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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68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飛花詠
作 者: [清]不題撰人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第七回 唐希尧忍苦时遭恶侄生磨 昌天佑无心中救亲人落难
  词云:
  无端落空,已变成雏凤。何事又随风送,要作梅花三弄。抢来夺去惊魂,只愁别样乾坤。到得识灯是火,方知落叶归根。
  右调《清平乐》
  话说端居在官船,职虽小,法度一般。衙役就称李氏为奶奶,端昌是公子。一路上兴兴头头,往长江进发。不多时,平平安安到了新喻县。早有学中衙役接入学中。次日行香谒庙,先见了县尊以及同僚,又吃了同堂酒,又受了诸生贽见之礼,也忙了数日,方觉清闲。遂收拾书房,要教训端昌。不期端昌果然不消苦读,是书一览即知。端居知其资性不凡,只教他三、六、九作文,其外听他而已。又自家揣度,年纪渐长,于时文一道,恐怕不合时宜。凡有诸生月课文章,倒叫端昌评论,以定等次。诸生无不悦服。俱称说端老师衡文不差。且按下不题。
  却说这日唐希尧送了儿子唐昌进场,自己归家。看看过午,遂对赵氏说道:“儿子场中辛苦,你可收拾下些饮食,等他回来吃。”赵氏只拣他平日喜欢吃的,收拾了几件等他。不期等到傍晚,还不见回来。唐希尧道:“想是今日宗师出了难题目,故此孩儿回来迟了。”遂走进走出,在门首不住的观望。又看见那些进考的童生,不住的经门前走过去了,独不见唐昌回来。唐希尧等得心焦,只得同了两个小厮走到学道前来,立在路口,逐一看去,只不见唐昌出来。
  看看渐晚,衙内放炮掩门。又不一时,衙门前静悄悄的起来。唐希尧道:“想是我们眼花,错过去了。只怕他此时在家连夜饭都吃过了。”遂转身回来。到了门边,只见大门尚开着,黑影里赵氏同着家人媳妇立在门前。唐希尧连忙问道:“孩儿回来了吗?”赵氏道:“没有。”唐希尧着慌道:“他往那里去了!”赵氏道:“想是还在场中哩。”唐希尧道:“我见学道关门,方才回家。怎得还在场中!”一时着急,连忙叫了两个小厮,各执灯笼火把,去寻了半夜。都回说不见。唐希尧无奈,只得同赵氏进房,一夜不曾合眼。
  到了天明,四下着人找寻,并无影响。赵氏道:“莫非孩儿不曾进门去考吗?”唐希尧道:“岂有此理!我明明送他进学门去的。”赵氏道:“他小小年纪,从不曾出门。路径不熟,或者错在人家收着,也未可知。你今快写招子,着人四下叫喊,或者有信。不然怎了!”说罢大哭起儿天儿地的来。唐希尧也含着眼泪,写了许多条子,着人往城里城外去叫。一连叫了数日,绝无一信。赵氏只是哭泣。唐希尧算是无法。
  忽一日,唐涂走来,见了唐希尧道:“侄儿闻得兄弟进考,为何不见了?”赵氏即备说前事。唐涂笑道:“一定是他年幼,错走到临清码头上,被人拐去卖了。总不是自己骨肉!叔叔、婶婶哭他何用?自己身子要紧。”赵氏见他话不投机,遂不理他,进房内哭去了。唐涂见叔叔、婶婶俱不理他,也就去了。
  又隔了些时,唐涂央人来见唐希尧道:“你今令郎消息全无,尊前寂寞。你宗族中所亲者,惟有令侄唐涂,算得亲枝。他有两个儿子,何不继他一子?也可消遣岁月。况无子立侄,古今常理。你若如此想念哭泣,设有不讳,那时争执起来,就有许多不妙了。”唐希尧道:“我闻立子不如立贤,有验其前,便知其后。今我侄儿虽系亲枝,他为人不端,则非贤可知矣。今他如是,则后之人谅亦不能超群拔萃。与其来家受气,又不如严拒其来。况我今筋骨尚壮,未必就死。唐昌死生,亦尚未有的信。倘日后来家,又将置于何地?愿甘孤子,决不受人累也。”
  来人见说不入,只得回去细细告知唐涂。唐涂大怒,骂道:“我叫这老狗骨头,不死在我手里,也算不得好汉!他将别人的骨血生辣辣扯做自家的嫡亲,已颠倒不过。怎今日影也没了,还不死心!”因又想道:“要他心死也不难。除非如此,如此。”遂央人各处传言,只说有人看见唐昌死了,遂纷纷的传来。唐希尧、赵氏无可奈何,只得信以为实,请了几个和尚招魂立座,夫妻大哭一场。正是:
  慢言肉痛生前爱,死后还余哭泣思。
  若论亲疏相去远,此中恩义自家知。
  唐涂便日日央人来说,要唐希尧立嗣他的儿子,且按下不题。
  却说凤仪,同王夫人并小姐在京,为官甚是风宪。只奈他生性刚直,看见中官曹吉祥、石亨等,倚恃夺门功高,权倾中外,排陷忠良。凤仪一时气忿,遂会同了十三道御史,合章参纠亨等不法。曹、石有权,遂暗暗矫诏,将凤仪等下在狱中,着锦衣卫会审,用以极刑。亏了这日,好好一个晴天,忽雷霆交作,大雨如注,城内树木尽皆拔起,京师震恐,方才有旨赦凤仪等出狱。
