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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83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鸳鸯配
作 者: [清]槜李烟水散人 编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卷四
第十回 代回书令使通诚 征巨寇延医进鸩  
  诗曰:
  天意全佳偶,情深事亦奇。
  春风双看杏,绣幕共牵丝。
  合浦珠仍还,延津剑岂离。
  从来多异迹,休把画龙疑。
  话说宜兴巨寇刘新,正与任季良、祝万龄坐在前营计议,忽见细作来报说:“朝廷差着新科探花荀文,领兵五千,前来搦战。”刘新闻报,即与任季良、祝万龄商议道:“官兵既至,必须整备交战,未审二位贤弟,计将安出。”任季良答道:“我闻荀绮若廷对策中深知时务,颇达兵机。况以新进书生,骤领将权,必有材智过人,所以朝廷择用。今既率兵而来,必有扫剿履穴之计。我这里军兵,名虽一万,善战者能有几人。若使沿门抢略,是其所长;临阵援戈,是其所短。据着小弟愚见,还是坚守营寨,以观动静,此为上计。”言未毕,祝万龄高声道:“二哥之言,何其懦也。我军深谙水性,行船如履平地。那些官兵,平时渡水,尚有覆溺之虞。况在红涛白浪之中,岂能操戈取胜乎。兼且我军熟知地理,胜则可以合围攻击,若不幸而败,亦足以凭水依山,守险抗拒。况那荀探花乃是白面书生,但知玩弄笔墨,岂识兵家妙算。只凭我这一双巨斧,必要杀他片甲不回。图主定霸,在此一举,二哥何故欲坚守营寨而不敢以战乎。”任季良道:“不然,我辈所以结义聚众,只为着滥官污吏所迫至此。今堂堂大宋,虽则疆场未清,智勇之将,不计其数。带甲之士,尚有五十余万。设或抗违不服,一旦四面合攻,则吾辈死无噍类矣。还是坚守营寨,审时度制,徐图归顺,方为上策。”刘新道:“二位贤弟,欲战欲守,不消争论,愚兄自有主张。”遂唤众贼,分头埋伏,自与祝万龄,领军向前迎战,单着任季良保守营寨。任季良见众人出战去了,闷闷不悦,退出后营。只见小校领着一人进来,悄悄禀道:“荀探花老爷有书呈上。”季良拆书看时,上面写道:
  曩自西湖一晤,至今时切瞻思。将谓足下,凤起龙骧,图功细柳。不意,以起牧之材,投附鼠窃之辈,陷身匪义,窃为足下羞之。今以圣怒赫然,诏予征剿。惟乞足下,谕以皇威,倒戈归顺,则可反辱为荣,保全首领。设或狂悖如故,变乞足下率众内应,以图自全之谋。功成之日,弟即回朝保奏,定当授官行赏,决不有负足下为国之心也。比闻崔小姐,向在营内。倘蒙力为庇护,弗致美璧生瑕,尤见足下高主,而鄙人亦佩德无穷矣。专此布达,幸孰思之,并望速裁回翰,不宣。
  任季良看毕,急着其妻并此书带往玉瑞,令代回书。玉瑞见说荀生已中探花,心下十分欢喜。将书看了一遍,遂提起笔来,代任季良写回书,以达荀生道:
  两年迢隔,每嗟客路风尘,一片相思时在。西湖夕月自离,台台看花杏苑,殊慰下怀。弟因鼠迹萑苻,无由晋贺。讵意朝廷尺一顿今白羽麾兵,某敢不稽颡辕门,倒戈请罪。所恨犀谋不恂,主有难专。然某所以苟全性命,树帜潢他者,实有所不得已也。顷承翰诲眷眷,愧感交并,祸福之机,逆顺之理,某已知之稔矣,容当从中取事,以报知爱之恩。崔小姐向在敝营,自有寒荆伴慰。先此布复,尚图临期驰报,不宣。
