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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号: CJ0075   部:標點本   分类:古典小說   积分:0
古籍名: 桃花扇
作 者: [清]不題撰人
版 本: 簡體字標點本
在线阅读>>> 是   [文]        
内容简介
全书共六卷十六回。作者不详,约作于清乾隆初年。以清初作家孔尚任的《桃花扇》传奇剧本改编而成的白话小说。该书借以明末侯方域和李香君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,反映了历史兴亡这一深刻主题。
 
词曰:
公子秣陵侨寓,恰遇南国佳人。奸贼挟仇谗言进,打散鸳鸯情阵。天翻地复世界,又值无道昏君。烈女溅血扇面存,栖真观内随心。
《西江月》
(全文)
第一回 看梅花道占满 画墨兰妆楼赐字
  话说明朝崇祯末年,有一秀士,姓侯,名方域,字朝宗,乃河南归德府人士。历代簪缨,累朝世胄,祖为太常,父居司徒。貌美休夸掷果满车,才洪敢同七步成文。只因闯贼横逆,就试南闱,不幸名列孙山外。烽烟未靖,只得寄身水滨,侨寓湖边,每日惟赋诗饮酒,以为娱乐。尝于读书之暇,抚卷自叹,说道:“俺侯朝宗年已弱冠,读书异地,功名未就,家乡远通,况是佳人难觅,良缘未缔。思念之下,不禁浩叹!”幸喜宜兴陈定生、贵池吴次尾,乃社中契友,寓在蔡益菴书坊之中,时常往来,颇不寂寞。只因曾约陈,吴二友,往冶城道院同看梅花。时值天气晴朗,换了衣妆,早去赴约。遂即唤过书僮看守寓所,自己出门往冶城道院而来。只见碧草翻天,绿柳匝地,游人士女三三两两,各携玉液,无不饮酒行乐。正在观看之际,忽闻有人招呼说:“侯兄信人,果然早到!”朝宗抬头一看,见是陈、吴二人,遂各作揖相见。朝宗向次尾问道:“次兄,可知流贼消息么?”次尾答道:“昨见邸抄,流寇连败官兵,渐逼京师。那宁南侯左良玉系弟世谊,且是忘形之交,今已还军襄阳,中原无人,大势不可问矣!”三人一同长叹道:“如此凶恶,何日平定?”这陈生又向二人说:“平定未知何时,春色正自可人,吾辈乘此逸兴,且自游玩!”三人遂并肩直往冶城道院而来。忽陈某书僮忙来报说:“众位相公,不必去了!今有魏公子、徐公子请客看花,将一座大道院俱已占满,请回吧!”三人闻言,不觉扫兴,止步徘徊。正是:
  桃源有路人先到,仙境无缘我暂归。
  却说三人闻书僮之言,正无归路。只有侯朝宗久已有心访觅佳人,遂向陈、吴二人说:“既是这等,我们且同到秦淮水榭一访佳丽,倒也有趣,不知二兄尊意如何?”吴次尾说:“不必远去,兄可知泰州柳敬亭善于说书,曾见赏于吴桥范大司马、桐城何老相国。闻他在此作寓,何不同往一听,消谴如何?”朝宗闻言,拂然不悦,说道:“那柳麻子做了阉儿阮胡子的门客,这样人说书,不听也罢!”次尾说:“兄还不知,阮胡子漏网余生,不肯退藏,还在那裤子裆内蓄养声妓,结纳朝绯。小弟做一篇《晋都防乱》揭帖,公讨其罪。