  曹石见凤仪为首,因谪凤仪为陕西榆林驿驿丞。凤仪见旨意下了,不敢停留,遂同王夫人、小姐星夜出城赴任。你道这榆林驿是个甚么地方?原来相近河套沙漠之地,人烟稀少,也没有城池,也没有人家,屋宇就是官府衙门,止不过数间草房。如遇兵马来往,就逃去了。况且这个驿丞,是再无人敢做。驿中接应,止不过是武将、兵丁。若有迟慢,便说藐视军情,若不送他礼物,便要杀要砍,再没处伸冤。今曹、石二人恨他之极,不便明明处死他,故将凤仪谪到此处做驿丞,叫他终不能逃其死。这凤仪那里晓得?只说天下地方相同,纵有好歹,也不想到如此。
  凤仪出关,将及一月,看看行到地广人稀的所在,只得备些干粮,路上充饥。受尽千辛万苦。凤仪对夫人说道:“我受朝庭大恩,除奸去佞,以致忤触权奸。自分必死,今蒙皇上之恩,又赐我为驿官,真再生之恩也。岂敢辞跋涉之苦。但夫人与孩儿同受此苦,我心不安。”王夫人道:“老爷怎发此言?夫妻患难相随,理之当然。若前日一旦不测,妻岂能独生?今所惜者,女孩儿耳。随我一场,不能使其安居,而流离若是,我不忍见也。”说罢暗暗落泪。小姐道:“母亲差矣。孩儿若无二大人之救,已死沟渠久矣。今蒙父母养育之恩,胜如嫡亲父母。有难倘能代偿,是所愿也。但恨孩儿一小女子,欲代无由。况父亲为国尽忠,孩儿若能追随尽孝,虽死犹香,胜前泯灭多矣。父母奈何姑恤孩儿?岂不视孩儿为痛痒无关之人耶?”
  凤仪同王夫人听见他如此立志,不胜大喜。故一路虽然受苦,却三人各自心安,兼程而进。不期一日到了乌鸦岭,忽见一路上男男女女,东西奔逃。凤仪看见有些古怪,连忙叫人去问。俱说道:“老爷,前面有兵马杀来,去不得了。”凤仪忙问是甚兵马,家人道:“都说是黑山总兵克减军粮,以致兵马鼓噪,杀了本官。一时作乱,无人钤来。故四境杀人。居民受伤,因此逃散奔走。老爷也该速速躲避,性命要紧。”
  凤仪、王夫人听见,大惊失色,忙叫手下寻路躲避。一时人生路不熟,心下慌张,只得随着这些逃难的百姓乱走。正走之间,忽然尘土飞扬,冲出一队兵马,见人就杀。众百姓发一声喊,大家齐奔,各人顾各人的性命。一时儿啼女哭,呼爷叫娘,一齐拥挤,早把凤仪三乘轿子冲做两截。手下人那里还顾得,竟抬了两乘飞奔而去。
  不一时,走了数里,渐渐离得远了。家人方敢歇下脚,前后一看,早已少了一乘轿子。连忙嚷道:“老爷,不好了!少了一乘轿子了!”凤仪连忙走出轿来,只见夫人的轿歇着,不见了小姐的轿子。及走到夫人轿边,揭帘一看,夫人已吓得在轿中牙关乱抖,只是念佛。凤仪大声说道:“奶奶不好了!孩儿失散了!”夫人见叫,方醒过来,忽见说女孩儿不见了,大哭起来道:“我那孝顺的亲儿,害得你好苦呀!”一口气转不过来,手脚冰冷。凤仪连忙叫了半日,方才醒来。凤仪也不住的流泪,欲叫人回去找寻小姐下落,那个敢舍身去寻?只得罢了。因见此处不是久存之地,遂一齐逃奔,躲至乡村寄宿。要等平静了再去找寻,且按下不题。
  却说这凤小姐的轿子正在同行,忽被逃难之人竟将前面的轿夫挤倒,登时被人踏伤。后边的轿夫看见抬不动了,也自己要顾性命,遂顾不得小姐,往前逃命去了。小姐在轿中见轿夫逃去,又不见了父母,一时惊慌,只得走出轿来,随着众人,也顾不得鞋弓袜小,只顾乱走。怎奈人多,偏走不上。不一时人走完了,只剩他一人在荒野之处,坐着地下啼哭。忽又一阵兵马赶到,看见是一个小女子,便不杀他,竟将他夹在马上同行,赶入村坊抢掳。幸喜得这个兵丁,见他年小,人物秀丽,不难为他。遂问他道:“你不是这边人,为何失散了父母?”彩文小姐将前情说明,方晓得是一位小姐。又知他父亲忠臣遭贬,这兵倒也怜他,倒照管他些饮食。兵马到东,带他到东,兵马到西,带他到西,且按下不题。
  却说这黑山岭的乱信,早报知周重文。周重文见报,即点起人马,要来剿平。参谋昌全因说道:“黑山岭之乱,非攻城略地之兵。今杀本官,必散在四方掳掠,聚散无定。乌合之众,今老总台若提一旅之师,沿途得剿即剿,得抚即抚,随处扑灭,则黑山岭之势自孤,传檄可定。不日功成矣。”
  周重文听了大喜道:“参谋之言,深合我意。”遂带了昌全一同领兵,沿路扑灭。遂降者降,抚者抚,一处处平复而来。昌全又对周重文说道:“凡军中投降之兵,有掠民间妇女,不许侵匿,俱要呈送军前,发遣归家方妙。”周重文即传谕诸将:“如有隐匿民间子女者斩。”不一时,这些归降之兵一一献出,不敢存留。周重文即审问住处,晓谕居民,着人来认。
  不一日,追到了青泥坝地方,早遇着一起乱兵不知死活,上前接战。早被周重文强弓硬弩,大杀一阵,杀得乱兵东逃西窜,尽将所掳的东西委弃而去。军士看见,一齐争取。周重文也禁压不住,不胜大怒,正要发作。参谋昌全说道:“为将贵乎使兵乐死。若我兵劫掳,必按之法。今敌人所弃,取之无碍。禁之未免生怨,莫若弛法,使彼有乐死之心为妙。”周重文听了,只得依他。