  玉瑞小姐写讫,就拿出来,递与任季良观看。季良看了一遍,又叫玉瑞代他缄封。玉瑞又将寸楮,略草数行,咐寄荀生道:
  妾虽身陷贼巢,幸藉任君庇护,得以保全身躯。只是一腔幽悃,难禁万种闲愁,而弱质恹恹,不胜憔悴矣。恭喜郎君高掇巍科,更获分符阃外。伏惟临战谨慎,以图奏捷回朝,俾妾早离虎穴,得与母姊相会,皆出于郎君厚渥之所赐也。兹以便中,八行相嘱,惟君垂念,无任神驰。
  玉瑞又写讫,即将回书封做一处,付与来使,回报荀生。荀生从头至尾,看了一遍,心下大喜道:“若得任季良在内相助,乌合草寇,可以一战而破矣。又将小姐之事,展开细阅。只见中军官慌忙禀道:“贼船鼓噪而来,老爷须要急急调将迎敌。”荀生闻言,便遣先锋褚明,提着双刀,应声而出。但听得喊杀连天,鼓声乱响。俄而哨兵忙来报道:“贼船千艘,四围合击,前军已败矣。老爷火速进兵救应。”荀生大惊,急忙披挂铠甲,率起众将,向前开弓乱射。贼人应弦而倒,落水死者,不计其数。刚把前军救出,不提防祝万龄反从后面杀来,仍把官军团团围住。矢已射尽,贼船愈多。正在危急之际,忽见风云骤起,露出一条龙,鳞甲纯青,垂下尾来,竟把刘新的船,搅翻在水。众贼吃了一惊,忙把刘新救时,已被官兵鼓勇杀出。任季良惟恐众贼追赶,急忙鸣金收军。荀生回营,清点将士,损折三百余人,心中闷闷不悦。自此,两边困住,一边数日。忽见哨兵来报,说任季良使至。荀生叫他进来,使者将书呈上。荀生接书,拆开看云:
  前晚战后,刘新因以惊堕水中,陡染狂疾,不见愈可。日来遍处寻医,未获延至。台台可于近地,觅一医生,着他携了药草,内带砒霜,悄然直至后营,密与某相会,自有妙计。至嘱至嘱,勿误是幸。
  荀生览讫,唤过来使道:“你可回去,拜上你老爷,说书中所言之事,各已悉知,不日即来复命。如今不便回书了。”遂叫左右,取出白金十两,赏与来使,打发他去了,就欲遣人延访医士,忽报金坛元尔湛特来拜谒。
  原来元尔湛打听申生已中状元,直到苏州称贺。恰值申生密往靖江去了,不及相遇,故行访至营中,寻问申生所在。荀生闻说尔湛至,便大喜道:“尔湛兄若来,吾事必济矣。”遂请入营见。行礼毕,荀生就备告任季良暗请医生,用毒刘新之意,并许以重谢。元尔湛听说,欣然请行。遂携了药囊,闯进后营,正与任季良遇着。任季良附耳低言道:“先生若到前营,看过刘新脉后,只说病已十分危急,非药石可医,待他恳乞再三,方可服药,须把砒霜预先杂在药内,又要哄他直交半夜方可煎服。倘或要留先生住下,先生佯为许允,待至黄昏左近,就着人相送,决不致有累先生也。”元尔湛一一领诺,就去前营看病进药,依计而行,不必细谈。
  只说到了半夜之后,祝万龄疾趋到后营报进道:“大哥服药,七窍流血,已经身死,二弟为何熟睡不起,却不误了军情重务。”任季良听说,佯作吃惊道:“这是什么缘故?若是七窍流血,毕竟是服了毒药,那个医生如今在那里?”祝万龄道:“遍处寻觅,皆不见了,不知去向何方。”任季良道:“那个医生如此,必是奸细无疑了。”说罢,便放声大哭。哭了半晌,乃徐徐说道:“只今兵临寨下,胜负示决,必须设谋定计,杀退官军,方可议举丧事,未知三弟主意,还是如何?”祝万龄点头应道:“二哥所见极明,只是大哥既死,须把目前约束,更要整齐一番。”任季良道:“愚兄正有此意。明日午前,待愚兄治水酒一杯,屈三弟到后营,料理诸务,并议退兵之策。幸祈早至,得以细谈为妙。”祝万龄听了,满口应允。
  任季良心内暗暗欢喜,就同祝万龄到前营,见了刘新尸首,又大哭一场。连忙备办棺椁衣衾,把刘新收拾殡殓停当,暂安在营内。