那班门客才听得他是崔魏一党,不待曲终,拂衣散尽,这柳麻子也在其内,岂不可敬?”朝宗听说,不觉失惊道:“阿呀,竟不知此辈中也有豪杰,该去物色的!”遂着家僮引路,大家同往柳麻子家来。及至门首,家僮叩门,那柳麻子开门一看,见是陈定生等三位相公,遂让至家中。依次坐定,问道:“此位何人,从未识面?”吴次尾说:“此是河南侯朝宗,当今名士!久慕清谈,特来领教!”柳麻子说:“不敢,不敢!相公都是读书君子,旁搜遍揽,无所不知,倒来听老汉俗谈!”三位说:“不必过谦,愿求赐教!”柳麻子遂说:“既蒙光降,老汉也不敢推辞,只怕演义盲词,难入尊耳!没奈何,且把相公们读的《论语》说一章罢。”遂移桌中间,手持鼓板、醒木,将《大师挚适齐》一章,从头至尾演说一遍。陈定生说:“妙极!如今应制讲义,那能如此痛快?真乃绝技!”次尾说:“敬亭才出阮门,不肯别投主人,故此现身说法。”侯朝宗道:“俺看敬亭人品高绝,胸襟洒脱,是我辈中人,说书乃其余技!”敬亭闻众人交赞,立其身来说道:“老汉乃鄙俚俗谈,谬承赞赏,惭愧,惭愧!”朝宗又问敬亭:“昨日同出阮衙,是那几位朋友?”敬亭答道:“中位都散去,只有善讴的苏昆生还寓比邻,现青楼院内教歌。”朝宗听说在院内教歌,早已打动心事,又向敬亭说:“此人亦要奉访,尚望赐教!”说罢,三人辞了敬亭,一拱而散。这侯朝宗却立意要寻访青楼,但不知京都那一处为第一家。
  且说都中两秦淮,一湾两岸,皆杨柳街道,更多□楼,住的是烟花风月之家。其中有一鸨儿,姓李,表字贞丽,乃烟花妙部,风月班头。养成一个假女,年方一十六岁,温柔纤小,才陪玳瑁之筵,宛转娇羞,未入芙蓉之帐。虽在青楼,尚未破瓜,而且素性贞良,从不轻易会客。这里有一位罢职县令,叫做杨文骢,表字龙友,是凤阳督抚马士英妹丈,曾与裤子裆里住的阮大铖结为兄弟。原与李贞丽是旧交,时常在院内走动。见贞丽之女标致非常,年届破瓜之期,梳栊无人,常留心代为寻觅年少才子、风流儿郎,招来梳栊,不在话下。今当春光明媚,龙友无事,要到李贞丽家闲话,以消闷倦。及走到门内,只见他院内□□□□□□□□欢饮,浓浓一院春色,好不迷人。遂呼道:“贞丽姐在家否?”贞丽听得呼唤,见是杨龙友,原是旧好,遂让到女儿妆楼上去。龙友上得楼来,望见四壁无数诗篇,方欲观玩,只见贞丽女儿晓妆才罢,娇娇娆娆走到面前道了一个万福。龙友对贞丽夸说道:“令爱数日不见,益发标致了!”尚未坐下,又向壁上一看,“赞的不差。”看到左边的诗条,惊讶道:“张天如、夏彝仲这班大名公都有题赠,下官少不得也和韵一首。”取过纸笔,咏哦一会,又道:“做他不过,索性藏拙。聊写墨兰一幅,点缀素壁罢!”又见右边有蓝田敬画的拳石,遂说:“这是名人之画,我就写在石旁,借他的衬帖也好。”不一时,将墨兰画完,遂问贞丽说:“令爱大号?我好落款。”贞丽笑道:“年幼无号,求杨老爷赏他二字。”龙友沉吟一会说:“《左传》有云:兰有国香。就叫香君何如?”贞丽说:醒木——曲艺评书、评话用的道具。大小不一,一般约一寸长、半寸厚阔,用木或玉石制成。说书始,以之击桌,引起听众注意。