  昌全遂骑马来观看,忽一军拥着一个年小的女子飞走。昌全看见,忙喝住道:“将军有令,不许带人!违者即按军法!”那军见是参军老爷发话,恐怕禀知主将,遂弃了这女子去躲了。昌全在马上看见这小女子,虽有满面愁容,却带三分秀色。因暗想道:“此女必非村流,我不救他,必又被他人所害。”遂吩咐手下道:“可带这小女子来见我。”
  昌全到了军中,军士即带这小女子来见。昌全问道:“我看你像是闺阁娇娃,似非此处边野之人,为何失散军中?你可细细说明父母家乡,我好着人送你回去。”这女子见问,连忙跪下说道:“小女父亲凤仪,现任当朝。只因忤权谪贬驿官,随父母到任。中途失散,为乱军所掳。乞大人收留,以图后报。”昌全道:“原来是一位千金小姐,失敬了。”便叫请起,小姐站立一旁。昌全道:“小姐令尊,今在何驿中?”小姐道:“是榆林驿。”昌全道:“榆林驿此去尚有二千余里,路途难行。我今着人送汝回去,如何?”小姐道:“回去固好,但前日冲散之时,不知父母存亡,又不知飘流何地。又今路远,前途难进。今离虎穴,复临不测之渊。乞大人念同官之雅,曲赐收留。则义薄云天矣。”说罢泪珠随下。
  昌全听了,不胜惊讶。暗想道:“这女子年纪虽小,倒有此远见。”又见他说话伶俐,甚是怜他。又想道:“不如收留为一义女,以娱老景。只不知他心中若何?因说道:“小姐之见,果是不差。要我收留不难,只是我主将军令森严,军中不许带领妇女。犯者军法处之。今我带你而行,无私而有私,叫我怎处?”
  小姐见他推却不肯带他,遂悲啼婉转,珠泪盈腮。昌全道:“也罢!我今有一计可以两全。你若能认义,拜我为父,方可同行。”小姐听见大喜,即拜倒昌全身边,扑地四拜,说道:“孩儿得蒙父亲大人,于乱军中救孩儿一死,此恩此德,实出再生。”拜罢,昌全连忙扶了小姐起来,道:“非我有屈孩儿。军中不得不如此也。”父女欢然。正是:
  道是误来偏不误,天心暗里能回护。
  只思义女拜干爷,谁知却是亲媳妇。
  昌全自认了凤小姐为女儿,又在军中到各处去剿抚。不日乱军悉平。遂叫周重文移檄到黑山岭去,果然黑山岭的兵将畏惧,只得将罪过都推在死过的本官身上,随檄纳款。周重文准其来归,即编入队中。于是鞭敲金镫,人唱凯歌,得胜回来。昌全带了女儿来见杜氏。只因这一见,有分教:
  见鞍堕泪,触物伤心。
  不知凤小姐见了杜氏,又是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 
 
第八回 昌小姐女思男悲吟一曲 端公子男思女痛哭多时
  词云:
  见面最酸甜,尝着相思便苦。何不心头吐出,要吐无能吐。长歌痛哭望消磨,不道全无补。若要欢欢喜喜,除是双星睹。
  右调《好事近》
  话说昌全在乱军中救了凤仪的女儿,叫他拜认做义女,带回衙来,叫他拜见杜氏。将前事细说了一遍。杜氏不胜惊喜,见他年纪虽幼,却生得秀自骨生,美从胎出,说话温和,更兼小心孝敬,竟似嫡亲生的一般。杜氏喜他爱他,一如己出。又知他是小姐出身,受过荣华富贵,遂派了两个丫鬟服侍。一名叫做春花,一名叫做秋花。
  昌全又于后面的花园中一带楼房收拾齐整,与女儿为卧室。又将自己看的书籍,俱堆集其楼下,摆设得精精致致做书房。内里图书满架,触目琳琅。昌全凡有周重文发来笔墨之事,他就在这书房中校阅书写。小姐坐卧其中,尽他浏览,甚是欢喜。又因丫鬟的名字甚俗,遂将春花改了春晖,秋花改了秋素。若论年纪,也只好十三四岁,与小姐差不多。二人中又觉春晖作事伶俐,更中小姐之意,时常教他读些书儿,学写几个字儿。因此就晓得些义理,故与众不同。小姐每到针指之暇,看些书史消遣寂寞。
  若论这凤小姐,在九死一生中逃出性命来,今得安闲,就该凡事都丢开了。谁知人心最活,不可一律而论。苦有苦境,乐有乐境,当其在苦境,自家救死且不暇,那里还想得到别人?就不想人,也不叫做无情,也不叫做负心;若处于乐境,竟一旦将从前受过的恩义置之不理,则此人禽兽不如矣。
  故彩文小姐自拜认昌全、杜氏做了父母之后,处身得地,身子安闲,又年渐长,怎叫他不思前想后?故有时想一回自己本身的父母,抛别数年,被劫之后不知如何苦楚?如何思念?只疑我摧残死矣。今生无相见之期,岂知我尚在天涯,未曾丧命。可怜他如今年老,又无兄弟代我奉养,况离别数年,死生未卜,怎教人不徘徊痛切?又想起凤仪父母二人,养育之恩,实有过于生长。他只指望螟蛉有女,以娱老怀,不期遣谪同行,又被乱兵冲散。幸喜我年幼不致丧亡,他二人在路行藏,明明官长,不知实是囊空。若遇乱兵,又无黄白可献,不伤于兵,亦饥殍于沟渠。即使脱生,又不知今存何地?竟不知我倒安然别认父母。
  想到此处,泪滴涓涓矣。又每每欲将生身父母告诉今日的父母,又因前日初见时,已认定凤家父母,皆以小姐称呼。若今说明,未免转说我巧言掩饰。及想起凤家父母之恩,每欲启齿要在昌家父母面前求使人缉访下落,又恐疑我做孩儿的在此思彼,不但无成,抑且恩义有乖。徒使心念。又想道:“天既生我如是才能,又令我东圆西缺,何我命之不辰乃尔!”