  到了次日,季良一面准备酒肴,一面选下勇士二百人,各带利器,埋伏在后堂。“待吾与祝万龄饮酒到中间,掷盏为号,众人一齐杀出,把祝万龄登时砍死,不可有误。”众人领命,就去埋伏。将近日中,祝万龄只带二十余人,欣然赴席。既而酒行数巡,任季良道:“刘兄既死,我等益觉势孤。今早荀探花出示,招抚我们,我想起来,不如乘此机会,解甲投降。则荀探花必然欢喜,出疏保荐。凭着你我武艺高强,当此用兵征战之时,何患富贵不至,又何必栖踪水浒,做此悖乱之事哉。”祝万龄道:“二哥但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只今奸佞满朝,寇兵不息。眼见得天下已非赵氏之物了。你我正该协力同心,共图大业。他日事成,可以南面为主。若事不成,亦可以全军归附,不失茅土之封,岂可信那招降哄诱之说,自投于罗网也。”任季良变色道:“你若不听我言,只怕利刃临头,那时悔便晚了。”遂把酒盏向地一掷,厉声唤道:“左右何在。”屏后二百名勇士,提枪挺剑,一齐杀出。祝万龄看见势头不好,亦拔剑而起,向前砍伤数人。怎奈寡不敌众,竟被乱枪搠死。手内跟随二十余人,慌忙回去,报知祝万龄之侄祝云。祝云闻报大怒,登时率领众贼,杀进后营。任季良正欲持枪出迎,恰值荀生大军已至。祝云抵敌不住,落荒而走,被任季良疾忙追上。轻舒猿臂,活捉回营。其余众贼,一一就擒。任季良唤集本营人马,向着荀生,拜伏在地,愿听招安。荀生把任季良双手扶起道:“我悉知任兄,忠义人也。今日谋诛二贼,上免圣上之忧,下除一方之害,功劳非小。小弟不日班师献俘,定在御前保荐。”季良鞠躬致谢道:“小将何功之有,全赖荀爷洪福,得以去暗投明。所谓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鲍子也。”荀生又问道:“那崔小姐却在何处?”任季良道:“就在后轩,专等荀爷相见。”荀生慌忙踱进后轩,玉瑞小姐敛衽向前。施礼方毕,玉瑞愁容满面,低声诉道:“贱妾不幸,家破人亡,及至避难中途,又遭掳掠。如非任君伏义扶持,妾已作泉下人矣。但不知老母家姊飘泊何方?今日贱妾虽遇郎君,尚觉归身无地。”荀生道:“小姐不须忧虑。下官前日在靖江,备闻尊堂与令姊,避迹尼庵。近日,状元申起龙告假荣归,已经到彼处探候,想必挈载回苏。故今日下官愚见,即欲重烦任兄尊阃,同着小姐,先往敝居住下,俟下官把那贼情处分明白,候着申兄返棹,便即一同回到苏州,再与小姐相会便了。”玉瑞称谢,荀生就解开衣襟,取出玉鸳鸯道:“别后事难多端,幸喜玉鸳鸯无恙,今送还小姐,先代聘仪。”玉瑞把玉鸳鸯收了,荀生遂命军校,整备船只,先把玉瑞送往姑苏。
  次日升帐,把那投降众贼,一一发放。说道:“愿为民者归乡耕种,愿为兵者编入部伍。又将祝万龄部下,抗剿诸贼,裁其巨魁,宥其羽翼。只见帐前,又有二十作人,高声叫冤道:“老爷,某等俱非强盗,实系良民,被贼劫财,擒缚在此。伏乞老爷释放回乡,公候万代。”荀生举眼观看,二十余人内,有一人神气超然,须髯如雪,低着头不发一语。荀生心下大惊道:“那人莫非是崔老伯否?为何容貌相像得紧。”就叫左右,把二十余人带起,候明日再审释放。未知荀生看见那人,果是崔信否?欲知端的,下回便见。
 
第十一回 看灵画路逢玉英 逞侠气智劫仲宣  
  诗曰:
  悲欢离合,纷纭反复,从来世事无凭。风流佳遇,到底让多情。每羡画龙神迹,向闲窗几日才成。停毫处,持杯独酌,侧耳听啼莺。
  右调《满庭芳》