  “甚妙,多谢杨老爷!”龙友又笑说:“如今连楼名都有了。”遂落款云:“崇祯癸未仲春,偶写墨兰于媚香楼,博香君一笑。贵州杨文骢。”贞丽与香君起身致谢说:“写画俱佳,可称双绝!有此佳画,敝楼生辉矣!”遂着人安排酒桌,与龙友赏玩春景不题。
  却说龙友正在楼上饮酒叙话,忽听楼下有人自言自语说:“俺自出阮衙,更投妓馆,做这美人的教习,不强似做那义子帮闲么?正是:闲来翠馆调鹦鹉,懒向朱门看牡丹。今日该演习歌曲,登楼上去。”上得楼来,一见龙友,惊讶道:“不知杨老爷在此,有失迎接,得罪,得罪!”龙友见是苏昆生,遂惊问道:“你出阮门之后,一向在那里?久不领教,今得一会,幸甚,幸甚!”遂各施礼让坐。坐定,龙友问说:“昆生怎得功夫在此闲游?”昆生尚未及答,贞丽即对龙友说:“这是敝院请来教小女曲歌的苏先生,在我院中已半月有余。”龙友闻言说:“令爱真是绝世国色,再得昆生教些曲词,有了技艺,不愁是个名妓了。”又向昆生说:“恭喜你得了绝代的门生,可喜,可贺!请问昆生,你传的是那一套曲词?”昆生说:“是玉茗堂四梦。”龙友又问:“学会多少了?”昆生说:“学《牡丹亭》半本。”遂向香君说:“趁着杨老爷在此,随我对来,好求指示!”香君即移椅与昆生坐近,将学的曲词一一演唱一番,无不妥当。把一个杨龙友喜得满面春风,向贞丽说:“令爱聪明的紧,声容俱佳,若得有人来梳栊,真乃才子佳人,天然佳偶!”遂对昆生说:“昨日会着河南侯司徒公子侯朝宗,客囊颇富,才子风流,年方二十一岁,正在这里物色名姝,昆老知道么?”昆生说:“这是敝乡世家,果然是个才子。”龙友说:“昨日偶然说及令徒姻事,朝宗甚动情,不知贞娘肯招否?”贞娘说:“这样公子肯来梳栊,是极妙的了,怎说不肯?还求杨老爷极力帮衬,成全此事,自然叩谢!”龙友闻言,甚觉欢喜,又饮数杯,遂起身辞了香君与昆生,下楼而去,贞娘又留在自己房里小酌,以赏春光。昆生亦自回房去了。正是:
  满院柳花帘前舞,一杯香醪味偏长。
  不知侯生与香君几时才得会面?下回便知端的。
 
第二回 清明节游春遇艳 暖翠楼掷香订期
  且说侯朝宗意欲寻访佳丽,适有杨龙友偶然谈及名妓香君,这朝宗左思右想,不敢认真,一则恐杨龙友系阮圆海故友,假此嬉落;二则又自己萧索囊乏,那有银钱治办妆具。反复辗转,正在无聊之际,忽听门外有人呼唤:“侯相公在家否?”方待出门看视,柳敬亭已走进来,二人相见,未及施礼,敬亭说:“日下对此三月艳阳,住在六朝佳丽之场,游人络驿,相公竟闷坐书斋,岂不辜负花朝?”朝宗答说:“弟久有意,奈同伴无人,虽有美景,孤身难觅。”敬亭说:“老汉今日无事,不免陪着相公看花、踏青何如?”朝宗说:“如此极妙!”遂换了衣衫,同敬亭出门,望城东而来。只见路上柳绿桃红,不暇细看,游春士女,随处皆是。