  每想到此,真觉伤心。又想起当日初见表兄唐昌,蒙他殷殷眷爱,一段温存,又于诗中默默相关,隐隐寓意,以致两相爱慕,彼此定盟,许以终身。临别绸缪缱绻,叮咛告戒,只以为终身姻契,故心各相安。奈何分手未几,忽遭此飞灾横祸,流离颠沛,处身异域。彼安居读书,定然不知。设若闻知此变,必疑我珠沉玉碎,月缺花残。况他情深义重,自应清宵不寐,对着短檠孤灯,有无限伤心。自应白昼无聊,看诗书题咏而不胜悲痛者。岂知我转在此粗安。世事无常,我既遭殃,不知那表兄此时此际,更作何状?今欲寻消问息,又无奈天南地北,目断衡阳,将何以慰知己之望?诚可悲也。由此终朝想念,累月怀思,又不敢尽情吐露,惟有停针不语,独步低回。若到那苦雨凄风,花开花落之际,更觉增人惆怅。故每每借景舒怀,寓于吟咏。
  忽一日,春晖说道:“园中百花舒放,小姐何不暂止绣工,去散一散步?也免得春光笑人。”小姐听了,正无处消遣,遂同了春晖到园中闲步。春晖引着小姐东西赏玩,虽也花径逶迤,亭台曲折,及细细看来,只觉春光惨淡,花香寂寥。纵红满枝头,却绝无娬媚鲜妍景象。小姐见了,殊觉不乐。因问春晖道:“我闻草木遇时,必有一番娇艳夺目,芳香袭人,使人流连花底,不忍即去。今园中之花,虽娇不娇,虽艳不艳,虽芳香而只觉不芳香,不知何故?”春晖笑道:“小姐原来不知。大凡地分南北,非虚名也。水土即以南北而异。南方水土润,地气和柔,故草木之生亦和柔;北方水土燥,地气干枯,故草木之生亦干枯。所以古称河畔冰开,长安花落,非时不同,实地不同也。此地原不曾种花,这些花皆因周老爷是南方人,不惜重价移来,故为桃为杏,虽具花名,而花色终只寻常。”
  小姐听了,暗暗点头称是,转觉不乐起来。忽触着他当日与唐昌花下之言,不禁堕下几点泪来。又恐春晖看见,只得勉强低头暗拭。早被春晖看见,连忙说道:“小姐正好开怀,为何转觉添愁?小姐莫非别有心事,就对春晖说说,却也无妨。”小姐被问,只得支吾道:“偶然触景,连我亦不自知,实非有以。”春晖见小姐兴致索然,遂同归绣室。正是:
  桃贪结子始飞花,柳欲成阴方吐絮。
  莫认无端空泪垂,伤心自有伤心处。
  昌小姐自同春晖园中看花回房,愈觉无情无绪,恹恹不乐,不能自适。遂做成一套闺思,按了宫商,谱入丝弦,以消积闷:
  十二红
  [山坡羊]依银屏低回深想,蓦忽地两相依傍,我何曾知他是谁,他早惊惊喜喜谦还让。
  [五更转]暗端详,细识认,无来往。如何一旦从天降。竟自假托亲亲,将笑面如花相向。
  [园林好]年轻轻,垂肩发长。态翩翩,涂容粉香。
  [江儿水]略不避嫌疑怨旷。妹妹哥哥,只认做孩提无状。
  [玉交枝]瞒爷哄娘,俏心儿中藏不良。弄情直贴心窝上,那里管眼损眉伤。
  [五供养]笑我一时心荡,早认定他们做鸳鸯,两两。已将琴与瑟,细细辨宫商。便弹出离鸾,也不愿分张。
  [好姐姐]痴望已许偕随唱,奈一霎花奔柳忙。
  [玉山颓]东家谪散,又早西家乘障。飘零无定处,絮颠狂。知他踪迹在谁行。
  [鲍者催]记他姓唐,几番望他名字香。谅诗书不负行与藏。
  [川拨桌]虽则音信爽。这恩情怎忍忘、我只须拿定心肠,我只须拿定心肠。
  [嘉庆子]便辜负今生也不妨,将飞花吟认作檀郎。将飞花咏认作檀郎。任一世孤单相看,只认双。
  [侥侥令]簪花徒有泪,对镜不成妆。风月虽佳谁去赏,拚冷冷清清做一场。
  [尾声]一身既已珠擎掌,为甚又将人送葬,到底天心问不详。
  昌小姐一时做完,又将笺纸写出,自己看了数遍。因想道:“偶然为此,只觉情词太露,非儿女子之事。倘遗泄于人,岂非无瑕之一玷?”欲要毁去,又想道:“今虽无用,倘日后相逢,也可验相思之有在。”遂将笺纸折做方胜儿,收入箧中藏好,且按下不题。
  却说凤仪与王夫人,被兵马赶来,各逃性命,不觉失散了小姐。王夫人大哭数番,使人寻访,并无消息。打听得周总兵提兵剿平乱兵,四境安然,凤仪方得又同了王夫人望榆林驿而来。一路上孤孤凄凄,甚是不快。