  却说荀生,见帐前二十余人呼冤求释,内有老者,与崔信相像,心下可疑,就叫把众人带起。到了一更时分,荀生密着任季良,把那老者悄悄唤至。季良去不多时,就引至帐前。那老者一见荀生,便称贺道:“恭喜贤侄,高步青云。只是别来许久,还认得老夫么?”荀生仔细一看,慌忙下拜道:“原来果是老伯。日间小侄无状,殊为得罪。”便令左右取出酒肴,请崔公上坐。饮了数杯,荀生从容问道:“老伯试把别后事情,备为小侄言之。”崔公就把如何出征,如何战败,以至青龙援难,避在阮家庄上的事,细细陈了始末。荀生道:“老伯既在阮家庄,为何又陷入祝万龄的贼营?”崔公道:“一言难尽。老夫自住阮家庄上,不及半年,适值均州被元兵攻破,本地盗贼蜂起。因想同年故友,惟与吕时芳最相契厚,遂别了阮太公,直到靖江造谒。谁想那吕时芳是个趋时附势的小人,看见老夫如此狼狈,竟闭门不见。那时老夫进退两难,寄居僧寺。近闻贤侄高捷,特欲到苏州,以图一晤。不料行至中途,竟遭了祝万龄之难。”说罢,容色凄惨,喟然叹道:“老夫既受此箏,想起寒荆小女,亦必为那奸贼所害。”荀生道:“老伯去后家事,小侄一二相闻,容当细禀。”遂把贾似道欲夺二位小姐为妾,直至夫人知风远避,前前后后,始末根由,说了一遍。崔公听了这些话,又惊又喜。荀生道:“小侄欲于明日就同老伯至苏州,会了令爱玉瑞小姐,然后等那申兄到来,一同进京,劾奏贾似道。一则为老伯辨冤,二则为朝廷除害,未审老伯以为可否?”崔公点头称善。时元尔湛自进鸩刘新之后,尚在营中,遂令前往靖江,接候申生消息,即日同了崔公,班师回苏州不题。
  且说申生,自与荀生别后,换了衣巾,只带一僮一仆,不则一日,已到靖江。访至尼庵,谒见老尼,就请出崔老夫人相见。夫人知是申生,急忙移步出来,见礼,问安已毕。申生开口就问:“大小姐安否?”夫人闻言,扑簌簌泪流满面,哽咽不能出声。悲啼半晌,方才答道:“小女不幸,前日被强人劫去了。”申生听说,大惊道:“难道当真么?”忍不住眼眶泪下,忙以袖拭。李夫人道:“老身晚年运寨,祸事接踵,不知别后郎君近状若何?”申生道:“小侄侥幸,忝中状元。因晤荀绮若,方知伯母与小姐寓在尼庵,所以特来问候。谁想令爱又遭此变,使人闻之,殊为骇恨。”李夫人听说申生已占元魁,欣然称贺。既而申生又向李夫人道:“前岁小侄,住在贵衙读书,隔看花屏,曾与大小姐一面,多蒙大小姐不弃,赠以罗帕一方,玉鸳鸯一枚。那罗帕,前日被吕肇章窃去,送与老伯,认作奸情,致使小侄闻风惊窜。今玉鸳鸯佩带在此,请乞伯母权且收下,小侄决不以一官为念,情愿到处寻觅小姐。倘或必不能遇,誓毕此生,决不婚娶。”李夫人起身作谢道:“难得郎君这般厚爱,只因小女薄福,所以有此变事耳。”老尼在旁,听见申生乃是新科状元,急忙整理蔬果,殷勤款待。
  当晚无话,到了次日,申生就去拜见本县大尹,诉说小姐被劫情由。大尹闻说,就签了一张揖捕批文,差人缉获。
  申生告辞大尹,刚出县署,但闻路旁人声喧沸,俱道王家园内,有一个道人,持着龙画一轴,头尾俱会活动。申生闻言,也就随了众人,步至王家园。只见那些看画的男子妇女,来来往往,挨肩擦背,足有千数。申生向人丛里错进观看,见厅上挂着龙画,鳞甲纯青,头尾活动,原来即是虎头真迹,崔公之故物也。申生观看多时,自向园中闲步。忽有二乘女轿,后面跟着后生男汉二十余人,一直抬进园来。这些看画的人,乱纷纷站在两旁,让那女轿入厅。申生料想,这轿内女子,必是宦家内眷,挨身偷视。俄而轿帘卷起,一个女子移步出来。申生凝眸熟视,但见那女子,玉惨花愁,泪痕盈颊。原来不是别人,乃是大小姐玉英也。申生看了,故意高声说道:“我申起龙,自姑苏来至此,何幸得遇这样灵画。”玉英转眸一看,认是申生,面色登时凄然,如雨泪下。申生意欲近前说话,怎奈豪奴狠仆,登时催唤上轿。玉英亦无心观画,竟上轿如飞而去。