  正走之间,敬亭指说道:“此是秦淮之水,过此长桥,便是有名姊妹家。”朝宗留心细看,但见碧烟染窗,红杏窥墙,黑漆二只门,俱插着一枝带露娇柳。遂问敬亭:“此是何处,这般有趣?”敬亭说:“这一条巷,原是旧院,此中丽人最多,那高门儿便是李贞丽家。”朝宗一闻“贞丽”二字,想起那龙友之言,便问:“他女儿香君可在里面?”敬亭说:“他是母子,不在里头,在那里呢?”朝宗急扯敬亭叩门,里边人问:“何人叩门?贞娘、香姐俱不在家。”朝宗闻说,心中着实发急,又暗想道:“他既不在,定是那里踏青去了,我就坐在此等候一回!”遂坐在门前石凳上,死也不动。敬亭百般催促,只是不动,但见侯生如痴如醉。正在无可奈何处,忽听见有人呼他的姓字,抬头一看,见是杨龙友与苏昆生并肩而来,望着拱手说道:“侯世兄却在这里,俺二人上贵寓寻访,闻你同敬亭游春去了,不想此处得遇,万幸,万幸!且问侯兄,为何在此徘徊?”敬亭说:“我与侯兄游春到此,他闻香君美名,遂欲访他,适香君不在,故侯兄如此光景。”杨、苏二人说道:“侯兄,今日是清明佳节,他们院内姊妹俱赴盒子会去了,焉能在家?”朝宗说:“不知可在那家赴会去?”昆生说:“今日是香君姨娘卞玉京主会,在暖翠楼上。侯兄何不趁此良辰,同到楼下赏玩一回?”龙友又说:“俺二人原为侯兄喜事而来,暖翠楼离此不远,大家同去看看,侯兄也好放心。”朝宗闻言,慌忙立起身来,向二人作揖说:“望众位携带一二,自当重报!”四人前前后后、说说笑笑,往暖翠楼而来。
  柳敬亭说:“侯兄,已至暖翠楼下了,请坐,再看机会。”朝宗说:“不知香君在否?”龙友指说道:“那楼头坐的不是香君!”朝宗往上一看,见她娇娇滴滴,年纪不过十五、六岁,真乃容可落雁,貌能羞花,遂不觉魂飞天外,目不转睛,呆呆的望楼上观看。正在动情之时,只听楼上说:“香君,你的箫吹演一回。”只听得箫音嘹亮,犹如凤鸣云端。朝宗情不自禁,遂将自己佩的扇坠解下,说道:“这几声箫吹得令人消魂,小生忍不往要打采了!”将扇坠望楼上一抛,不料正落在香君怀里。香君满面通红,含羞微笑。贞丽即取香君冰纱汗巾包上樱桃,抛在楼下。众人拾起来,倾在盘内。朝宗说:“此物不知何人抛下来的?若是香君,岂不可喜!”龙友说:“观此汗巾,多应是他。”敬亭说:“既如此,不得乱动!先教侯兄口含一枚,品此鲜味。”大家正在取笑之时,忽见一人手提茶壶,一人怀抱花瓶立在面前,真正是:
  香草偏随蝴蝶舞,美人又下凤凰台。
朝宗正向楼上张望,被龙友一把拉往,说:“侯世兄,这是贞丽,这是香君!”朝宗一见,魂不附体,忙向前施礼道:“仙子何时下界。有失迎接!”昆生指说:“此是贞丽,此是香君,相公仔细认认!”侯生方才正容施礼说:“渴慕久矣,得一见,三生有幸!”又向龙友说:“果然妙龄绝色,杨兄赏鉴真正不差!”贞丽说:“虎丘新茶,泡来奉敬!”香君说:“绿柳红杏,点缀春色。”朝宗向香君怀内一看,见一扇坠佩在身边,遂口占一绝云:
  南国佳人佩,休教袖里藏。
  随郎团扇影,摇动一身香。
  龙友说:“此诗风流典雅,真是奇才!”遂即问道:“昨日所云梳栊之事,不知侯兄肯否?”朝宗说:“秀才中状元,那有不肯处?”香君闻言,含羞上楼而去。贞丽上前说:“蒙杨老爷美言,相公不弃,即此择定吉日,贱妾就要高攀了!”朝宗说:“三月十五日,乃花月良辰,便好成亲!但小生客囊羞涩,恐难备礼。”龙友接口说:“世兄不须愁,妆奁、酒席小弟一并备来,点染佳期,不知世兄可肯笑纳?”朝宗闻言,深深一恭说:“多谢杨兄费钞,另日叩谢!”贞娘见女儿事成,遂辞别众人,登楼而去。朝宗等四人亦各由旧路而回,四人之中惟朝宗欢喜不尽,欣然而去。