  不一日到了榆林驿,只有两间草房,又是墙穿壁破。凤仪夫妻到了半日,也不见有人来迎接。又过了半晌,方才走了三四个像是花子般的人出来,看见凤仪,磕头说道:“小人不知老爷远来,不曾传知众人,有失迎接。但不知老爷为何到此荒凉寒苦之地?况且这驿中不曾修葺,老爷如何受得此苦?”凤仪说道:“我凤仪身居御史,只因忤触权奸,自分必死。今蒙皇上洪恩,降此驿丞,已为万幸。虽驿地不堪驻足,却是我臣子职分当该,怎说受苦二字,以辜圣上之恩?只借重列位与我去觅些蒿草,遮蔽得风雨,足感盛情了。”
  言罢,即取出些银子,付与那几个人。这些人见凤仪说话,又达道理,又近人情,又不装腔使势,故此都敬他怜他,遂报知众人,俱来料理这驿中。不数日间,早收拾得光光鲜鲜,与凤仪住下。只因凤仪以德化了这些顽民,故在这驿中竟相安无事。正是:
  逆鳞只道锄奸死,得赐投荒圣主恩。
  但恨孤忠徒抑郁,不能重叩到天阍。
  凤仪与王夫人夫妻暂时守困驿中,且按下不题。
  却说端昌同了父母上任之后,终日只在学中读书作文为事。父亲端居又时常送进些秀才的月课文字来,叫端昌批阅。端昌遂将得意之文,批了五卷。道:“此五人今科断然要中。”父亲也就依了他,发付五人。这五人听见,也还说是学师的褒奖之常,不在心上。及到乡场揭晓,恰恰五人俱中了。因此这五个举人感文字相知,俱认真端居为老师。说道:“门生北上,倘能联捷,决不令老师久屈。门生辈当竭力为老师之□,以报鉴定之恩。”后来果得其报,这是后话。
  却说此时端昌已是十六岁了,渐渐长成。今在衙中,虽蒙端居教养,不异亲生。然思前想后,每暗暗不乐,常想生身父母,今在边关,不能见面。又想到唐家父母待我何等深恩,不曾图报。自此胸中忧忧,书都看不下去,便终日昏昏闷闷的起来。欲要出去遣兴,又恐碍父亲官箴,故只在书房中闷坐。
  忽一日,衙役送进一封书来,端居拆开一看,却是王尚书的公子做的几篇文字,要求学师批阅。端居看了一遍,即走入书房递与儿子,道:“这几篇文章是王公子送来的,你可细细批奖几句,我好着人送去。”端昌接了,慢慢细看,及看到后面,却有一个经题。端昌看了题目,却是两句诗经上:“既见君子,不我遐弃。”
  端昌忽然见了,正触着当年凤家小姐之言,不禁失声长叹道:“这段良缘,只指望天长地久,蒙小姐深情订约,又蒙伯母许谐伉俪,长成得附乘龙。谁知我命不济,忽遭凶恶,竟不知有何怨何仇,将我致死?若在唐家父母名下,小姐虽在京中,我也还可寻些事故,少图一面。不期飘流至此,欲见无由,今又改头换面,远隔关山,竟侯门如海矣。”又想道:“我遭难之事,自然要传至京师。倘传得小姐知道,我那小姐的俏心儿,定有许多展转。若以为我必死,而小姐一种侠烈之性,未免要为我朝悲暮泣,憔悴而死。倘有此情,岂非我尚偷生,转先致小姐之死乎?”又想道:“就是我那伯母,爱他心切,百般劝勉,不至于死。我想小姐心事难言,柔情默默,亦必为我瘦减腰围矣。”
  端昌想到此处,涕泪交流。忽一交跌在牀上捶着,哭不出声。早被书童看见,连忙入内报知老爷,道:“相公在书房中看了几篇文字,忽然大哭起来。小人不知是甚缘故,特来禀知。”李氏连忙同了端居走入书房,只见端昌果然在牀上掩面悲啼。李氏走近牀前,抚摩他道:“孩儿为何伤心至此?有事可说与我知道。”端昌忽见父母俱在面前,遂立下牀来,吓得不敢做声。端居、李氏再三问他,他只是支吾不说。
  端居大怒,说道:“你日读圣贤诗书,怎敢在父母面前如此掩饰,可谓孝乎?即念生身,亦不妨明言,好作区处。似这般背前面后,哭哭啼啼,成个甚么模样!”端昌听见,连忙跪下说道:“孩儿焉敢在父母面前不言。但其中实有隐情,难于启口耳。”李氏扶他起来,又与他拭泪,道:“吾儿有话直说,为父母的自当为你处分。何苦哭坏了身子。”
  端昌无可奈何,只得将凤小姐许订终身,又将凤小姐所引喻之诗,今日忽然看见,触感伤怀之事,细细说了一遍。道:“孩儿并无他意。”端居道:“原来如此。但我想这段良缘,王夫人与小姐既有此爱才爱亲,则此姻缘自在。但凤公门第甚高,恐不肯招赘□面。今孩儿若念凤小姐这段盟言,只消努力诗书,以求上达。倘侥幸一第,那时面恳凤公,且内中有约,无不允矣。此时徒想何益?”端昌听了父亲之言甚是有理,方生欢喜,说道:“父亲所见甚确。孩儿敢不信从!”遂又欢然读书,且按下不题。正是:
  默默无言事在心,自从别后到尔今。
  芦花明月知何处?只合愁中梦里寻。