  申生观望半晌,不觉自断意迷,魂魄俱丧。及向旁人讯问,旁人说是江衙内眷。申生即时进见县尊,要他出牌拘究。谁想那时轻文重武,江总制统辖精兵数万,威势赫然,所以县官畏惧,只官推托,不行牌拘究。申生左思右想,无计可施。
  一日,立在尼庵门首,面带忧容,踌蹰叹息。忽见路旁走过一人,高声问道:“借问足下,有何心事,这般双眉紧蹙,慨叹连声?某乃天下有心人也。设有冤仰不白之事,何不语我。”申生闻言,向头看时,觉得那人有些面熟,急忙邀入庵中,分宾主而坐。遂问道:“小弟细观足下尊容,十分面熟,似曾在这里会过?小弟一时想不出来,望足下指示明白。”那人笑道:“原来吾兄是忘记了,俺是前日镇江酒楼上那个粗汉。敢问吾兄尊姓大名,到此有何贵干?何不为俺言之。”申生闻言笑道:“前日小弟在镇江酒楼上,闻足下议论慷慨,十分敬服。今小弟忘记尊容,获罪多矣。小弟姓申名云,姑苏人氏。为着一件贱事,所以逗留在此。方才在门首沉吟,思想无计可施。即蒙足下问及,容当细述。”那人道:“原来就是新科状元,失敬了。俺乃澄江陆佩玄的便是。千金赠客,略不皱眉。四壁萧然,岂知贫窘。今日虽然幸会,或有可以效力之处,愿乞细谈,不要藏头露尾。”申生闻言,便将前事始末,细说一遍。“今小姐被江仲宣藏锢在家,县尊畏他威势,不敢拘究。小弟无奈他何,只是忧闷叹息而已。”陆佩玄听说,呵呵大笑道:“这些小事,何足介怀。只在明早,小弟包你珠还合浦,剑起延津。”申生说道:“今承足下仗义相扶,使小弟感戴不浅。只是江仲宣恃着父擅兵权,横行无忌,那县令尚然畏惧,何独足下视之如此之轻。”陆佩玄笑道:“这厮乃是小人得志,作事轻狂。在他人视之,以为节制千里,惧其威势。在我视之,直比那城狐社鼠,何足道哉。”说罢,也不告辞,竟抽身而出。
  申生见他去了,半信半疑,踌蹰不定。到了次早,忽闻叩门甚急。申生开门出现,只见壮士二十余人,带着骏马一匹,女轿二顶,陆佩玄毡巾白,腰剑而来。向着申生说道:“小舟已在江口俟候,速速请崔老夫人登轿,状元亦即乘此骏马,作速下船。俺到江仲宣处,接了小姐,倾刻就来也。”言讫,叫人抬了一顶女轿,飞奔而去。申生就请夫人上轿,崔义同着彩霞,运出箱笼之物,交付众人挑去。一路直赶到江边,果然泊着大船一只,快船二只。众人下船,不上半个时辰,只见一顶女轿在前,陆佩玄一手掣剑,一手扭着江公子随及,飞奔而来。到了江畔,忙叫小姐出轿下船,陆佩玄把江公子的衣袂放松,大喝一声道:“饶你这条狗命罢了,今后于不可胡行做事。若再如此,你认得我这老陆的这一口利剑吗。”江公子吓得面色如灰。不敢多言,脱身就走去了。小姐在船中与夫人相见,母子分外欢喜,就向前与申生施礼,礼毕,忽见陆佩玄进入船舱,遂与玉英施礼,笑对申生道:“小姐已至,不幸辱命。那鱼肉酒果之物,已备在船中,作速开船去罢。”言讫就走过快船,一直护送到苏州,竟不别而行。原来陆佩玄假以晋谒公子为由,等得江公子出来相见,便一把扭住,拔剑欲杀。说:“你快把玉英小姐送出来还我,我便饶你性命,若道半个不字,把你登时砍死。”此时江家童仆虽众,只是恐怕害了主人性命,不敢动手。登时就把玉英小姐送出,陆佩玄又恐有变,直令江公子送到江边,方才放手。乃是曹孟达、齐桓公的故智。