有词为证:听分解、误走到巫峰上。添了些行云,想匆匆,忘却仙模样。春霄花月休成谎,良缘到手难推让,准备着身赴高唐。
  且说杨龙友陪着朝宗,定了梳栊香君的佳期,次日清晨,起来即往裤子裆来,寻那阮大铖去。因是旧交,不待通报,竟入他后巢园内。未及扬声,只听得里面阮大铖道:“俺阮圆海也是词章才子,科第名家,只因主意一错,偶投崔魏之门,遂入儿孙之号。如今势败,剩俺枯林鸮鸟,人人唾骂,处处攻击。昨日祭丁,受了五秀才殴打;前日借戏,又被三公子辱骂。无计分辨,幸亏盟兄杨龙友代设一计,叫俺替侯朝宗制备梳栊香君妆奁,以便求他疏通,到也有理。自昨一去,再不见回音,好不闷人!”龙友在外听的明白,乃高声说:“阮兄,想念小弟么?连日违教了!”阮圆海闻是龙友,急忙出来,携手入内。未曾坐定,即问:“侯年侄之事,怎么样了?”龙友道:“小弟正为此事而来!侯兄佳期已定于三月十五日,不知兄代备之物,可曾齐全?”阮圆海闻言,满面带笑说:“弟已备有三百金,仍烦老兄代为治办,不知兄可肯为一劳?事成,自当叩谢!”龙友说:“那用许多?弟遵命治办便是!”圆海入内取出银两,双手递过。龙友接银,出门而去。
  却说那香君,自从那日在暖翠楼面晤朝宗,见是个风流才子,心中暗自欣羡,再不轻易下楼,亦不妄自见人,专待十五日成亲。及至佳期已到,贞娘绝早起来,正在着人卷帘扫地,安席排桌,忽杨龙友走来唤道:“贞丽,今日是令爱上头佳期,昨许侯兄代备箱笼等物,今已齐备,着人抬进安置在洞房里,以助令爱新妆。还有三十两银子交与厨下,一应酒筵,俱要丰盛!”贞丽见箱笼、衣服无不齐备,又有酒席银两,喜不自胜,遂叫香君来叩谢。龙友说:“些须引意,何敢当谢!”正叙话间,忽乱嚷道:“新官人到门了!”但见朝宗身穿盛服,冠插宫花,进得门来,满院之人个个称羡。正是:
  虽非科第天边客,也是嫦娥月里人。
  这侯朝宗下马,贞娘并一应陪客迎接客舍,杨龙友见了,向朝宗一揖说:“恭喜世兄,得了平康佳丽!小弟无以为敬,草办妆奁、粗陈筵席,聊助一宵之乐。”朝宗谢说:“过承周旋,何以克当!”贞娘向前说:“新人与杨老爷请坐献茶!”茶毕,龙友问道:“贞娘,一应喜筵安排齐备了么?”贞娘说:“托赖老爷,件件完全!”龙友立起身来,向朝宗一拱说:“今日吉席,小弟不敢搀越,就此告别,明日早来道喜!”说罢,遂辞侯生而去。贞娘所请陪客丁继之等,上前作揖道喜,遂请侯生更衣,女客玉京等扶持香君出来,大家做乐,二新人对面相见,真正:一是文章魁首,一是士女班头。两下暗自欣羡,各生眷念。众鸨儿排下筵席,齐说:“院中规矩不兴拜堂,就吃喜酒罢!”遂让朝宗、香君并肩上坐,丁继之、张燕筑等三人坐在左边,卞玉京、郑妥娘等坐在右边,大家饮酒歌弹,极其娱乐。不觉红日啣山,乌鸦选树,众人齐声说:“天晚了,送新人入洞房去罢!”丁继之揽住说:“不要忙,侯官人当今才子,梳栊了绝代佳人,合欢有酒,岂可无诗?”众人皆说:“有理!待我们取付新样花笺,磨饱松烟,伺候挥毫。”侯生说:“不消诗笺,小生带有宫扇一把,就题赠香君,永为结盟之物罢!”遂舒开宫扇,不用思索,提起笔来一挥而成,乃是七言绝句一首。诗曰:
  夹道朱楼一径斜,王孙初御富平车。
  青溪尽是辛夷树,不及东风桃李花。
  众人见侯生如此敏捷,大家正在那里赞赏,忽有人报曰:“杨老爷送诗!”侯生接过一看,读曰:
  生小倾城是李香,怀中婀娜袖中藏。
  缘何十二巫峰女,梦里偏来见楚王。
  读毕,说:“此老多情,送来一首催妆诗,妙绝,妙绝!”众人听见,大家称赞。从新吹弹起来,劝新人饮酒,侯生与香君交杯换盏,畅饮一回。谯楼已打二鼓,众人齐说:“天色晚了,撤了席罢!奏起乐来,送新人入房去!”侍女持灯,侯生与香君携手同入洞房。侯生见香君微被酒熏,春色满面,比暖翠楼下相会时更觉宜人,情不自禁,轻轻抱上床,你贪我爱,说不尽云情雨意;颠鸾倒凤,只觉得风抖花颤。正是:
  刘郎已入桃源内,带露桃花怎不开?
  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
第三回 疑陪奁公子问故 知缘由侠女却妆
  话说侯生与香君成亲之后,次日天明起来,梳洗未完,杨龙友早已来与侯生道喜。及到院内,见院门深闭,侍婢无声,已知他们高眠未起,遂唤鸨儿说:“你到新人窗外,说我早来道喜。”鸨儿未及答应,贞娘早已听见,问鸨儿:“是谁?”众说:“是杨老爷道喜来了。”贞娘闻说杨老爷,慌忙出来相见,说道:“多谢老爷成了孩儿姻缘,感恩非浅,焉敢又劳老爷绝早道喜!”龙友遂问道:“新人起来否?”贞娘说:“昨晚睡迟,还未起哩!”贞娘遂转身进内一看,只见他二人那里交扣丁香、并照菱花,梳洗才完,穿戴未毕,就转身出来,请杨老爷同进洞房,好饮扶头酒。龙友与贞娘见了侯生戏曰:“惊却好梦,得罪,得罪!昨晚催妆拙作,可还得入情么?”侯生笑谢曰:“妙是极妙的了,只是香君虽小,还该藏之金屋,小生袖里如何着得下?”大家俱笑。龙友又问说:“夜来定情,必有佳作?”侯生说:“草草塞责,不敢请教!”遂教香君取出宫扇递与龙友,龙友吟读一遍,“妙,妙!只有香君不愧此诗,好好收着。你看香君上头更觉艳丽了,消此尤物。”侯生说:“香君天姿国色,今日插了几朵珠翠,穿了一套绮罗,十分花貌,又添二分,果然可爱!”贞娘接说:“这都是杨老爷帮衬的。”只此一句,遂逐着侯朝宗心内之疑,向龙友一恭道:“我看杨兄虽是督抚马老爷至亲,却也拮据作客,为何轻掷金钱,来填烟花之窟?在小弟受之有愧,在杨兄施之无名,敢求明示,以待图报!”香君亦接口说:“俱郎问得有理,奴蒙杨老爷百般抬举,昨日承情太厚,也觉不安!”龙友见问,遂说:“既蒙问及,小弟只得实告。这酒席、妆奁皆出怀宁之手。”侯生说道:“不是宛人阮大铖么?”龙友应道:“正是他!”侯生大惊,就说:“这阮圆海原是敝年伯,小弟鄙其为人,绝之已久,他今日为何无故用情,令人不解?”龙友说:“圆老有一段苦衷,欲见白于足下,他当日曾游赵梦之门,原是吾辈。后来结交魏党,以图救护东林,不料魏党一败,东林反兴水火。近日复社诸生倡论攻击,大肆厥辱,岂作操同室之戈乎?圆老故交虽多,因其形迹可疑,亦无人代为分解,每日向天大哭说道:‘同类相残,伤心惨目,非河南侯公子不能救我’,所以今日谆谆纳交足下耳!”正是:
  无计欲识君子面,且将财物货人心。
  侯生闻言,如梦初醒,方知陪妆情由。一时不明,熟思,遂有解救,说:“阮圆海情甚迫切,亦觉可怜,就便是魏党,悔过来归,亦不可绝之太甚,况罪有可原乎?定生、次尾乃弟至交,明日相见,即为分解。”龙友谢曰:“果得如此,吾党之幸也!”不料香君在旁闻侯生之言,拂然大怒曰:“郎君是何意思?阮大铖趋赴权奸,廉耻丧尽,妇人女子无不唾骂,他人攻之,官人救之,吾不知官人自处于何等?官人之意,不过因他助俺妆奁,便要徇私废公,这几件钗钏、衣裙,却放不到我香君眼里!”说完,遂将头上珠翠拔下,衣衫脱去,尽情丢在地下,向卧房而去。龙友见如此光景,也觉没趣,含怒微笑曰:“呵呀!香君气性忒也刚烈!”侯生说:“好,好!这等见识,真乃女中丈夫,我倒不如,真侯朝宗又畏友也!老兄休怪,弟非不领教,但恐为女子所笑耳。那些社友,平日垂俺朝宗者,也只为这点义气,我若依附权奸,那时群来攻我,自救不暇,焉能救人乎!”龙友见事不成,甚觉不快,
  强为解说道:“圆老好意,也不可太激烈了!既然如此,弟就此告辞!”遂一拱就欲下楼,侯生深深一揖,“老兄莫怪!这些箱笼衣服原是阮家之物,香君不用,留之无益,还求取去罢。”龙友满面羞惭,遂辞出而去。正是:
  多情反被无情恼,乘兴而来败兴归。
  要知端的,下回分解。
 
第四回 端阳节社友闹榭 灯船会阮奸避踪
  却说香君却了妆奁,侯朝宗又当面对着杨龙友拒绝了一番,心中闷倦,思欲观玩景致以消郁结。
  适值五月端阳佳节,南京风俗到得此日,无论绅士商贾俱各驾船游玩,吹弹歌唱。却说陈定生去约吴次尾,说道:“次尾兄,今日节闹端阳,你我旅邸抑郁,何不到秦淮赏节,以伸闷怀?”次尾说:“弟久有此心,方欲访兄同去,不料兄已先及,正合我意!”二人携手出门,缓步前行。已到秦淮,定生问说:“如此佳节,怎的不见同社之人?”次尾说:“想必都在灯船会上。”说话之间,见有河房一座,挂灯垂帘,甚是清雅。次尾一看,知丁继之水榭,向陈定生说:“此是丁继之水榭,可以登眺。”二人遂同登水榭,唤曰:“丁继之在家么?”内有一童走出,认的他二人,说:“陈、吴二相公请坐!俺主人赴灯船会去了,家中备下酒席,但有客来,随便留坐。”二人闻童子之言,同说:“有趣,可称主人好事矣!”也不谦让,一同坐下。定生说:“我们今日雅集,恐有俗人闯入,不免设法拒绝他。”遂命童子取一灯笼来,提笔书上八个大字:“复社会文,闲人免进”,挂在水榭之前。二人方坐下饮酒。正饮之时,只听鼓吹之声振耳,知是灯船将近,凭栏观望,远远见一只灯船,内有一女客歌唱,三个男子吹的吹,弹的弹,向水榭而来。