  却说边庭守将,有一人姓常名勇,是个总兵,镇守天雄关,与周重文同僚。两处兵马互相呼吸,有事接应,各守汛地。这个常勇,他是朝中内官曹吉祥所喜之人,故叫他协守边疆,有功即报,皆冒为己有。这常勇有了这个靠山,遂觉威势炎炎,各边境武官俱要加意奉承。若是奉承不到,便要时常呵责。呵责不受,即通知曹吉祥,非降即调。往往武官们受其钳制。惟这周重文,屡屡在边上立功,有些声名,难以威摄。故常勇倒来结交周重文。周重文亦谦谨待之。
  这年常勇打听得他主人曹吉祥五十岁,要借此进奉。早在半年前,即差人到各处去彩买礼物,并珍奇玩好,无般不有。实指望这番孝顺,要取个腰玉之荣。料理多时,诸礼俱备,只单少一篇祝赞的寿文称其功德。军中虽有书记,俱是些刀吏之笔,恐不能赞扬尽妙。若要去求别人,又一时无可求之才。因忽想起周重文军中参谋昌全,文才博学,何不差人拿我名帖,要周重文叫昌全代笔。岂不是一件妙事?遂差人致书周重文。周重文见了,即将来意告知昌全。昌全那里敢推辞,遂连书拿了,入书房而来。只因这一做,有分教:
  才中显色,色里呈才。
  不知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   
 
第九回 香奁才女代傲父做真寿文 绛帐庸师为愚徒集假家课
  词云:
  笔墨风骚,颂德称功何等妙。别有讥嘲,不许人知道。要博名高,借粉搽花貌。君休笑,无才有窍。深谢先生教。
  右调《点绛唇》
  话说周重文,因常勇要参谋昌全代做寿文,去拜贺中贵。只得对昌全说了。昌全领命,不敢迟延,走入书房,就打帐起草。展过一幅长笺,铺在案上,磨浓了墨,坐想良久,方欲成文。及至下笔,却一句也写不出。因想道:“凡为寿文,必其人有贤可诵,有德可称。或有功名可赞扬,方好下笔,引作寿征。今曹吉祥不过一阉宦之流,若稽其出身,原系一市井无赖。即今窃位专权,无非仗夺门之功。想其当日是一乱臣耳。据今屡屡屈陷忠良,是又一奸臣耳。何贤何德?又是何等功名?叫我何处着笔?”因写得十句,早抹去九句,写得一篇,又扯去两个半篇。写来写去,总不成文。只在书房中走来走去的思量。
  想了半晌,复又坐下想道:“常勇虽是总兵,却镇守的是天雄关。我又不在他名下,须管我不着。我只使人回他,叫别人做罢了。”遂立起身来,要去回复周重文。不期昌小姐在书房后边,早有春晖走来说道:“老爷今日在书房中做文。”小姐即着秋素去伺候茶水。
  秋素去了半晌,即回来说道:“老爷在书房中做了半日,竟做不出来。恐我在旁碍事,命我回来了。”小姐听了想道:“父亲做甚诗文,如此费力?我且去看来。”径自走至壁后张看,见父亲做了又涂,写了又改。见此光景,大有可疑。忽见父亲将这纸笼入袖中,往外就走。小姐看见,慌忙走出,叫道:“父亲那里去?这等要紧。”
  昌全见女儿问他,只得转回身来说道:“我要做一篇文字,关乎名节,碍于道理,难于下笔。做了半日,再做不出。故要去回他。”小姐问道:“是篇甚么文字?”昌全说道:“是篇寿文。”小姐道:“若是寿文,不过寻常酬应,有甚难处?爹爹这等费力。”昌全道:“寿文虽不难做,要做了与奸人曹吉祥上寿,故难耳。”遂将常勇央周重文之事,细细告知小姐。
  小姐听见说出曹吉祥,吃了一惊。因暗想道:“当初凤家父亲只因忤触曹石,以致父子拆散,几乎有性命之虞。今父亲又不肯与常镇代笔。倘日后传入权奸之耳,不几复蹈前辙?”因对父亲说道:“凡事贵乎经权并用。经者守常不变,权者反经合道。曹吉祥权奸小人,虽可轻而不足重。若自为文献媚而趋承,以图宠荣,则不可。今父亲所做的寿文,不过是邻镇景仰父亲之才,相求为重耳。又自知非属,不敢轻请,而转托本镇婉求。可谓尽礼矣。今父亲即屈笔为之,亦是奉周镇之命,而非奉常镇之命矣。即奉周命,则非趋势之心。既不奉常命,则又非希宠之意明矣。为此者不过上行下效,职分所该,又何患焉?若必守经固执,推辞不为,邻镇虽无统属,而本镇相委相托之人,何以复其来意?父亲还须三思。”昌全道:“孩儿所论固是。只觉奸人无所称扬,难于下笔。”小姐道:“从来寿文,皆是虚誉。若必求实功实德而祝赞之,天下无寿文矣。只借贤影喻可也。若父亲必不乐为,容孩儿草成,父亲润色,何如?”