  话休絮烦,且说申生,船到苏州城外,忽闻岸上有人问道:“船内可是状元申爷否?”申生推窗看时,乃是表兄元尔湛。忙叫家人,请他下船相见。元尔湛道:“愚兄因荀绮若老爷之命,特到靖江探望贤弟,不料到庵寻问老尼,老尼云已起程回苏去了。因此速急赶来,却在此处遇着。”申生道:“表兄既会荀绮若,必知他近来出兵消息,还是胜负如何?”元尔湛道:“皆赖任季良之力,贼已平了。”就把自已用药,暗害刘新,季良设计砍死万龄,前后事情,说了一遍。申生道:“既是如此,平贼之功,吾兄与有力焉。”元尔湛道:“更有一桩奇事。绮若因为剿贼,反得遇着崔老先生,只今俱在荀宅,专等会了贤弟,绮若就要班师入朝。”申生与李夫人、小姐,闻说崔公无羌,俱各十分欢喜。遂即进了阊门,就到荀绮若宅内。众人相会,悲喜交集。这一会,真个是夫妻离而复合,姊妹分而再逢。各把别后愁肠,细细诉说。无不伤前时之厄难,喜此际之团圆。正是:
  今宵快把银缸照,犹恐相逢似梦中。
  荀绮若见众人一齐聚集,就吩咐家人整办庆喜筵席,众人又说些闲说。不多时,筵席齐备,里边只有李夫人与玉英、玉瑞三人,共席饮酒。前厅崔公、元尔湛、任季良同着申起龙、荀绮若,共是五个。叙次坐下,饮了数杯。崔令见今日一家完聚,不胜欢喜,遂令掷色猜拳,开怀畅饮。直至夜深,尽醉而散。未知后来玉英、玉瑞与申、荀二生如何配合?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第十二回 上奏疏下诏褒封 隐桐庐霞觞祝寿  
  词曰:
  记当年,住西湖,各遇娉婷。互赠瑶章,顾盼多情。须待玉堂金马,才配绝世倾城。  喜知音,望桐庐,携手偕行。欣羡丹砂,服食长生。纵有金鱼紫绶,何如卸壑埋名。
  右调《金人捧玉盘》
  却说崔公与众人饮醉而寝,次日早起,崔公暗与李夫人商议道:“我们一门完聚,皆出于二位贤侄之力,我今意欲央烦元尔湛、任季良作伐,把玉英、玉瑞配与申、荀二生,即日完了姻事,未审夫人以为可否?”李夫人闻说,欣然色喜道:“深悔曩岁西湖,不曾招赘二生。今喜二生俱已成名,正所谓家快婿,何不可之有。”崔公意决,遂与元尔湛、任季良商议,当日成亲。元、任二人即通知二生。二生闻言,暗暗欢喜。荀生就进入内厅,向着崔公说道:“深感老伯不弃寒微,故使侄辈东床袒腹。侄辈不胜欢喜。但只是国贼未除,侄又班师在即。据着愚意,欲与申兄同往临安,连名劾奏贾似道,老伯随后也上一本,备说贾似道拔付弱兵,江臣失朝不赴,以致寡不敌众,丧师害将,有误国家大事。侄料想这本一上,圣明必有定夺,那时从容议亲,未为晚也。”崔公大喜道:“贤侄所言,深为有理。”遂唤申生进来,把绮若所言,述了一遍。“未知贤侄你心下若何?”申生道:“忠义之心,人皆有之。小侄岂有独让荀兄专美。”三人议定,遂收拾停当。
  到了次日下船,不则一日,遂到了武林。恰值贾似道为恶多端,已被言官弹论,皇上累诏切责。贾似道惟恐祸及,只得上疏,愿亲督将士,往救襄阳去了。荀生知了这个消息,便与崔公计议,连夜草成疏章,次日早朝上奏。那疏内大意:
  首言扫清巨寇,或抚或剿,俱已处置停当;中间备说贾似道奸邪误国,陷害忠良,并以崔公带入;末后便把任季良荐举,说他解甲投降,剿贼有功,武艺高强,可充将帅之任。
  不多时,只见圣旨赐下,把荀文加升三级,崔信仍授龙图阁学士,任季良除为忠义郎,其余有功将佐,赏赍有差。众人受了封赏,同向午门拜谢圣恩。事毕,崔公便与申起龙、荀绮若俱往西湖园内,收葺亭轩。李夫人与二位小姐,依旧在园住下。崔公就叫人择吉日,命二生与二女成亲。