  定生留神一看,见是社友侯朝宗,向船上指说:“那来的好似侯朝宗。”次尾说:“正是他!该请入会的。”定生说:“那个女客必是香君,也好请他么?”次尾说:“香君不受阮胡子妆奁,竟是复社的朋友,请来何妨!”定生说:“这等说来,那吹弹的柳敬亭、苏昆生不肯做阮胡子门客,也是复社朋友,同请上楼来,更是有趣。”遂高声唤曰:“侯社兄,这里来!”朝宗闻有人呼唤,望水榭一看,见是陈、吴二位社友,遂向楼上一拱,“二位请了!”定生说:“这是丁继之之水榭,现有酒席,侯兄可同香君、敬亭、昆生同上楼来,大家赏节!”朝宗等欣然下船,遂吹弹着上楼而来,有词为证:龙舟并、画桨分,葵花蒲叶泛金樽。朱楼密、紫障匀,吹箫打鼓入层云。《排歌子》且说朝宗四人上得水榭,见灯笼上写着:“复社会文”,朝宗说:“不知今日会文,小弟来得正好!”敬亭说:“‘闲人免进’,我们未免唐突!”次尾说:“你们不肯做阮胡子门客,正是复社中朋友。”朝宗说:“香君难道也是不成?”次尾说:“香君却奁一事,只怕复社朋友还差他一筹哩!”定生说:“以后该称他社嫂了!”大家鼓掌大笑。遂唤童子斟酒,六人依次而坐,饮酒赏节。正饮之际,忽听众人报说:“灯船来了!”六人遂停杯,凭栏同看灯船。只见船上各悬彩灯,绕河竞渡,也有饮酒的,也有吹弹的,也有赋诗的,灯船色色不同,人物在在各异。真正是:金波纷纭,竞渡银漠,往来迷津。大家饱看了一会,见灯船将尽,复各依次坐下饮酒。敬亭说:“今日赏节,幸会二位相公,不可空饮,虚过佳节。我与昆生吹弹,香君歌唱,以乐今宵何如?”陈、吴二人说:“只是劳动不当!”柳、苏二人各显其能,吹弹的十分幽雅;香君放开喉咙,歌唱间几遏行云。定生与次尾、朝宗三人放怀畅饮。正在酒酣之时,又听有人报说:“灯船又来了!”六人复凭栏观看,见船上吹打的比众不同,歌唱的较常大异,船头立着一人,望着水榭缓缓而来。昆生说:“你看那船上象些老白相,我们须仔细领略。”只见船头一人,抬头向水榭上一望,说:“丁家河房,为何此时尚有灯?大小厮们,快去看有何人?”小厮上岸一看,回报说:“灯笼上写着:‘复社会文,闲人免进’八字。”那人在船头上一闻“复社”二字,即使歇了竺歌,灭了灯火,悄悄撑船远避而去。众人见好三座灯船,“不知何故灭灯、息歌,悄然而去?快着人看来!”敬亭说:“不必去看,我老眼虽昏,早已看真,那个胡子便是阮大铖,他买舟载歌,不敢早出,恐有人轻薄他,故半夜方敢出游。今见三位相公在此饮酒,不敢近前,故此悄避而去耳!”昆生说:“我说歌吹比众不同!”定生说:“好大胆!这贡院前也许他来混游?”次尾即欲下榭,赶上采他胡子。朝宗拦住次尾,说:“他既回避,我们也不必为已甚之行,且船已远去,丢开手罢!”次尾忿忿而止,说:“便宜了这狗子!”香君见天色太晚,对众人说:“夜色已深,大家散罢!”敬亭说:“香君姐想妈妈了,我们送他回去。”遂同昆生、朝宗、香君辞了定生、次尾,下船摇橹而去。陈吴二人亦各回寓。正是:
  楼台下去游人尽,小舟留得一家春。

  不知后事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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