  昌全听了大喜道:“不信孩儿又能为文。你且做来我看。”小姐道:“孩儿不是能文,直欲代父完此公案耳。”因坐近书案,磨墨举笔,展开素纸,信笔挥洒。昌全在旁看见女儿如此举动,已是大奇。今见他一直写去,越发惊骇。小姐写出一句,他便在旁点头赞好,写两句,只是说妙。不一时小姐做完,送与父亲。昌全再细细看过,不禁大惊大喜,道:“不期孩儿有如此灵心慧性!洵是天才真才女子也。”小姐道:“孩儿岂愿乐为?只为当初凤家父亲罹祸,亦出此人。今孩儿代父亲之笔,盖鉴前车,而欲父亲明哲保身也。望父亲改正。”
  昌全听了,一发大喜道:“孩儿又能思前虑后,不独贤,而且孝矣。此文无复增减,孩儿可为录出。”小姐即磨墨端楷。适母亲走到,昌全连忙细细告知,道:“若非女孩儿具此奇才,几令我得罪总戎矣。一向竟不晓得,今日方知。”杜氏听了,也大惊大喜,道:“原来女儿又通翰墨。”因恨一声道:“只可惜我那亲儿抛弃,不知生死存亡。若使二人配合,岂非一对?”昌全道:“昌谷若无恙,此时必有妇矣。”杜氏道:“女儿既是才女,须要留心拣择一个才郎配他,娱你、我的晚景才好。”不一时,小姐将文录完。昌全复又细看,见他句句称扬,却又句句不贴在曹吉祥身上,满心欢喜。遂笼入袖中,来见周重文。周重文忙接了,展开一看,只见其文道:
  奉祝大中贵太监曹老公公五十华诞:
  古之颂寿,诗称竹苞。松茂尚矣,然不过养寻常草木之年,何足献大贵人之觞。若夫大贵人名并南山,声高北斗,自有不齿发而黄耇者。又当祝禧于甲子之外。吾兹有以知曹老公公之遐龄不朽矣。曹老公公身依日月,岂不分日月之光。日月之光不磨,则老公公之寿不磨可知矣。老公公出入九重,自应承九重之宠。九重之宠不衰,则老公公之寿不衰可知矣。况纯阳乃内养之,真丹无漏,实长生之妙诀,将见立地成仙。何必如儒家虚引德功,然后希冀永龟鹤之年于旦暮哉。即如所引,而老公公之德功奇伟。内结一人之知,外喧万民之口。又何尝非儒家之所得而称者也。由此论寿,寿岂有既乎?武夫不文,谨质言以附华封之后。至于瑶池蓬岛,桃熟筹添,荒唐之言,不敢妄陈,以涉谀媚。
  周重文看罢,不胜击节赞说道:“身依日月,出入九重,称扬得微妙。曹太监见了未有不快者。常寅翁得此佳文往祝,增荣多矣。但先生平日之文,端庄博大,不知今日为何又有一种灵秀娬媚之妙?令人览而动色,真可敬可爱也。”昌全听了,只是掩口而笑。周重文见他笑得有因,遂问道:“昌先生为何含笑?莫非笑本镇不知其文,称誉不当吗?”昌全道:“老总戎鉴识有如犀烛,悉窥底里。学生又安得不笑?”
  周重文见他说话胡涂,越发动疑。因说道:“先生诚实君子也。从无隐情。何今日吞而不吐如此?”昌全见周重文问得殷懃,只得说道:“学生蒙老大人见委,即欲应教。因一时意兴沮丧,不能着笔。小女见了,恐我违命获罪。因不自揣,竟代作此文,以图塞责。不期老大人不以为非,转蒙见赏,又蒙法眼说出灵秀娬媚四字来,纤毫不爽。故学生不觉惊喜而失笑也。”
  周重文听见这篇寿文是他女儿做的,不觉大惊。问道:“果是令爱所作吗?”昌全道:“实是小女所作。”周重文道:“令爱有此仙才,真令男儿抱愧。今又见苏家一妹矣。”因又问道:“令爱青春几何矣?”昌全道:“小女今年十六。”周重文又吃惊道:“原来令爱尚幼,可曾受聘吗?”昌全道:“一者年尚有待,二来边地无婿可择,故尚未议及。”周重文道:“才难自古叹之。今既有如此才女,亦必有如此才郎求,将来两相配偶,方不虚天地生才之妙。若悠忽而适匪才,则是虚生矣。今后先生须自重,必慎择一佳婿方妙。”昌全听了,不胜感激。正是:
  盈盈十六正芳年,况复多才更可怜。
  不是谢家真玉树,红丝休想等闲牵。
  周重文到了次日,即将此稿封固,又写书致意常总兵。常总兵即选名手写了,裱做一幅锦轴,又使先生细细开单,同了礼物,差了数十个的当家人押送至京,进与曹吉祥拜寿去了。又过了些时,只因黑山岭变乱之后,军久无粮,故各处总兵官俱以近就近,商议发粮之期。常勇与周重文两处相隔不远,故常勇遂带了几员骁将,来会周重文。周重文接着,商量定了发粮日期。公事毕,周重文即备酒留入内衙款待。须臾席完,周重文即令参谋昌全相见。昌全见了常勇,要行属礼。常勇再三谦让道:“自来参谋原无统属。况昌兄又系皇上钦依,与众不同。今况又在周寅翁军中任事,岂可越礼。”昌全只得行了宾主之礼。
  三人入席,饮到中间,常勇再三称说前日寿文之妙。道:“昌参谋即此一文,已知宿学弘才。今复识荆,大快所愿。只怕此文传入帝都,若邀曹中贵鉴拔,昌参谋还有一番奇遇,岂止参谋而已。”昌全听了,只得连连打恭道:“晚生不敢、不敢。”周重文此时酒后高兴,又见常总兵极口称赞,遂大喜笑说道:“此文实非昌参谋之笔也。”
  常勇听了吃惊,说道:“北地军中,才俱袜线。小弟军中并无一人,老寅翁幕中有一昌兄,可称冠军矣。奈何更有才人?则才人何其多耶?且请问老寅翁,此位却是何人?容弟荆识何如?”周重文又笑道:“虽有其人,相去甚近。若老寅翁欲识荆州,则其人又远矣。”常勇道:“既有其人,远则远,近则近。为何老寅翁作此若远若近之言?使小弟望而神驰,慕而垂涎。莫非老寅翁视弟为武夫,不堪与文人相对耶?”