  却说吕时芳,探知崔公已复原职,备下一副礼物,十分丰盛,央着族兄吕源,同了吕肇章,直到临安致贺,并议行聘日期。崔公着人回复道:“老爷偶有正事,不便相见,若说姻亲,大小姐近已许下新状元申爷了,承贶厚仪,一概返璧。”吕肇章造门数次,请求一见,崔公终不肯见。吕肇章竟受了一场没趣,闷闷而去。过了两日,已是吉期,元尔湛、任季良做了媒约,唤齐傧相,整备花烛之筵。申起龙、荀绮若冠带巍峨,玉英、玉瑞凤冠霞帔,打扮得好像天仙玉女一般。大吹大擂,两对夫妻同拜了天地,又拜了崔公与李夫人,又各各交拜。拜毕,然后迎入洞房。申生房在后堂左边,荀生房在后堂右边。各各坐床撒帐,合卺饮酒。真个是才子佳人,一双两好。而锦帐风流佳话,自不待言矣。
  次日,任季良为着鄂州军士谋反,奉诏领兵出征。元尔湛要往金坛,二人各各起身辞别,二生置酒饯行,送出园扉。只见崔公骤马而回,面容失色。申、荀二生见了,从容询问,崔公道:“适才报至,说贾似道战败于丁家洲,襄阳已破。那些元兵,顺流而下,攻城夺邑,势如破竹。眼见得国家大事已去,怎生得好。”二生道:“贾似道既已战败,还是阵亡,还是逃往别处?朝中大臣,有什么议论?”崔公道:“朝中大臣闻贾似道战败,反而上疏,说他专权欺君,卖国召兵,当置于典刑。圣上览疏,犹豫不决。众言官又上疏,论贾似道罪恶多端,毒国害民,作速枭首,以伸国法。圣上见奏疏叠至,皆言贾似道罪恶难容,遂下诏放贾似道于犹州,籍其家。”二生听了,叹道:“似道不诛,国法何在乎。”
  又过了数日,崔公自朝中回,对二生道:“今早报至,说贾似道放置犹州,一路被监押官郑虎臣窘辱备至,及行至漳州木绵巷,已被郑虎臣所杀了。”二生道:“国贼被诛,少慰神人之愤。怎奈王室如毁,吾辈将来,尚不知作何结果。”正在共谈时事,忽报谢翱来拜。二生急忙整衣出迎,延进坐定。彼此叙了寒暄,谢翱道:“自向钓台一别,瞬息二年,恭喜二位台兄,名魁金榜,入赘乔门。使晚弟殊为仰羡。但今朝政日非,外寇不息。贾似道既败于襄阳,江臣又殂于汉口。主少国危,灾眚屡见,不知二位台兄将来出处?或挂梅福之冠,或羡常山之舌。请为晚弟备细言之。”申生道:“昨日妻父退朝,谈及襄阳已破,使弟为国兴悲,岂能裁以去就。”荀生道:“弟虽酷慕知情之风,然既食君禄,怎能忍然便去。设或事势必危,当采西山之薇耳。”谢翱道:“晚弟诊观天象,中原帝星不明。当此民心已离,国事已去,二位台兄,官居翰苑,乃是闲散之职,纵使谢事而归,未为不忠也。钓台左首,富春山下,弟有茅屋二十余间,尽可栖足,可不携细君,浩然长往。洋洋涧水,足以供吾辈啸歌之乐也。请自尊裁,毋贻伊戚。”二俯首沉吟,徐徐答道:“容与妻父商之,再当报命。”
  是夜便以谢翱所言,述告崔公。崔公首肯道:“我亦正有此意。二生位贤婿,作速上表辞官,先携小女,并你岳母,就往桐庐住下。老夫世受国恩,当此患难之际,怎敢贪恋性命,做那忘君背国之人。且再匡扶幼主,以待文相国出征消息。”二生进内,就着玉英、玉瑞整备行装。次日遣人约定谢翱,买舟同往。辞朝之后,拜别崔公,带领玉英、玉瑞并李夫人,以至彩霞、桂子及众婢仆,开船挂帆而往。不则一日,到了桐庐。那富春山下,谢翱果有精舍一所。只见花屏竹榭,草阁梧轩,处处幽雅。二生与玉英、玉瑞各各欢喜道:“当此山深路僻,足回俗子之车,而评月咏花,不失我辈山林经济。”原来谢翱并无妻小,朝吴暮越,踪迹不定,所以将此园房,让与二生居住。
