桌椅,坐着个女子,在那里握管呆想,年纪也只好十三四岁,后边立着四五个婢女,斟茶打扇,俨然尊重,面庞恰与适才画中所见无二。康梦庚初还未信便是小姐,又觑了一会,只见贡玉闻恰在后边踱出,到那女于面前,说道:“妹子,你看过牡丹不曾?”那女子道:“我今早已看过,还不甚开。”贡玉闻道:“如今我同你去看看,何如?”那女子道:“且慢。我打算做首牡丹诗儿送去与康哥哥索和,卖弄些才情,自清早到如今,争奈一句也做不出来,欲去求爹爹代做。”贡玉闻道:“爹爹坐堂审事哩。停会儿退了堂,我替你说罢。”康梦庚听得分明,往外便走。小厮也连忙随出,扯着康梦庚问道:“相公瞧见了么?与画中的可也相像?小姐并无姊妹,难道又错了不成?”康梦庚气得话也说不来,只一把拖定那小厮道:“我同你到别处去细讲。”小厮道:“恐老爷晓得,我下去。”康梦庚那里管他,紧紧扭着他去了。正是:
  巧处真移假,奇偏信作疑。
  可怜情太癖,才美误相窥。
  看官,你道这是何故?原来是贡玉闻与钱鲁、褚顺三人定的巧计,要离间康梦庚姻缘之路。那真容即前日褚顺所描,那小姐即是褚顺画他真容的那个侍女。园中的楼宇便是贡玉闻的馆室,那小厮也是贡玉闻的贴身嬖宠。一应打动他的话头,并引他看牡丹、而使窥窃香奁的计策都是他预先教就的。即小丫鬟捧出真容,并令婢女假妆小姐,及望见康梦庚走入院宇,自己故意与妹子讲话,许多做作,也是他预先打点的。
  康梦庚那里知道,还扯着那小厮到个僻静去处,细细盘驳道:“此事你定然晓得,我当日听见的那位小姐实是何人?你若说明,我反不提起;若不肯说,我便对老爷说知,是你领我去窥探小姐,大家搅一个不清净。”那小厮道:“是我一时失误,不合在相公面前露出真情,如今惹出祸胎,到自己身上来了。既相公发急,小人不得不说。但是说了,相公或者从权忍耐,或者另图机缘,但不要发泄此事,害小人性命。”康梦庚道:“承你好意,我岂不知?我若以此害你,便非人类!”小厮道:“相公言重。只因我家老爷甚爱相公才貌,故欲纳为东坦。就是我家小姐,也非全不识字,只因相公的才高,未免见笑。酬聘的诗,故此老爷代做。”康梦庚道:“做诗既伯全丑,便非才女可知。但我所见的那位美人,不知谁人之女?定是个才貌兼全的了。”小厮道:“美满事情,天之所忌,故才貌只是各具,决无两全。论我家小姐,虽不甚通,也还识字。若相公所见之女,貌虽甚美,却一字不识。”康梦庚道:“既是无才,何贵有貌?”小厮道:“相公,你道那女子是何等人品?却是老爷身边一个管家老仆所生,从小就许配给宅里一个小厮做老婆了。前日,因相公必欲见小姐之面,因小姐貌不甚扬,故此叫他权时假扮,掩饰一时耳目。到成婚之后,便不怕相公不将就了。”康梦庚听了,不觉鼓掌大笑道:“原来一片蜃楼。向说贡小姐才貌两全,究竟是个村姑俗妇,只是炫人眼目。天下事大率虚假。只是你家老爷待我甚浅,我几乎懵懂一时,惹人笑话。”小厮道:“这些便是事情,蒙相公垂问,不敢不说,相公切不要轻易出口。况且此事关系老爷体面,只好隐然消释。”康梦庚道:“我自理会,你只管放心罢了。”
  因急回书房,心里转道:“只因我意念太痴,惹这一番奚落,岂不是自取?今既无所恋,住在此间,反觉无谓。若将此事发觉,这小厮一片好情通我知道,岂不要害他?于心何忍?莫若舍此而去,再图他访,隐然断绝这条路径,倒不至伤情破面。但欲出游,贡鸣岐又决不放我。况且见面时,我这一腔浩气又不能隐忍,未免现于形色,反失雅道。不如勿见他面,悄然收拾行李,径出私衙,连夜登程,使他追赶不及,免得牵缠不了。但恐他不知情节,岂不怨我薄幸?如今只题诗一首,置于案头,自然看见,也使他知我为此而去,晓得自家有些不是。”算计已定,便叫朱相、王用卷叠锖陈,整束行李,打点停当。一面发装出衙,一面吟就一笺,压在案上,飘然出门而去。