  周重文看了昌全,笑说道:“常寅翁既如此见责,小弟何敢再隐?只得要真说了。说便说,只怕老寅翁初闻之而惊,再回思而又喜也。”常勇大笑道:“老寅翁说得这等奇奇怪怪,无非高其声价,欲使小弟敬而服之也。老寅翁幸速见教,毋使小弟寸心在胸中,如大旱之望雨。”周重文知不可瞒,只得直说道:“昌参谋不独具文武之才,而宿学甚富。只缘年大无子,止生此一令爱,遂视掌珠为箕裘。于军中闲暇,竟将胸中之学,悉心教之。不期他令爱天生聪慧,又能仰承父志。读尽父书,下笔竟要跨灶闺词。诗句长篇大赋不可胜数。小弟也一向不知,前日蒙老寅翁见教,小弟即奉来命,烦昌参谋一挥。不期昌参谋偶得小疾,不能承命,他令爱恐误台事,竟代父具草。小弟见其脱略常套,独具精神,甚为惊讶。又见其笔墨之外,更有一种秀媚之气。再三询[原书以下缺320字]虚名,而失之当面。”
  周重文听了,因说道:“常寅翁高论,自是选婿良方。昌参谋不可不深思其妙。”昌全听了,忙向常勇深深打一恭,道:“谨领台教。”三人说得投机,欢然畅饮。常勇便与昌全更觉亲热。临别尚有许多眷恋。周重文与昌全直送出辕门,常勇方才作别而去。正是:
  良贾深藏实不差,奈何轻露一枝花。
  只因不慎春风面,惹得游蜂满树哗。
  原来这常勇是北京人,只因会趋奉曹吉祥,故得做了此地的总兵。他生得一子,取名常奇,今年十七岁了。只因这常勇是个武官,文理不甚溜亮,故要儿子刻苦读书。便不惜馆金,请了有名的先生,只要教得常奇文理通透,做一文官,方才快活。不期这常奇人物倒也生得魁伟,有些福相,书倒也肯读。只无奈资性愚钝,再读不透。今年十七岁,才做破承题,尚未知一些窍脉。先生见常勇急欲教子成名,只得将他的破题逐句改过,送与常勇去看,只说令郎渐入佳境矣。将来必是大物。
  常勇见先生称赞儿子,也就信为实然。以为儿子功名可望,才子可称,又每每思想,若在此地必难成名,须到京中方能出头。故屡屡要送儿子进京。先生说道:“令郎虽是有才,尚未充足。还须揣摩,然后一战成功。古语云:『三年不鸣,鸣则惊人;三年不飞,飞则冲天。』正此之谓也。”常勇只得留下儿子,请他再教。然心下认真儿子的才高,遂打帐要求一个才貌之女配他,方才得意。虽有此意,却因眼前无人,只指望京中去求。故将儿子的亲事就因循下了。
  今日常勇恰恰在周重文衙中饮酒,闻知昌全的女儿能做寿文。如此多才,又且未聘,正中其怀。不胜大喜,遂留心要娶他为媳妇。因在马上一路暗想道:“不期昌全生此奇女,若不早求,倘被他人娶了,岂不当面错过?但我看昌全这老儿,做人有些古板,世务有些不达。他有了这个女儿,必定要在女婿面上用心拣择,必敌得他女儿的才情,方肯死心许嫁。若是有一些不妥,莫说此老,我想此女既会做如此的好文章,自家一定有些主意。就是这老儿肯了,这个女儿不肯起来,也是无法。只不知我的儿子胸中才学,果是如何?不知可能实实敌得他过?想到此处,一时无法起来。
  忽又想道:“我一个总戎显职,将来挂印腰玉,拜将封侯,俱实实可望。他虽是参谋,尚无关防印信,不过是个军中书记之人。参谋二字,无非名色为人所重。我若以威势压他,他安敢抗违不从?况且我的儿子,等我腰玉之后,使他进京恳求曹中贵一臂,只怕举人、进士可垂手而得。若论力量,纵不望鼎甲,二甲之内还要占在前边。若在二甲,选入翰林,至稳至当。他的女儿若肯许嫁,一进吾门,即凤冠霞帔,就做夫人。岂非荣幸?我若去聘他,难道这老儿就不想到这个田地?”因又道:“但只恐才子配佳人,必使男欢女爱,以作佳话,使人羡慕方妙。我今若但以势利压求,未免使人笑我武夫轻才。”
  想来想去,这又不好,那又不妥。忽又想道:“我如今除非如此,如此,方不失斯文体统,大家有光。这老儿方不敢有词。”在马上想到得意之际,遂意气扬扬,归到本衙。众军士接入,常勇且不进私衙,竟往书房中来,看先生与他儿子。只因这一来,有分教:
  姻缘遇而不遇,佳期合而不合。
  不知常勇果聘得昌全的女儿为媳妇否?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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