  一日,柳烟拖绿,红杏初开,二生请出老夫人,并与玉英玉瑞,开宴赏花饮酒。中间谈起旧事,玉英道:“我与汝分离复合,皆由画龙之力,那道人所赠琴弦,到今犹在,必须着焚香燃烛,礼谢一番,然后放入中流以纵其变化之质。”玉瑞笑道:“画龙之力,固不可忘,那玉鸳鸯之功,为何抛却。”二生俱笑道:“非画龙不能免难,非玉鸳鸯无以订姻,彼此均有大功,永宜镂刻肺腑。”四人正在纷纭谈笑,忽见一个道人打从竹边走至,羽衣蹁跹,丰神超尘。二生举眼观之,乃是崔公当日赏菊筵前乞取龙画的那个火龙真人也。二生连忙与老夫人、玉英、玉瑞俱叩头拜谢。真人道:“今日你们一家完聚,画龙酬德,可谓尽矣。但不知琴弦何在?宜以还我。”玉英慌忙取出,递与真人。真人就将琴弦展开,顷刻化成一龙,跨上龙背,竟腾空冉冉而去。众人仰首遥瞻,不胜嗟异。
  忽报崔公已归,急忙向前迎接,进入草堂,各各相见,问安已毕,二生问道:“近闻张世杰、陆秀夫二公扶着幼帝,领兵泛海交战,毕竟胜负若何?”崔公欷泣下,不胜悲怆道:“天意绝宋,不可为也。张世杰泛舟与元兵交战,世杰兵溃,又遇暴风疾雨,幼帝所乘之舟,已将覆没。陆秀夫恐幼帝为元兵所辱,竟抱帝赴海死之。张世杰见天意绝宋,不可挽回,亦赴海死。”说罢,崔公与二生皆感悼不已。
  自此,崔公只与二婿,盘桓于竹林松径,绝口不谈世事。元朝访求故老,遣着使臣,赍诏三聘,俱以病辞。
  那一年,崔公七旬华诞,二生备办祝庆筵席。红烛辉煌,香烟缭绕。请出崔公与老夫人,并坐堂上,先是申生、玉英捧觞祝寿,次及荀生、玉瑞,以至彩霞、桂子。一家童仆,各拜寿已毕,于是开延列坐,水陆备陈,饮至半酣,忽闻门外,马嘶人喧,崔义进来禀说,任参戎与陆千户二位老爷,特来拜望。崔公就与二生,整理衣冠,鞠躬迎进。原来,梅勒即是任季良,同山即是陆佩玄。请入草堂相见,揖毕,整杯而坐。。崔公道:“恭喜二位台台,分符两制,遂使民安盗息,阖境肃清,老朽藉以安卧林泉,受惠不浅。”申生向着佩玄说道:“向日靖江,深感大德,愚夫妇至今铭刻不忘,谁想台翁已做了开国勋臣,督兵敝地,尚未晋贺,反辱先施,殊为抱罪。”荀生亦向季良谢道:“曩岁若非台兄覆庇,拙荆安得保全。及在西湖话别之后,吾兄往救鄂州,传闻战败师丧,使弟每为扼腕,岂意吉人自有天相,竟获万里封侯,荣及故人,倍胜慰羡。”季良道:“荷蒙兄翁荐拨,得授一官,以后战败难归,投在元戎幕下,徼幸成功,滥叨斯任。岂若崔老先生,与二位台兄优游林下,以享竹坞花园之乐,自是物外散仙,非弟辈鄙夫俗吏所敢望也。”佩玄回顾几上,焚香点烛,便笑道:“为何为烛火煌煌?可有什么喜庆之事?”崔公道:“今日乃是老夫贱诞。两个小婿,必要学那些祝寿俗套。所愧虚生于世,自觉汗颜耳。”申生道:“幸值二位驾临,即以妻父寿酒,屈作一宵清话,万勿见却为祈。”任季良道:“弟愿借霞觞,奉祝南山之寿。”既而筵席方开,持觞送酒。适元尔湛自金坛来,谢翱亦自天台至,作揖就席,无不欣幸,以为良晤。刻烛雄谈,直至子夜而罢。
  自后七年,崔公与李夫人相继病亡,申、荀二生不回原籍,就买宅于桐庐县内,与玉英、玉瑞二夫人,优游安享,寿俱至七十余岁而卒。荀生止获二女,长适士人俞元,次适进士崔玉振。申生生有二子,长讳肯构,次讳肯堂,俱成进士,为元名儒,然皆是二女所生,人咸以为玉鸳鸯之瑞云。后人有诗赞道:
  从来班马才原并,每羡何韩事偶逢。
  何日桐庐山下过,欲将茅草觅幽踪。
  西湖流寓似飘篷,文既相如貌亦同。
  玉鸳作缘成巧合,画龙为护定奇功。
(全文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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