  原来门役及家中内外,悉是贡玉闻吩咐,故毫不拦阻,又不通报。况贡鸣岐公务甚忙,那里知觉。贡玉闻又恐父亲追赶,反捺迟了两日,到第三日才报与父亲得知,说康梦庚不知何故,竟逃走去了。贡鸣岐大惊,忙问小厮,俱说不晓得,急急忙忙到书房一看,果然已是空空,不胜惊骇,忙差衙役分头追赶,又暗想道:“我待他何等尊严,并无失礼,况又谊属翁婿,非外人可比,就或下人有不到处,也该通我知道。即欲出游,必当禀命而去,才是正理。怎么别也不别,飘然遁去?况他又非忘恩负义之人,今日怎如此决裂,毫无当时情面?竟不念我一番知遇之情?”好生猜解不出。又将案头书籍逐一细检,却见压着一幅花笺,贡鸣岐取来一看,只见是首绝句,又无题目,也不落款。诗云:
  石家金屋本无人,怪杀东风借作春。
  今日画眉人去后,香奁从此镜飞尘。
  贡鸣岐看完,吃惊道:“我女儿是他亲眼见的,况并无姊妹,怎玩他诗意,却生生怨是假的,故弃而下顾了?不知他这段疑心因何而起,怎不来问我一个明白,胡乱去了,轻率到这个田地?”便进去报知夫人、小姐,各各惊骇。又将那诗送与小姐看了,小姐失色嗟叹道:“观他诗句,已是决绝。但康生乃志诚君子,决非薄倖之流,是必有人间阻,兴此风波,一时不察,误信诽言,终必自悔。孩儿总是守贞待他便了。”贡鸣岐道:“但衙内有何外人往来,作此毁谤?”一时猜疑未定,唯贡玉闻心里了然,暗暗好笑。
  却说康梦庚,出了私衙,因计贡鸣岐知我如此行径,决然要见明白,自必着人追赶,反在城外一个僻静的村庄寻所僧舍住下,谅他们追赶不及,自然也便回来,反一连住了半月,方欲起身。便想到:“我此行原为姻缘不得意,故忍心割舍。若往他省访求,必无人物,除非到江南大路、名邦大郡,方有奇女;况且,场期不远,咫尺金陵,又且便于应试。”计议定了,连忙雇下牲口,径往江南进发,一路心绪怏怏,虽怪贡鸣岐赚他,又想他一片惓惓美情,始终加我恩义,今如此报他,殊觉负心,又好生不忍;若论婚姻之事,又断不可为。即晚间旅舍之中,梦寐颠倒,不能自安。每一思及,必为之堕泪。
  不多几日,已出了山东界上。一日,将到高邮,尚有三十余里,忽然天气昏黑,像个有雨的光景。康梦庚吩咐掌鞭豹紧着些走,早早到了州里,免得路上遇雨不便。一句话还不曾说完,忽然大雨如注。前后并无村庄,三人躲避不失,互相叫苦。康梦庚忽抬头,见旁边树林里远远有高楼峻宇,飞脊连云,只隔着二三里远近,因问掌鞭的道:“这所在想是有个寺院?快去躲躲。”掌鞭的道:“我往常在此经过,却不曾留心此处有这一所寺院,今日恰被相公瞧着,不是相公的福分大。只恐这荒僻去处没有路径,不知可走得通哩。”康梦庚道:“事急了,拼着走去,或者有路,也不见得。”三个骡儿便牵着望草地里胡乱踹去。
  正尔走着,忽听得有人唤道:“相公们走差路了。”康梦庚回头一看,见是个白衣童子,年可十五六岁,生得眉清目秀,独自个坐在一棵大树下躲雨。康梦庚连忙招呼道:“小哥,我们要到前面寺院中躲躲雨儿,不知有路走么?”那童子笑道:“堂堂正正一条大路不走,却走这些邪径。况小路上荆棘甚多,如何行得?”康梦庚道:“因是我们不认得路,相烦你指点一声。”那童子笑道:“当得当得。总是我也要回去。”便立起身来,往前先走,三人随后,缓缓跟着。不上数武,果有一条大路,平正坦直,甚是好走。过得半里多地,便有长松夹道,花落鸟啼,画桥流水,茂林修竹,十分有景。只因这一去,有分教:多情美妇见少客而迷心,大胆书生入香奁而按剑。未知康梦庚此去到个什么所在,毕竟又与何人相遇,要知后事端的,且看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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